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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漕帮变天

作者:周末慢生活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漕帮半年会当日,洛水码头上空阴云低垂。


    会址设在漕帮总堂,一座临河的三进大院。辰时过后,各堂口的船陆续抵岸,身着短打的汉子们鱼贯而入,腰间鼓囊,眼神里藏着警惕。


    谢寻来得不早不晚。


    他今日换了身崭新的靛蓝长衫,外罩墨色比甲,头发梳得齐整。腰间悬着的已不是旧铜牌,而是那枚刻着“宸”字的玉扣。玉质温润,在他素净的衣着上格外显眼。


    踏入正厅时,数十道目光同时投来。


    胡三坐在上首左首第一把交椅上,正端茶说笑,看见谢寻,笑容滞了一瞬,随即堆得更满,眼底却结着冰:“谢先生今日好气派。这玉……瞧着不一般啊?”


    满堂视线都黏在那枚玉扣上。在京城,那个“宸”字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谢寻神色如常,走到末座撩袍坐下。“胡堂主过奖。一块俗物,怎比得上堂主腰间那块‘兵部勘合’牙牌珍贵。”


    轻飘飘一句,像针扎进皮肉。


    胡三腰间确实悬着曹璋给的牙牌,是他嚣张的底气。此刻被点破,意味微妙。


    胡三脸色沉了沉,放下茶碗:“人齐了,开始吧。按老规矩,各堂先报上半年账目、损耗、人事。从东一码头开始。”


    半年会冗长沉闷。


    各堂主依次起身,念着千篇一律的数字:漕粮损耗几何、力夫工钱几多、打点上官几许。厅内弥漫着烟草、汗水和心照不宣的压抑。


    谢寻一直沉默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玉扣,目光偶尔掠过胡三身后那两个亲信堂主——一个眼下乌青,频频揉太阳穴;另一个坐立不安,眼神躲闪。


    轮到胡三直属的西三码头时,出事了。


    起身报账的是个面生账房,声音发颤,念到一处修船款项时卡了壳。“……支、支取白银二百两,用于……用于……”


    “用于什么?”胡三不耐烦地敲敲桌子。


    账房额头冒汗,眼神飘向胡三身边那“贪杯”的李堂主。李堂主脸色煞白,猛地站起:“是我批的条子!船底破了,急着补!”


    “哦?”


    谢寻第一次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堂一静,“李堂主,西三码头半年前新造的五艘漕船,用的是工部特批的杉木龙骨,怎么不到半年就破底?破在何处?修补用的什么木料?工匠是谁?可有验收单据?”


    一连串问题,条理清晰。


    李堂主张口结舌。


    他昨夜在赌坊熬了通宵,此刻脑子昏沉,被当众质问更是语无伦次:“就、就是破了……在岔口……用的松木……”


    “松木?”


    谢寻微微挑眉,“洛水湍急,松木质软,如何补漕船?李堂主记错了?还是这二百两银子,另有用处?”


    话音未落,厅外骤然传来哭嚷声。


    “姓李的!你给我滚出来!你把家里田契偷哪儿去了?!是不是又填了赌债?!”一个健硕妇人冲开帮众闯进厅来,手里挥舞着几张纸,劈头盖脸打向李堂主。


    满堂哗然!


    那是李堂主的发妻,有名的泼辣性子。


    纸张飘落在地,有人眼尖,看清是当铺质押凭据和数额惊人的欠条。


    “诸位评评理!”


    妇人捶胸顿足,“这杀千刀的,偷田契养外室,窟窿填不上就打码头公款的主意!那二百两修船银子,早进了赌坊和贱人兜里!”


    李堂主面如死灰,瘫坐椅上。


    胡三勃然大怒:“放肆!哪来的泼妇搅闹总堂!拖出去!”


    “胡堂主何必动怒。”


    谢寻缓缓起身,拾起那几张凭据细看,“欠条是真的,画押也是李堂主笔迹。质押的田契……地点亩数都对得上。”他抬眼扫过全场,“帮规第七条,侵吞公款、沉迷赌博、败坏帮誉者,该如何处置?”


