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大成的确是个很憨厚的长相,个子不高不矮,人也不丑不美,笑容还有些腼腆,于娘子又哭了一场后,如蕙被他带走了,一条红丝绸牵引着她,缓缓离开了生活了十几年的家,那道绿色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被关入了轿子里。
安娘和几个未出嫁的姑娘不被允许去前院,她们躲在墙内,听着那渐渐停歇的鞭炮声,一只麻雀被鞭炮惊扰,从草丛里飞起来,跳到了墙头,歪着头看她们。
“快看,是小雀儿。”
燕姐儿的感伤很快被小雀冲散了,她指着墙头的小雀儿高兴极了,要找弹弓打小鸟,安娘在她走后,慢慢走上前,抬起头,轻生道:“飞走吧,快些离去吧。”
小雀儿歪头用那黑豆小眼瞧了瞧她,忽而扑棱着翅膀,飞出了高墙,朝着广阔的蓝天飞去……
安娘越发的喜欢读书了,她读了很多书,尤其喜欢本朝的律法。
只是性格却一日比一日的沉闷下来。
与此同时,她生得一日比一日美貌了。
美本就是一种稀缺之物,更何况那样的美貌,她周身又有一股那样独特的气质,瞧见了她的人无不为之一惊。
好似孤高的清月,千百年来为诗词赞叹的美人,又好似夏夜里安静的湖泊,倒映着万千星辰。
她身上有一股,遗世独立的清冷之美,更为她那绝色的容貌增添了几分动人的魂魄。
“我今日瞧见了安姐儿了,我的乖乖,我的心脏现在还怦怦跳啊,这孩子以前怎么没发现这样好看呢。”
“以前只想着为她寻一个清白人家,如今瞧着,安姐儿以后说不得有大造化呢。”
一眨眼便是中秋佳节了,安娘又大了一岁,身姿窈窕,容色倾城的少女,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以至于林妈妈越发对她看管严格了。
安娘也不气,她知晓干娘是为了她好,当年凭着救命之恩借住王家府中,时日一久,恩情淡泊,再加上老夫人前几年大病一场,身子骨越发的弱 ,对府里掌控力也不如以往了,安娘的身份越发尴尬,毕竟,正儿八经的表小姐林燕儿还要依托老夫人生活呢,何况她这个外来户?
说是小姐,却没有丫鬟伺候,事事样样自己来,说是丫鬟又不必伺候主子,还可以跟着府里小姐们一起念书学女红。
早年老夫人说要给她一副嫁妆,找个好人家嫁了,可安娘冷眼瞧着,这王家一日光景不如一日,几个正经小姐们手里的钱财恐怕还不如她多呢。
再者说,就算真是给她找人家嫁了,安娘也心里不安,她越发感觉府里老爷夫人们看她的目光隐隐藏着什么,恐怕林妈妈也察觉了,因而对安娘攒钱大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日便是如此,安娘和林妈妈说好了,借着中秋佳节的机会外出,顺道去书店瞧一瞧时兴的话本子,安娘读了那么些许书,前世又是个宅女,阅文无数,这一世便想到了写话本子挣钱,一开始她不得其法,写的书店都不收,安娘只好买了市面上话本子来研究,这才发现如今市面上的话本子多是些妖鬼精怪,才子佳人的故事,多是男性向的。
但这并不说女子就不看话本子了,事实上,女子这个市场远比男子广阔,只是苦于如今写话本子的几乎都是书生们,他们自然多以男子视角去写,而且吧,安娘细细研究了市面上这些话本子,不得不说,若是她来写,恐怕比不上人家的文才脑洞。
这些安娘都不擅长,最后她只好另辟蹊径,也算是误打误撞摸到了门道,有了一个细水长流的营生。
安娘今日便是去交稿,顺便进一些同类型的话本子研究一下,她不敢小瞧这个时代的人,就算是酸儒书生也有自己一技之长,安娘时不时便要考察一下市场,与时俱进。
中秋佳节,京都难得开放了宵禁,今日坊间人来人往,听说瓦子那里请来了各行大家,要连续三天大集呢。
尤其是夜幕降临,别提多热闹了,安娘跟着林妈妈坐在小轿子里,艰难穿过人流,她悄悄撩起一侧的帘子,那鲜香与人声交织的嘈杂世界一下子便闯入了眼帘。
“紫苏饮子,比蜜还甜嘞~”
“这位大官人,新鲜出炉的鲜肉烧饼,来一个不?”
