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昭怨
梁历二十二年十月,天生异象。凌愿昭帝罪,据宁清以叛。帝疾不愈,太子代政。其后两月,朝黎府、蜀州、兰台、玉城、一江州、芜州等九州并叛,不隶附于梁都。
明年春,二公主安昭忽现,领兵平叛三州。四月至于梁都,于朱雀门前见太子。
李长安负剑而立,被羽林军围得有如铁桶。她将面前的人淡淡扫过一圈,目之所及,人们都不自觉向后退了一点。
李长安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脚尖,接着撩开眼皮,稍稍抬高声音:“阿兄,不亲来见我吗?”
李意钧的声音从遥远的高处传来,轻飘飘的像云:“阿妹,本宫专门为你准备的接风宴,可还合胃口?”
李长安朝望楼上瞥了一眼,又将目光落回脚尖,“…多谢王兄,安昭很喜欢。”
话语刚落,她袖中寒光一闪,数十枚暗箭从中射出,随着她的动作冲向四周,形成一个圆圈。
李长安先发制人拔出剑,刺向两个羽林军。
场面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这些羽林军不是梁初那批英勇的士兵,多为官宦子弟,虽甲胄光鲜却没有多少实战经验。与常在边境的四景军比起来都不过是绣花枕头,更别提去和李长安对打了。
李意钧也知道这点,所以设下这个让她不得不入的陷阱。一个羽林军当然比不上李长安。可十个、百个、千个呢?
几道墨蓝色的身影忽然加入进来,六二拼死冲到李长安面前,替她挡下一剑,胳膊被划开,深可见骨,鲜血淋漓。
他简单按了一下止血,朝远处的四七喊道:“别发愣了!过来护殿下!”
李长安只看了一眼六二,便专心致志地对付起那些羽林军来。
城门传来撞木撞击的咚咚声,震得人耳朵发麻。突然,李长安从那“咚、咚”的间隙中听到一声惨叫。那声音太过熟悉,以至于她忍不住皱着眉回头。
叫声是六二发出来的,然而他并没有受伤。他手中的剑没入四七腹中,四七手里的剑却对着李长安。
四七面色苍白,额角渗出冷汗,却死死咬着牙,没发出一点声音。
六二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居然比被捅了一剑的四七还要难看。
李长安劈下一个趁机靠近的羽林军的头颅,随便从地上捡了把剑丢给六二:“别分神!”
六二接过剑,恍然回神,与意图上前的羽林军缠斗起来,不让旁人近四七半步。
李长安平淡的声音从远处飘来:“我还以为你改了。”
四七蜷着身子:“知遇之恩,不得不报。这辈子,是我亏欠你。”
六二混混沌沌地明白了什么,惊讶道:“你…是太子的人?”
四七浅笑,笑到一半便僵住了,呕出一口血来。他哑着嗓子,断断续续道:“对不住…你既叫过我一声师父,也成全我个痛快吧。”
六二不可置信地看向李长安,似乎是要从她那里求证真伪。
李长安看都没看他,只是回了一句:“专心。做你该做的。”
刀剑不断袭来,六二机械地回防,多年以来的认知却已随着撞木的“咚”声崩得七零八落。
他知道李长安表面没表达什么,其实心里也很不好过,所以没有亲手去杀四七。可他与四七也是少年相识,又怎么下得去手。
四七很悲凉地看着他,见他手抖得厉害,就要拿不稳剑了,于是轻轻叹了口气:“我不是教过你,事事要以殿下为首。对殿下有威胁的人,都得杀吗?过来,…咳咳,过来取走你的剑!”
…
鲜血染红了朱雀街,又沿着砖缝蜿蜒而下,流入御沟。腥锈味充斥着整个梁都,仿若四面都奏响了不祥的哀乐,久久不息。
风声呜咽。巨大的夕阳在慢慢下坠,天空也如经血洗过一般,既昏又亮,映出一派赤色的光晕。
李意钧站在高高的望楼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大半个朱雀大街,心满意足地欣赏着这场单方面的厮杀。
“记下去。”他对旁边的史官说,“梁历二十三年四月,叛贼安昭举兵欲反,太子讨之,后……”
“殿下!”忽有一人慌慌张张跑上了墙,几乎连滚带爬跪在李意钧面前,带着哭腔道,“东宫,东宫那……”
“东宫怎么了?别急,慢慢说。”李意钧和颜悦色地赏给他一杯茶。
那人抓过茶盏灌下去,好不容易把气喘匀了,面色却更难看:“东宫破了!”
“什么!”李意钧骤然睁大了眼,猛然起身。
史官偷瞟了李意钧一眼,默默在册子上写下:…四月,东宫破。
“是真的!凌愿带兵从……”
“在叫我么?”一道鬼魅般的身影忽然从楼檐吊下,倒挂着的一张脸美艳无比,且笑眼盈盈,“殿下有何吩咐呀?”
“啊!”报信人惨叫一声,倒了下去。
几个羽林郎立刻举起剑,凌愿却一下闪到了女墙之上,他们连人家的衣角都抓不着。
凌愿一边用十四枪不断逼退前来的敌人,一边往朱雀门走,毒针如暴雨般从她袖中不断射出,她却步态轻盈,格外从容。
李意钧脸色也白了一瞬:“你怎么会在这…你不是在宁清…”他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忽而醒神,摇摇头,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本宫差点忘了。你能弄出一个假安昭,怎么会弄不出一个假凌愿呢?”
凌愿笑着答:“殿下果然聪明。不如猜猜这个我是真的假的,这个你又是虚是实?”
李意钧看了眼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信使,对手下吩咐了两句,又问凌愿:“你说东宫破了,又是真的假的呢?”
凌愿眯着眼:“不如你叫他们先停一下,我再和殿下说?”
