翌日清晨,雨势稍歇,天空依旧阴沉。
客栈客房内,伏黯坐在桌前,将一张只有巴掌大小,墨迹干透的信纸卷成火柴大小,塞入一只信鸽脚踝处的铜筒内。
塞好后走至窗边,推开被雨水洗刷得格外干净的木窗,抬手,将白鸽轻轻抛向灰蒙蒙的天空。
这是她写给师父的信,里面记录的这些天所发生的事,最重要的,是关于青阳真身的问题。师父见多识广,应当能给她一些答案。
今日她准备在城中转一转,看看是否能打听到青阳的来处。
刚走到客栈楼下柜台,掌柜的叫住了她。
“伏姑娘,留步。”掌柜的从柜台下拿出一封没有落款的信封,递了过来,“这是今早开门打扫时,小二在门缝底下发现的。上面写着您的名字,小的就给您收着了。”
伏黯接过信封。纸质微微有些粗糙,信封上没有任何地址和寄信人信息,只有两个娟秀的小字——“伏黯”。
她心中微动,向掌柜的道了谢。走到一旁无人的角落,指尖划过封口,取出里面唯一的一张信笺。
展开。
微微泛黄的纸笺上,只有一行同样娟秀的小字:
巳时,城外静心亭,不见不散。
依旧没有落款。
伏黯将信笺收入怀中,心中已有一丝猜测,没有犹豫,转身出了客栈,径直向城外走去。
——————
城内阴雨连绵,湿冷入骨。然而一出城门,厚重的云层似少女的裙琚被风拂开,阳光温暖热烈地将城外蜿蜒的官道、青翠的田野、远处高低起伏的山峦都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空气格外清新,带着草木的芬芳,与城内的压抑沉闷判若两个世界。
静心亭坐落在一座小山坡的背阴处,被几株苍老青翠的古松环绕,环境清幽,视野开阔,站在亭前便可以远远望见绿水城朦胧的轮廓。伏黯提前抵达,亭内空无一人。于是她选了一个背靠石柱阴凉处坐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通往亭子的小径。
逐渐将近午时,阳光越发炽热,初夏的蝉鸣也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焦躁刺耳。
终于在等待了将近一个时辰后,枯枝被踩断的声音传入伏黯耳中,她睁开,望向声音来源。只见一个身披深灰色连帽斗篷的身影,出现在小径的拐角处。
对方斗篷宽大,将身形完全遮掩,看不出性别。
那道身影很快来到亭前,却没有立刻进来,而是站在亭外几步远的地方,微微抬起了头,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小莲姑娘。”伏黯站起身,脸上没有丝毫惊讶,似乎早已猜到了来人的身份。
小莲却飞快地对她摇了摇头,重新拉低了帽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伏姑娘,请跟我来。”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羊肠小径,快步走去。
伏黯没有多问,立刻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在荒僻的山野间穿行。小莲显然对地形极为熟悉,带着伏黯绕过一处密林,又淌过一条小溪,弯弯绕绕走了小半个时辰后,终于在一片人迹罕至的竹林深处,看到了一处被灌木丛和藤蔓半掩着的破旧小院。
院墙低矮,布满青苔,木门斑驳腐朽,庭院内满是荒草枯叶,可见已经荒废了许久。小莲走到门前,再次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跟踪后,才轻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吱呀——”
生锈的门轴再次被强行转动发出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坳里格外刺耳。
门开后,一股混合着陈旧发霉腐木和淡淡脂粉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伏黯的目光越过小莲的肩头,看向屋内。
只见,小小的房间里,或站或坐,竟有十几个女子。听到声音,她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投向刚刚踏入的伏黯。目光中充满了惊疑、审视、恐惧,以及…一丝微弱的期盼。
伏黯被那些目光钉在了原地,一时间忘记了呼吸。
这些女子,衣着各异,但年龄不大,面容姣好。有身着绫罗绸缎的千金小姐,有穿着粗布麻衣的农家少女,也有梳着已婚妇人发髻的年轻新妇,甚至还有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的小尼姑……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心底升起。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写满惊惧憔悴的脸,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小莲姑娘……这是?”
