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儿子经纬惹出的麻烦。”
苏振邦叹了口气，“昨天拍卖行刚结束一场秋拍，一件清中期的官窑瓷器被一位海外客户拍下。可方才，对方带着东西找上门来，咬死那是赝品，不仅要求双倍赔偿，还要我们公开登报道歉！”
他顿了顿，眉头锁得更紧：“这已经是近两个月来，第二次了。上次是一件明代玉器，闹得满城风雨，最后赔钱了事，但苏氏拍卖行的金字招牌，已经蒙了尘。”
“经纬到底年轻，压不住场面……想起你连秦远山都赞叹的眼力，这才冒昧想请你过去帮忙掌掌眼，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叶涛略作沉吟。
苏振邦亲自相邀，事情又关乎苏家核心产业的声音，不容推辞。况且，短期内高端拍品接连出问题，这本身就不寻常。
“好，我陪苏伯父走一趟。”叶涛点头应下。
苏振邦神色稍缓：“多谢了。婉清，备车。老周，家里就交给你了。”周铁山沉稳应道：“家主放心。”
不多时，轿车驶向市中心。
叶涛望着窗外，心中思忖：这接二连三的“赝品”风波，究竟是鉴定失误，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苏氏拍卖行，三楼的贵宾接待室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苏经纬与三位拍卖行的资深鉴宝师坐在会议桌一侧，个个面色紧绷。
对面，一位穿着考究、面色愠怒的中年男人，正指着桌上锦盒内的一只青花玉壶春瓶，声音激动：“苏总！你们苏氏拍卖行这么大的招牌，就拿出这种货色糊弄人？这分明是近代高仿！今天必须给我个交代！”
苏经纬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既有被当面指责的难堪，更有事情脱离掌控的慌乱。
他强自镇定地解释：“王总，这件‘清乾隆青花缠枝莲纹玉壶春瓶’是我们鉴定团队反复审验，流传有序……”
“狗屁传承有序！”
王总毫不客气地打断：“我看就是你们自己做的局！今天要不给我个满意说法，我王德发要让全球都知道你们苏氏卖假货！”
“王总，火气别这么大。”
一个沉稳的声音自门口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振邦带着叶涛与苏婉清缓步而入。苏振邦面沉如水，目光扫过室内，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王德发见到苏振邦亲至，气焰稍敛，但语气依然强硬：“苏家主，您来了最好。这事，您看如何处置？”
“事情我已知晓。真伪自有公论，若确系我苏氏之失，绝不推诿。”
苏振邦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他一来，仿佛给纷乱的场面注入了一剂镇静剂。
“爸……”苏经纬如释重负，低声唤道。
苏振邦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而向王德发介绍：“王先生，这位是叶涛叶先生，于古玩鉴定一道颇有见解，不妨让他先看看。”
王德发冷哼一声，打量了一下年轻的叶涛，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虽未明言反对，但脸上的不信任显而易见。
苏氏拍卖行三位资深鉴宝师则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眉头微皱。
首席鉴宝师吴海潮推了推金丝眼镜，开口道：“苏家主，此瓶我们团队仔细鉴定过。器型、胎釉、青花发色、纹饰画工乃至‘大清乾隆年制’六字篆书款，均符合乾隆官窑特征，我们认为并无问题。”
他的语气恭敬中带着专业自信，同时也隐含着一丝对叶涛这个“空降”专家的疑虑。
叶涛没有在意这些目光，他径直走到桌前，目光落在那只尺余高的青花瓷上。
望气术悄然运转。
眼前景象让他心下了然。那瓶子看似宝光内蕴，实则周身并无真正古物经年累月形成的自然灵光或宝气，反而隐隐透着一股经过精心做旧后残留的、难以完全磨灭的“生涩火气”。
这种气息，寻常人极难察觉，但在望气术下却如暗夜中的微火，清晰可辨。
他戴上白手套，上手掂量，感受其重量与手感。又仔细查看釉面气泡、青花深入胎骨的状态、底足露胎处的火石红与修胎工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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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叶涛将瓶子轻轻放回锦盒内衬上，在众人聚焦的目光中，平静开口：“这件玉壶春瓶，仿制水平极高，几可乱真，但……确是赝品无疑。”
“年轻人，鉴定一行讲究证据，信口开河可不行！”
吴海潮脸色一变，语气严肃起来，“你仅凭目测和上手片刻，就敢推翻我们团队的结论？依据何在？”
另外两位鉴宝师也面露不悦。
苏经纬看着叶涛，眼神复杂，既有期待，也有一丝怀疑。
王德发则抱臂冷眼旁观。
苏振邦稳坐主位，神色不动，只是静静看着。
“各位，请看。”
叶涛不慌不忙，手指虚点瓶身几处：“第一，胎质。乾隆官窑瓷土淘炼已精，但微观上仍保有时代工艺特征，胎骨细腻中可见自然颗粒感，火石红晕染自然。此瓶胎质看似老旧，实则过于均匀紧实，是现代高岭土精密提纯仿古做旧的结果，均匀得失了古意。”
“第二，青花色料与釉光。真正乾隆青花，使用的是上等浙料，釉面莹润，宝光内蕴。此瓶青花发色浮于釉面，缺乏那种透进去的沉静感。釉面光泽底层未脱尽的‘贼光’在侧光下仍隐约可辨。”
“第三，亦是关键。”
叶涛指向瓶身缠枝莲纹的一处转折：“画工。仿者力求形似，但宫廷画师特有的从容匠气与规章法度，是模仿不来的。此处的莲瓣勾勒，略显迟滞板硬，少了真品的流畅与精神。”
他每说一点，吴海潮等人的脸色就凝重一分。
这些都是极细微、需要深厚经验与敏锐感知才能捕捉的差异，叶涛却言之凿凿，直指要害。
“至于底款……”
叶涛将瓶子小心倒转，“字形、结构摹仿得极像，但笔划间的气韵、落笔收锋的力道，仍有微瑕。”
王德发此时忍不住插话，语气已缓和许多：“叶先生说的这几点，尤其是画工气韵和釉光，我私下请教的一位老师傅也含糊提过类似疑惑，只是不如叶先生这般肯定明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