    厅内死寂。


    这几条都是重罪,轻则革职鞭刑,重则沉河。


    胡三脸色铁青。


    李堂主是他的钱袋子,也是许多脏事的经手人。李堂主倒了,他断一臂。


    “此事尚未查清!岂能听信妇人之言!”胡三强作镇定,“先将李堂主带下,容后细查!”


    “恐怕容不了后。”


    谢寻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转向那位“惧内”的赵堂主,“赵堂主,听说昨日有几封有趣的信送到尊夫人手中?事关码头仓库里一些‘不该有的东西’,尊夫人想必很关心堂主安危吧?”


    赵堂主浑身一抖,如被毒蛇盯上,猛地看向胡三,眼中满是惊惧哀求。


    胡三心知不妙。


    赵堂主知道更多要命的事。


    就在此刻,厅外匆匆跑进一个胡三亲信,脸色惨白,附耳急语几句。


    胡三听完,霍然起身,指着谢寻,手指发颤:“你……你竟敢勾结官府,封我码头?!”


    谢寻负手而立,晨光从高窗斜射,落在他半边脸上,明暗分明。


    “胡堂主此言差矣。码头是漕帮的,更是朝廷的漕运关卡。兵部演武堂依例征调力夫核查安全,以防奸人作乱,影响北疆军需——此乃公务,何来勾结?”


    他顿了顿,声调陡然转厉:“倒是胡堂主!纵容下属侵吞公款,赌博嫖妓,更可能利用码头行不法之事!如今东窗事发,还想一手遮天?!”


    “你血口喷人!”胡三气急败坏,“我胡三对帮主忠心耿耿,对朝廷……”


    “忠心耿耿?”


    谢寻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高举过头,“这是西三码头近一年的真实货品出入记录,与上报总堂的账册截然不同!其中多次记录,货品名为‘石料’、‘木材’,实则……”


    他猛地将册子摔在胡三面前案几上,“胡堂主,需要我当着众堂主的面,念出里面夹着的那几张兵部武库司‘特殊器械’签收单存根吗?!”


    轰——


    满堂彻底炸开!


    私运军械,那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胡三眼前一黑,耳中嗡鸣如潮。


    他踉跄后退撞翻椅子,木质碎裂声在死寂大厅里格外刺耳——


    就像他经营了十五年的权势,也在这一刻彻底崩解。


    就在这一瞬间,无数念头如冰水灌顶——完了,全完了。


    谢寻不仅拿住了贪墨证据,更揪住了替曹璋运送违禁物品的死穴。那个他侍奉了十五年、送了无数金银的主子,此刻会在哪里?在兵部衙门喝茶?在别院听曲?还是会像丢一块破抹布一样,把他丢出去顶罪?


    他想起曹璋上次见他时拍着他肩膀说“好好干,本官不会亏待你”,那笑容如今想来,满是油腻的虚伪。


    “胡堂主,”谢寻的声音将他从绝望的漩涡里拉回现实,“帮规第十三条,私运违禁、勾结外官、陷帮众于死地者,该如何处置?”


    胡三嘴唇颤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铁钳扼住。


    他环视四周——那些平日对他阿谀奉承的堂主们,此刻眼神躲闪;那几个嫡系亲信,面无人色。而谢寻身后,不知何时已站了好几个精壮汉子,手按刀柄。


    大势已去。


    谢寻不再看他,转向厅中惊疑不定的众堂主,抱拳环礼:“诸位叔伯兄弟!胡三倒行逆施,贪墨帮产,勾结外官私运禁物,已犯帮规国法!今日我谢寻,受老帮主遗命,得……贵人相助,”他指尖轻拂腰间玉扣,“在此清理门户,重整漕帮!愿与我一起,让弟兄们有条正经活路、吃口干净饭的,请站到右边!”


