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个荒年，大青村好不容易长成的麦子，连日来的几场大雨，淹死了几乎大半，但是赋税依旧重，不少人家已经开始卖儿卖女。
“五娘，你别怨爹娘，二郎是男娃子，三娘又大了，要是不卖你，咱全家都得去求宝刹观了。”
提到宝刹观，面色凄苦的女人脸上闪过一丝恐惧。
她看向自己的小女儿。
这是一个黄土泥巴糊的房子，茅草屋顶，前阵子连月的大雨，将房顶下漏，此时几丝光亮落下来，照亮了床上的小姑娘，年龄不过五岁上下，瘦得皮包骨头，头大身子小，显得眼睛更加的大了，像个青蛙似的。
五娘年纪小，打生下来又看似比旁人木木愣愣，此时好似听不懂母亲的话，只攥紧了母亲递给自己的一块窝头。
女人叹了口气，想着又去厨房翻出了仅剩的两个拳头大的黑窝头，要给女儿塞进包袱里，这时候，外面却走进来了一个瘦高，穿着补丁长衫的中年男人，他清瘦，还留着胡须，手脸干干净净的，乍一看真像是个清贵的读书人，只是他一走路，脚上的鞋子就一张一合，活似个青蛙。
男人看到女人的动作，脸色沉了下来。
女人连忙结结巴巴解释：“我怕五娘路上饿了……”
“她自有主家给口饭，还用得着浪费咱们的粮食？！”
说着男人不由分说地将两个窝窝头抢了回来，横了一眼床上木呼呼的小姑娘：“败家的玩意。”
“行了，蒋婆子快来了，给她把手洗干净些，可记住，不给一袋米不卖！”
说着男人转身走了，女人颤抖了一下，沉默着，弯着腰出去了。
女人走后不久，一个九岁上下的半大姑娘跑了进来，她也是瘦得皮包骨头，手却异常的红粗，女孩看到五娘低着头啃馍馍，一下子眼泪就下来了，她一巴掌拍在了五娘的头上：“你还吃，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吃！”
“他们，要把你卖了，你知不知道！丧了良心的，要是我再大几岁，我一定，我一定……”
女孩说着，说着，陷入了迷茫，是啊，她能做些什么呢？她这个年纪的姑娘，打生下来会走开始，就没日没夜的干活，等大了些，就被卖了给人做媳妇，到另一个家做活罢了。她只是，心里憋着一口气罢了。
她大字都不识一个，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村那头的宝刹观，想到那里，想到上一个灾年，她的大姐，女孩身子颤抖了起来，抱住了五娘，仿佛在这凄冷的冬日，得到了一丝温暖。
低声喃喃着：“卖了也好，卖了也好。”
忽然她想到了什么，往妹妹怀里塞了个东西，见妹妹要去拿，啪的一声，打掉了妹妹的手：“别拿出来，等没人的时候，要是，要是他们不给你吃饭的话，你再吃，省着点，听话啊……”
那可是王四娘偷偷攒了三天的口粮。等她走后，五娘将东西掏出来看了看，是婴儿拳头大的一块野菜团子。
听到外面的动静，女孩想到了姐姐的嘱咐，将东西又塞回来怀里，她生得瘦小，今天穿上了姐姐的旧衣服，整个人都看起来空空荡荡的，看不出怀里藏了东西。
外面传来了一声鸡叫，女孩侧着头听了听，发现那原来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啊。
她走进来，带着一阵劣质的香风，却是五娘贫苦的五年里，闻到最香的气味。
她的母亲跟在女人身后，弯着腰，面色更加的凄苦了，任由自己的女儿如同猪狗一样被蒋婆子检查。
“嗯，牙口还算齐整，人嘛，可太瘦了些。”
“养养就好了，养养就好了。”
这倒是实话，蒋婆子眼尖，一眼看出小姑娘是个美人胚子，要是好生养养，长了肉，卖到那种地方，值不少大钱嘞。
她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这可不行，你这小闺女长的太小，人也瞧着木愣，哎呦，我要是买了去，还不知道浪费我多少把粮食才能养出个人样，万一死了砸我手里……”
蒋婆子越说，女人的腰越弯一分，眼见着她从说好的两袋粮食砍到了一袋多一口。
“我这一口还是看在咱俩是本家的份上，这年头，卖儿卖女多了去了，要不是咱俩本家，我都不愿意来这一趟！”
女人不停的点头，只见蒋婆子要把女儿领走了，她才好似意识到了什么，终于微微站直了腰，一把抓住了蒋婆子的胳膊，不肯要那多的一口粮，期期艾艾：“求您，给孩子找个好人家。”
蒋婆子笑了：“放心，绝对给你闺女找个富贵窝。”
女人放心了，拽住了红着眼要跟上去的四娘，站在了门前。
