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缓缓沉降，如热闹的舞台落下终幕。
莱克斯是被热醒的，更准确的形容是被烫醒的。
他不知被谁放平了仰面躺在地上，睁开双眼，眼前是莱德英俊到有压迫力的正脸，后者脸侧垂落一簇红发，正随着呼吸轻轻摇摆。
金眸里瞳孔像某种大猫一样，收成窄窄的一条竖线，还残留着某种尚未散尽的灼烫，像是在注视着什么一碰就碎的东西。
亮得惊人。
“你醒啦！”莱德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但微微上扬的尾音出卖了他的心情。他上上下下把莱克斯检查了一通，确认整体完好，一百万没有折损后满意地点头。
莱克斯眨了眨眼，视野逐渐清晰。头顶的天空，一片狼藉的前门庭院，满地的碎石和四溢的焦糊味。
他脱口而出：“卧槽好烫，要熟了！”然后才是“嗯？我昏过去了？”
他的脑袋还隐隐胀痛着，花了一点时间才把记忆拼凑完整，像是去了半条命，醒来仍觉得不真实。
莱克斯想要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痛不已，猜测这是缺氧导致的后遗症，只好继续瘫在地上，假装自己是一块英俊的生披萨饼胚。
莱克斯皱着眉头，清了清嗓子，询问道：“我昏迷了多久？”
“没多久，我刚刚把对面揍了一顿，然后你就醒了。你没看到我的神威盖世，真是遗憾。”
他眯了眯眼，满脸写着“你得到了我的允许，现在你可以赞美我了”。假如莱德背后有尾巴，此刻应该正得意地摇摆着。
莱克斯失笑。“神威盖世，”他重复着这个词，舌尖卷了卷，像在品尝什么滋味，“那一定很帅，可惜我闭着眼睛，错过了。”
心下暗自松了口气，看来是自己多虑了，他的债主没有考虑把他的欠款人发卖，不，是债务转让。
安全落地！
欧耶！
“确实很帅，非常帅！如果你特别遗憾，我也不是不能单独给你表演一次。”莱德语气笃定。
莱克斯笑出了声，这一笑不知扯到了哪里，胸口发闷，呼吸十分费力，他按着胸口咳嗽了两声，大口喘气才有所缓解。他看着莱德，认真地说：“下次让我看看。”
“下次你神威盖世的时候，我争取醒着。”顿了顿，又补充道，“尽量把观后感写到1000个词。”
“……怎么下次？”
莱德撇撇嘴，站起来踢了莱克斯小腿一下，抱着双臂忿忿不平地转了过去。“你要躺到什么时候？快起来。”
他的耳朵尖动了动，微微泛红。
莱克斯的目光顺着对方的红发一路往下，从肩膀到后背，然后顿住。
那件初见时华丽隆重的外套，此刻不知为何已经彻底毁了。
从肩胛骨的位置往下，裂开两道长长的口子，布料碎成一条一条，边缘焦黑，难看的翻卷着。
他记得刚见面时，莱德穿着它从光里一脚踏进公会，像是从画里走出赴一场难得的盛宴。现在，那些繁复的刺绣，考究的滚边还有古典的金袖扣全都在这几道裂口面前失去了应有的美观。
莱克斯不说话了，看着那些裂口，怔怔的，像是在发呆。这衣服是多少钱买的？出自哪位裁缝的作坊？穿了多久？莱德喜欢它吗？
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在脑袋里盘旋，没有一个有明确的答案。
像一群振翅的鸟，高飞在遥远的天边，他不知道哪一只会飞向何方。
莱德耳尖还红着，等了半天却没等到莱德的动静，不耐烦地扭过头来。
“看什么呢，起来了。”
莱克斯收回目光，撑着地慢慢坐起身，胸口还有点闷，后脑也一阵阵地发疼，万幸莱德没看出来。
“……衣服破了。”他听见自己说，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
莱德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摆，满不在乎地“哦”了一声。“没事，我有很多衣服。”
“……嗯。”
莱克斯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没再提衣服的事。目光越过莱德的肩膀，看见了不远处的一幕。
温斯顿领主蹲在地上，抱着一只硕大的……狗头？
“哪来的大狗？温斯顿家养的魔物吗？”
在他昏迷前一刻，还如审判者一样俯瞰众生的领主，此刻正单膝跪在碎石堆里，发型凌乱，姿态狼狈。从莱克斯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他和莱德同样沾满了灰尘、满是焦灼痕迹的外衣。
这只大狗的体型堪比影爪狼，即使重伤蜷缩着，也像一座坍塌的小山。头颅枕在他膝上，浑身皮毛烧焦了大半，隐约可见底下粉红色的皮肤，一只耳朵被烧得只剩半截，另一只耷拉着，边缘还冒着缕缕青烟。
呼吸浅到几乎看不出起伏，胸口缓慢地起落，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利奥波德的手按在它颈侧，掌心沾满了血和焦黑的什么东西。
就在莱克斯以为它已经完全失去意识的时候，那条大尾巴动了动。
很轻，只是尾尖微微抬起，又落下去。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银白的尾尖缓慢且固执，在地上扫出一小道弧线。
即使那条尾巴上的毛被烧得七零八落，但它还是在摇，摇得很慢，始终未停。