    厅内静得可怕,只余粗重呼吸。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东一码头的陈堂主。


    他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脸上有道疤,是年轻时争码头被砍的。这些年因不肯同流合污,一直被胡三压着,管着最偏最穷的码头。他站起身时,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然后一言不发,大步走到右边,站得笔直。


    接着是掌管船匠坊的孙老头。


    他哆哆嗦嗦起身,先是对胡三方向拱了拱手,低声道:“胡堂主,对不住了……我手下百来个匠人,要吃饭。”说完,挪着步子过去,站在陈堂主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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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个,是年轻的赵堂主。


    他脸色苍白,额角渗汗。


    手指在桌下绞了又绞,目光在胡三绝望的脸和谢寻平静的眸子间来回数次。最终,他闭上眼,长叹一声,像是卸下千斤重担,起身走到右边时,脚步竟有些虚浮。


    有了这三个带头,人群开始松动。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脚挪向右边。


    谢寻看着这些或坚决、或犹豫、或羞愧的面孔,心底掠过一丝冰凉的熟悉感——不是愤怒,不是得意,而是一种隔岸观火般的疏离。这场景,与记忆中那些因利益而聚散、因风向而俯仰的……何其相似。


    有人低头疾走,有人一步三回头……


    掌管车马行的吴堂主,先是看了眼胡三,又看了眼谢寻,喉结滚动,如此反复三次,终于一跺脚,低头快步走向右边。他经过胡三身边时,脚步几乎是小跑。


    有人低头疾走,有人一步三回头,有人边走边对胡三方向拱手作揖,满脸愧疚。


    胡三身边,只剩下四个死忠——两个是他亲侄子,脸色惨白如纸;另外两个是早年一起刀头舔血的兄弟,此刻牙关紧咬。


    “姓谢的,老子跟你拼了!”


    其中一个死忠突然暴起,拔出腰间短刀扑向谢寻!他动作极快,刀锋直指谢寻咽喉!


    电光石火间——棍风先至!


    一根齐眉棍从人群缝隙中如毒蛇吐信,精准击中...


    短刀脱手飞出,钉在梁柱上。紧接着四名黑衣汉子一拥而上,两人制住一个,眨眼间将四个死忠按跪在地,动作干净利落得令人心惊。


    直到这时,众人才看清出手的是个沉默的黑衣青年,手中齐眉棍的握法紧而短,是北疆边军步卒惯用的路数。


    他持棍立在谢寻身侧,仿佛从未动过。


    谢寻看都没看那四个被按在地上挣扎嘶吼的人,只是平静地对黑衣青年点头:


    “阿七,带下去,按帮规处置。”


    几个字说得极淡,但在场所有堂主都明白其中分量——那意味着天亮前,洛水某处会多几具绑着石头的尸体。


    漕帮有些规矩,几百年没变过。


    满堂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这不是商量,是宣告。


    谢寻看着泾渭分明的两派,心中并无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重。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将胡三及其党羽拿下,依帮规国法处置。”他沉声下令,自有安排好的亲信上前。“其余各位,随我去码头。兵部的上官还在等着,漕帮……该让朝廷看看新气象了。”


    洛水东岸,第七码头。


    明昭一身深青劲装,外罩半旧披风,立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


    台下是黑压压一片被“征调”的力夫,以及混在其中、神情精悍的羽林卫。李铮作普通军校打扮,立在她侧后方。


    码头出入口已暂时管制。


    应烽带着几个火器营的人靠在货堆旁,实则控着制高点。


    明昭走过去,低声问:“南面货仓的屋顶,视野最好,能兼顾客栈和货船。”


    应烽咧嘴一笑,弹了弹怀里火铳的保险:“昭姐放心,我亲自守那,一只鸟飞过都认得公母。”


    墨衡在不远的漕船上,检查那些“教习器械”。


    明昭目送应烽离开,转向身后李铮:“靠近码头入口的第二间茶棚,人手可以撤一半,补到西侧闸口。那边几艘船吃水不对劲。”


    李铮点头,向旁边打了个手势,羽林卫的队形无声调整。


    气氛看似平稳,实则暗流涌动。


    胡三倒台的消息已如风传遍码头。胡三亲信和曹璋安插的人手蠢蠢欲动,试图闹事或转移货物,皆被羽林卫与李铮布置的人手无声制住拖走。


    晨雾散尽时,谢寻带着漕帮一众堂主,大步而来。


    他身后的堂主们步伐尚显凌乱,神色各异,但走在前面的谢寻——腰间玉扣在初升日光下泛着温润而坚定的光泽——步伐稳如量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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