“烤肉,滋啦冒油香着嘞!”
秋老虎未散 ,安娘坐在小轿子里越发觉得闷热,洁白的额头已经有细细的汗,最近一年不知怎么她常常觉得体热,夜间多梦,每每醒来总是香汗淋漓,瞧了大夫又看不出什么,林妈妈心疼她,赶紧叫停了轿子。
于是两人下了轿子,安娘头戴着及肩簪花帷帽,纱帽轻薄透风,夜间的风夹杂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顿时松快了些许。
她这一身倒也不违和,街上小女娘也有不少如她这般装扮的,只是观之其身姿窈窕,袖间露出的指尖如葱白一般柔美纤细,偶尔几声低低言语,如同青玉碰撞般悦耳,便引得周围一些书生频频侧目,只叹她身侧跟着一个膀大腰圆的健妇,不敢上前。
没错,林妈妈这几年身宽体胖越发健壮了,再加上她有意锻炼,力气也非同一般,若不然也不敢一个人带着安娘出门去。
两人走走停停,一边朝着书铺去,一边逛街。路边以及头顶悬挂着灯笼,灯火连天,仿若星河。
年轻的女娘们手挽着手,又或者聚集在路边的小摊子上挑选着心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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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玩意儿。
安娘瞧见了路边一处售卖面具的摊子,匠人用木头打磨上色后的面具,摆放在摊子上琳琅满目,有雕刻成可爱小猫的面具,有精美的蝴蝶面具,也有童趣的小老虎。
最是热门的莫过于镂空的花朵面具,一朵朵花在匠人的巧手下栩栩如生,不少人正围着挑选,安娘走上前去,却是瞧见了角落里的一张面具。
那是一张银白色面具,只在鬓角雕刻了一支梅花,红艳艳的梅花落在面具上,仿佛是落了雪,梅花刀工简单甚至有些朴拙因而不受欢迎,躺在偏僻的角落,仿佛是被遗忘在枝头,即将凋落。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她慢步上前,纤细的手指即将落在上面的刹那,却与另一只修长苍白的手碰撞了。
“抱歉。”
清润的声音从耳侧传来,一缕发丝扫过她极速缩回的指尖,带着秋日的微凉。
安娘退后了一步,此时林妈妈发现动静,连忙上前,将她护在了身后,于是两人只好隔着林妈妈交流。
“这位姑娘,小生见猎心喜,一时唐突,万分抱歉。”
那公子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依然是好听到让人好奇他容貌的音色。
“你也喜欢梅花吗?”
安娘忍不住从林妈妈身后探出一个脑袋,也终于看清了他的容貌。
那是一个极为俊美的病弱公子,乌黑的长发,苍白瘦弱的身躯,头顶的灯笼光芒笼罩着他 ,恰巧为他镀上一层暖光,于是便瞧着有了几分暖意。
他瞧着从健硕妇人身后探出的那只小脑袋,白纱影影绰绰,如同玉碎雨落一般的声音从白纱下传出,眉眼却没有丝毫触动,只是淡淡一笑:“既是姑娘所爱,此物便赠与姑娘,以偿唐突之责。”
说着,他身后的小书童丢给了摊主一两碎银,两人便离去了,逆着人流,穿过密密的灯火,渐渐消瞧不见了身影,徒留警惕的林妈妈和抱着银子喜得睁不开眼的小贩。
“说不得便是那些臭小子的诡计!有些穷书生惯喜欢用这幅样子勾引闺阁小姐,安娘可不要被他的皮相迷惑了去。”
人走了许久,林妈妈还警惕地嘀咕着。
安娘摸索着手头的面具,面纱下忍不住无奈极了:“干娘,您说什么呢?我和他只有一面之缘,以后再也见不到,再说,我也不是什么小姐呀。”
不过,皮相这点,干娘倒没有说错。
那的确是个极有风姿的青年。
“你呀在我心里,便是干娘的心肝儿小姐。”
安娘忍不住笑了,她靠近了干娘,挽住了她的胳膊,轻轻依偎着干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