领主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大狗似乎恢复了点力气，费力抬起头，舔起了主人按在他颈侧的手。
那只手上满是它的血，它舔得很认真，从指缝到手背，把鲜红的血迹，和那些脏东西一点点清理干净，像在完成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
它完成了，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利奥波德的手猛地攥紧。
就在这一瞬，大狗的身形散发出皎月一样的光芒，像退潮，像融雪，巨大的躯体一点点收缩，皮毛褪去，骨骼重塑，爪子和尾巴一点点消失——
最后，一个男人蜷缩在利奥波德膝上。
棕褐色的头发里夹杂着大片刺眼的银白，两只狼耳还支棱着，一只竖着，一只半耷拉。身上的伤势惨不忍睹，但他还活着，胸口在缓慢地起伏。领主的手垂落下来，轻轻碰了碰那只耷拉着的狼耳，动作很轻，似乎是怕惊醒什么。
上次莱克斯见到这张脸的时候，并没有对这张脸的主人产生非常深刻的印象。只记得他算一个好人，一个还不错的客户，但今天见到这张脸，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格林先生？！为什么，他会……”莱克斯有些吃惊。
“谁知道呢？他的主人随便乱抓人审讯，结果受报应的居然是他，哼。”今天莱德不大不小吃了个瘪，还在生气。
利奥波德的手悬在格林胸口伤痕之上，掌心泛着淡淡的蓝光，看魔法阵的结构，正在施展的是一种医疗魔法。但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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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忽明忽暗，断断续续，像一盏要命的提灯，在风中闪烁，亮得并不踏实。
“那个人类，坏的那个，他的手指在抖，”莱德用下巴指了指利奥波德，“他抖得连魔法都聚不起来。”
“我知道。”
莱克斯看着这一幕，沉默了三秒。
“他的医疗魔法好差，我以为他魔法很厉害的，”他轻声地表达自己的疑惑，“这手法，感觉跟格林先生有仇。”
莱德显然很赞同这一观点，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可能他也欠钱了。”
莱克斯没忍住，笑了一下，这一笑又扯动他自己的伤口，表情瞬间变得呲牙咧嘴，大概是缺氧的后遗症还没缓过来。“莱德，帮我拿一下旁边的包袱，里面有玛莎给我们带的东西，说是有伤势可以用的药。”
“嗯？这种小事也要麻烦我吗？你没有我可怎么办啊。”
莱德抱怨了两句，打了个响指，地上的包袱整个朝莱克斯飞扑——
“嗷！”过来。
莱克斯，不必要的伤口增加了！
少年揉了揉鼻梁，从包里掏出一小支用橡木塞密封的玻璃瓶，女士用蓝色的墨汁在标签上写着“月露”。用牙咬开后，莱德凑上来闻了闻：“是酒哎！”
莱克斯在瓶口处嗅嗅，闻到的是清冽的花香，印象中属于一种名叫仙子眼泪的魔法植物，细瘦的枝，开米粒大的白花，一开就是一整片。
而这种花的味道，他记得是……
“好苦，难喝死了。”莱克斯咬牙，吨吨吨干下去一小半，被这又苦又涩又辣的药酒味折磨得□□。他擦了下嘴角，吐着舌头，五官扭曲地皱在一起。
花了好一阵，莱克斯才从舌头感受到的痛苦中缓过来，摸了摸胸口，确实感觉好受了很多。他举起瓶子问莱德：“怎么样，来一口吗顾问？”
莱德呆了半天，立即猛猛摇头：“不要！”
“真不要？”
“不要！”
“那我给别人了？”
“给吧！”
吝啬鬼莱德，这应该是他最大方的一次，莱克斯想。然后朝不远处的两人走去，身后莱德看出他的意图，不满地喂了一声。
利奥波德的施法终于告一段落。
格林的眼睛还闭着，但呼吸平稳了些，利奥波德一早就打发老乔纳去拿药，此刻他身边没有任何保护。假如莱德想，随时可以把他拍碎。
不过看起来，他也不是很在乎。
利奥波德着手调整了一下格林的姿势，好叫对方靠得更舒服一点，他盯着他看了许久，低下头，额头抵在格林肩窝里。
就这么抵着，一动不动。
莱克斯在他身后站定，拎着的半瓶子药草酒轻轻晃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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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凸月的薰衣草，正位。”
这张牌的出现，寓意着修复、安稳和细致的护理，说明这次出行会有人受伤。它与之前的占卜中出现的‘盈凸月的冬青’这张牌同属于盈凸月这个月相，它们共同的主题是完善、磨砺、准备收割与修饰裂缝。
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玛莎心想。
这个下午，女士反复多次从围裙里拿出那张牌，又把它塞回去。
她一如既往，地投入到厨房的忙忙碌碌中去，但她等的两个人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