小莲反手关上吱呀作响的木门,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苍白却目光坚定的脸。她没有直接回答伏黯的问题,而是转向屋中的女子们,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姐妹们,这位就是我请来的净妖司的除妖师,伏黯姑娘,她是来帮我们的。”
她的话,如同在死寂的潭水中投入了一块石子,瞬间激起满池涟漪。
那个离伏黯最近的年轻妇人站起身,嘴唇张张合合,目光带着一丝纠结,似是在犹豫着什么,但最终还是勇敢地问出那句:
“你…你真的能帮我们抓住青阳吗?”
伏黯的心微微一颤,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用力地捏了一下,酸涩而疼痛。她迎着那妇人,以及所有投射过来不安又期盼的目光,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沉稳而清晰:“是的,如果你们能将所遭遇的一切,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将会对抓捕青阳大有裨益。”
然而,话音刚落下,一个穿着粉色旧裙的少女站了起来,眼神防备地看着她道:“可我们凭什么相信你,那些人都觉得我们是疯子,居然敢胡乱攀咬城中最是温文尔雅的青阳公子。若是你也觉得我们是疯子,将我们的事情泄露出去怎么办?”
自伏黯进城后,所听的全是对青阳赞美与推崇。书生们说,他才高八斗,年纪轻轻考取功名后却放弃官职,视功名利禄为浮云。商人们说,他坐拥城中第一财富千雅阁,却从不吝啬宴请宾客,视众人为座上宾。贵族公子说,他为人温文尔雅,知世故而不世故,从不擅越城池,与他在一起时二人所思所想仿佛融为一体,最为畅快。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院中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不安如同瘟疫般蔓延。
伏黯没有解释,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三指并拢,直指上天。她的目光澄澈而坚定,一字一句道: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伏黯,在此立誓,今日在此所见所闻若是泄露半分,必遭天诛地灭,神形俱毁,永生永世,不得好死。”
话音落下,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会为一群失去清白的女子起一个毒誓,更别提对方也同样身为女子。
所以,粉裙少女眼底满是震惊:
“你……你怎么敢……”
发这样重的毒誓。
伏黯看着她,眼神坦荡真挚:
“如果你们能相信我,这样的毒誓我发几个都可以。”
没有人亲眼见过神灵,但大多数人都无一例外地忌惮鬼怪。有的出于愧疚,有的出于心虚,也有的出于对死亡本身的畏惧……
所以,没有人会拿毒誓当做玩笑,可以毫无负担地说出口。
“我相信你。”小莲第一个开口,声音带着哽咽。她转向众人,“不管怎么样,这已经是最后的机会,我愿意相信你。姐妹们,我愿为她做担保,若是出了差错,我也定不会苟活,请大家相信她。”
话罢,众人面上的故作坚强,终于崩溃。像是打开了闸门,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我是三年前,在城西的浣纱河边遇见他的……”一个穿着蓝布裙的少女,声音颤抖着开始诉说,“他夸我洗衣服的手好看,像…像新剥的嫩葱,然后就折了岸边的桃花给我……”
“我是去年在寒潭寺后山迷路了,他出现给我指路,也…也是送了我一枝桃花。”
“我是前年到绿水城探亲,回家的路上马车坏了,他忽然出现帮我修好了马车,那日桃花盛开,便也送了一只桃花给我。”梳着已婚妇人发髻的新妇眼神恍惚地回忆道。
“我是……”
“还有我……”
“我也是在寒潭寺……”
时间跨度从三年前开始,主要集中在每年的三月到六月桃花盛开的季节。地点各异,河边山中,寺庙,甚至城中,相遇的方式也各不相同,英雄救美、偶遇搭讪、甚至是指点迷津。
故事的发生各不相同,但伏黯还是找到了一个共通点。
“他……他给了我桃花……”
“对,桃花,开得最好的那一枝。”
“我也收到了,还带着露水,很香很好闻。”
“他说…说花衬我……”
小莲道:“现在想想,我平日里并不是个随意的人,可当下不知怎么的就接了过来,就好像,着迷了一般。”
果然,青阳赠予君禾的桃花并不一般,也许这就是他捕猎的手段。而且花里还可能带着迷幻术,所以才让人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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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绝。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纷乱的哭诉中捕捉关键信息:“那只桃花你们带回去后,可还在?是否还保存着?”