五娘依然是木愣的样子，哪怕目睹了自己被卖掉，也没什么反应，只是被带走的时候，她回头望了一眼。
凄苦的女人，带着她的姐姐，站在破旧的柴门前，夕阳暗淡，瘦弱的两个人，连影子都好像淡淡的，风轻轻一吹，就散了。
那也成了五娘对家最后的记忆。
她走后，这个家的主人，王贵穿着长衫，不知打哪里冒了出来，见真的只有一袋米，又是发了很大的火气，不过这些五娘都看不见了。
她跟着蒋婆子坐上了破旧的骡子车，咣咣当当的，走了大半天，又跟着她，去了几家收了几个瘦小的女孩。这才坐上了破船，最后来到了附近的下河县。
下河县因为水路发达，来往商贩富人密集，借着地利，成了个好地方，小小的县城，地面都是平整的土路，蒋婆子不愧是干牙婆的，自己在县城就有一套大的青砖房子，很是阔气。
几个被买来的穷苦孩子哪见过这样的世面，一路上连自己被卖的事情都忘了，只顾着哇。
“好好瞧着吧，以后啊，要是有了造化，也能过上这种好日子。”
至于蒋婆子说得造化是什么，几个孩子不知道，只是心底埋下了一颗向往的种子。
打那后，蒋婆子带着几个孩子住下了，除了每隔十天半月领些孩子回来，又卖出去一些，好货被她攒手里，打定主意要养出成色了卖个好价钱。
五娘便是其中之一，还是蒋婆子的重点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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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体表现为，蒋婆子从不让五娘干烧火洗衣服的活，只让她扫地端茶倒水，每顿饭也是能吃个半饱了。
这让其他女孩们很是嫉妒。
转眼就是一年多过去了，五娘已经六岁半了，人好歹养出了肉色，小小一个，眉眼能看出些好看来了，更是让蒋婆子喜，连一些搬柴火提水的重活都不许她干了，张嘴闭嘴就是心肝肉。
今天蒋婆子似乎是遇见了大喜事，很是喝了一盅黄酒，还赏了伺候的五娘一个烧鸡翅膀。
等五娘从蒋婆子屋里出来，院子里几个女孩眼睛一直盯着她嘴上的油花瞧。
“小哑巴，你得了什么好东西？”
打头一个瘦高的女孩，瞪着五娘，叫兰花，她生得一副尖下巴吊梢眼，鼻梁上有一颗小红痣，用蒋婆子的话说，养好了是个中等货色嘞，即使已经快十一岁了，还是养在院子里。
在五娘来之前，她就是院子里的领头人，处处得脸，整天使唤比她小的孩子干活，蒋婆子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兰花对蒋婆子嘴里的好日子深信不疑，恨不得下一秒就长大，直到比她更有好日子的五娘来了。
尤其是，在她试图逼五娘给自己干活，被五娘忽视，又被蒋婆子敲打了后，兰花便视她为眼中钉。
见五娘不说话，兰花跑过来，伸手就要抢她手里的鸡翅，五娘人小手不慢，忽然一口将鸡翅全吞到了嘴里，鸡翅只有一根手指头长，炖得软酥，五娘硬是当着兰花的面，瞪着眼睛，嚼啊嚼啊，连肉带骨头的，全部咽了下去。
兰花要被五娘气哭了，正准备好好和五娘掰扯几句，屋里传来了蒋婆子呼唤。
过了一会儿，兰花脸带喜色走了出来，她扭着腰故意走到了五娘身边，得意的扭了扭头，她半黄的头上插着一朵小红布花：“有些人啊，仗着年纪小，不长眼睛，哼，我马上要去过好日子去了。”
即使五娘再木楞，她也渐渐意识到，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蒋婆子一日比一日欢喜，她忽然把手里攒的很多孩子都卖了，包括兰花。
兰花走的那天，是个阴天，黑压压的云，压不住她头顶红艳艳的布花，在半黄的头发上招招摇摇，她穿了一身红色的小薄袄，从没有穿得这样好看过，好似风里的一朵海棠花。
领走她的人，是个富态的中年男人，大家都说她是去给有钱人做媳妇去了，以后过上好日子了。
只有五娘知道，不是这样的。
她见过被蒋婆子卖掉的红姐姐，那是她来这里第一天认识的大姐姐，不漂亮但是很温柔，偷偷给她塞了个馒头，在五娘贫瘠的过去里，谁给她食物，谁就是好人。
好人被蒋婆子卖了，她说卖给了大户人家做丫鬟，后来某天，五娘替蒋婆子跑腿打酒的时候，沿河看见了红姐姐的尸体，她好白，好胖，飘在水里。
兰花走了，和她一道的孩子又陆陆续续被卖了很多，只留下了她这个十分有前途的孩子，不知哪天，蒋婆子领回来了一头驴，她开始做起了牲畜方面的经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