院中瞬间安静下来。女子们面面相觑,茫然地摇头。
“不见了,第二天醒来就不见了。”
“我好像……随手插在窗台的花瓶里……后来就枯了,就扔掉了。”
“我好像根本没带回家……有些记不清了。”
伏黯微微皱眉,思索着桃枝的用途。一开始她以为桃枝是青阳的分身,青阳也是以此为媒介,就算不知这些女子们的住所,也可自由穿梭进入对方的房间。毕竟有些妖怪修炼到一定地步,做出个分身倒是不难,只是有损修为。
但现在看来,桃枝不过是个用以追踪的标记。可即便这样,也有些说不通。如果桃枝不是分身,那他们又是如何进入房间?
而且……
伏黯心中依旧盘旋着一个疑团。整整三年,受害者绝非眼前这十几人,如此频繁猖獗的侵害,为何除了受害者自身的痛苦,外界竟如死水微澜,官府毫无作为,流言蜚语也仅仅停留在癔症、风流韵事的层面?这不合常理。
小莲仿佛看穿了伏黯眼中的困惑。她走到伏黯面前,那张总是带着惊恐的脸上,此刻却浮现出一种近乎怪异的平静:“伏姑娘,你是不是在想,整整三年,为什么除了君家小姐闹得满城风雨,之前……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伏黯看着她,缓缓点头。
那位梳着妇人发髻的年轻女子,忽然发出一声自嘲般凄凉的苦笑:“我们不是没有试过,不是没有喊过,只是根本无人理会。甚至我娘为了所谓的名声,急匆匆地将我下嫁给一个五十岁的鳏夫。”
另一个看起来年纪更小些的少女,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声音破碎不堪:“我去报官,我爹……我爹把我拖回家……打了我一顿,说……说我要敢再去胡说八道,坏了家里的名声……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女儿……”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
“我去找过慈心庵的师太,”那年轻的尼姑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她说我六根不净,魔障缠心,需日夜诵经忏悔……”她空洞的眼神里,只剩下死寂。
“衙门?他们只当是疯子胡言乱语!连案卷都懒得记!”
是啊,谁会信呢?谁会信一个深闺妇人,一个乡下丫头,一个……尼姑的话。
更何况施虐者是城中美名远扬的第一公子——青阳。
“他们说我们是想男人想疯了……是自己不检点……”
一句句,一声声,字字泣血。
如今这世道,但凡女子遭遇侵害,那一定是她不知检点,不知自爱,又或是苍蝇不叮无缝蛋。
于是,受害者反而成了罪人。她们的痛苦被漠视,她们的呐喊被当作疯言疯语,她们的身体和灵魂被侵害,却还要背负起污名与指责。
这是时代的悲哀,是身为女儿身的不幸,是所有被困于无形牢笼中的女性,共同的无法磨灭的蚀骨之痛。
伏黯站在那里,如同置身于无声的惊涛骇浪之中。她看着眼前泪水涟涟的女孩儿们,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如同滚烫的的岩浆,在她胸中奔涌冲撞。
她想宣泄,想现在立刻就手刃青阳。但是,还不行,眼前任何一个女子都比她还要愤怒,她不能因自己的愤怒毁了一切。于是,她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肌肤,掌心传来的尖锐刺痛时刻提醒她,必须要清醒理智。
小莲走到伏黯身边,目光逐渐坚强,她挺直的背脊如竹,在经历了一场狂风暴雨的洗礼,反而越发坚韧:“伏姑娘,我们今天聚集在这里,不是为了讨回什么公道。这世道对我们贫苦百姓、女子,何曾有过公道?”
“我们今日来是因为君小姐的勇气给了我们勇气。如若不是她锲而不舍地向外寻求帮助,将事情闹大,我们根本不知道有如此之多的女子也受到了同样的伤害。”
她的目光扫过院中每一位饱受摧残的姐妹,最后定格在伏黯脸上,那眼神如同燃烧的火焰,异常明亮:
“所以我们只求一件事——”
“掀开青阳的真面目,让那个魔鬼伏诛!”
“让绿水城,让这世间的其他女子,不再经历我们所经历的地狱。不再有女孩儿,如我们一般……坠入这生不如死的噩梦之中!”
话音落下,小院缓缓重归平静,门外竹林随风沙沙作响,似压抑的啜泣声,在山谷中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