“玉安大人说笑了。”
凌愿道:“那算了。总之,你那边人都被我杀了,这位大人带来的消息是真是假,还是看殿下自己怎么想了。”
一批身着蓝布轻甲的士兵突然涌现,与羽林军缠打在一起。十几位精兵迅速持剑挡在凌愿身前,让她得了些许喘息机会。
李意钧皱眉:“你来真的?你和安昭是一伙的?”
凌愿无语道:“谁要哄你了。调虎离山、声东击西,这招你都不明白?难怪我去的时候,你阿爷正在写废太子书。”
李意钧冷笑:“我阿爷会废我?凌愿,你玩笑也得有个度。”他打了个响指,城墙甬道内钻出更多的羽林军。
“随殿下信不信。”凌愿笑意更深,“我先猜猜。这些…是殿下所能调动的所有兵力?”
李意钧微不可察的怔了一下,嘴角扬起,是一个温柔的微笑:“等我抓你回去,想编多少故事都可以。”
凌愿展开凝雨,掩唇道:“好歹君臣一场,我便劝殿下两句:不必操之过急。你以为你将那皇帝控制住了?可你阿爷比你强得多,防备心也重得多。”
“阿爷他老了。大梁需要新的君主。”李意钧冷静回答道,“本宫相信这也是阿爷想看到的。”
话毕,他也提起剑,向凌愿刺去。
凌愿险险躲过一击,口中却仍在不断激怒着李意钧:“我就爱看你们李家人互相猜疑、自相残杀。你害我我害你的,真是好看。再多演一会,我好做渔翁收利。”
李意钧冷笑道:“你的李长安不是李家人?”
“当然不。”凌愿对他一眨眼,“她是我的人。”
李意钧被这番厚颜无耻的话定在了原地一瞬,就这一瞬,他看到凌愿又冲后面喊道:
“心肝救我!”
一道红色身影应声而至,持剑挡在凌愿前面,沾着血的衣角飘飘。
李长安鸦色的睫羽扫过眼眸,轻轻道:“来救你了。主上。”
“咔嚓”一声,城门出现了一点缝隙,随即无数道小木片飞溅,划开血红的天际。
长风剑寒光一凛,反射出李意钧再也无法维持镇定的倒影。
……
李长安一脚将甘露殿的殿门踢开,难闻的病气弥漫开来,殿内的人却让她意想不到。
杨梅坐在榻旁,手中端着一个空瓷碗。闻声她转头看去,目光温柔得一如往初。
“安儿,你来了。玉…凌娘子,别来无恙。”
凌愿就站在门口,对她叉手行礼。李长安则是咽了咽口水,向她走近几步:“娘娘。”
杨梅站起来,将碗搁在一旁,心疼地去握她的手:“怎么受了这样重的伤…你失踪那么久,都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李长安怔了一下,轻轻地回握杨梅:“女儿不孝。让娘娘担心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杨梅喃喃道。她的头发白了大半,梳得也没有那么齐整,几缕碎发从额边垂下,显得眼角的皱纹更深。
她才念叨了几句,又不住流泪。随便用手擦过脸,杨梅向李长安问道:“钧儿呢?”
可李长安还没来得及回答,杨梅突然制住她:“算了。不提他。”
杨梅拉过她的手,慢慢走到榻边。
榻上那人锦被盖得一丝不苟,闭着眼,神情平和,仿若正在做什么美梦。只是嘴角还残留着棕褐色的液体,显得格外诡异。
杨梅也发现了这点,轻轻擦拭着他的嘴角,柔声道:“你阿爷睡了。”
凌愿在远处也看得清晰,也越发摸不着头脑。李正罡怎么可能放任两人在甘露殿说这些,自己却睡得安稳。
李长安一看,脸上的震惊一点也不比凌愿少,她以为杨梅受刺激太大了,忙唤道:“娘娘!”
“怎么…”杨梅吸了吸鼻子,抬头看到李长安的表情,释然地笑起来。
“是我的错。从前我没养好陛下,后来也没有看好钧儿。”杨梅伸手去摸李长安的头发,“我没教好他们,是我的错,便由我来结果。他们做错了事,也该有报应。虽说罪大恶极,我私心却希望能够就此两清。”
“当然,安儿不同意也没关系。本就是我太过心软,才弄出这些业障来。”
李长安眨了眨眼,却说不出什么话。
杨梅将她血污的头发理好,满眼慈爱地凝望着她:“今后,我会好好教你。”
凌愿道一声“得罪”,走到榻前,弯下腰伸手去探李正罡鼻息,确实什么也没有。
这是死的寂静。
她看着榻上冰冷的尸体,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瞬,想象的满足并没有来,取而代之的是空虚、还有迷惘。
李正罡,就这么死了?
大梁的开国皇帝,坐拥八荒十四州的天子,一句话便能断人死生的圣人。好像,就真的这样沉默着倒在一方榻上。就真的这样死去了。
她花了十年岁月想去杀掉的那个遥不可及的存在,此刻在庞大繁华的甘露殿内,却仿若一节枯枝朽木,看起来比一些寻常百姓家里的老人还要瘦小、可悲。
杀一个人原来是多么容易。凌愿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苍白的眼皮,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只是心中默念:阿娘、阿爷、采苓…凌府的大家。我终于为你们报仇了。
然后,我该去哪里呢?
没等她细想,门口又跳进来一个人,心急火燎地跑进来,对杨梅道过歉后就立刻抓住凌愿,红着眼:“阿桥呢?我把我知道的事情都告诉皇后了,你答应过我的阿桥在哪里?!”
凌愿被她摇得头晕,抬起手来一指门口:“那…陈桥娘子…”
陈谨椒猛地扭过身子,只看到陈桥真的出现了,顿时欣喜若狂,就要跑过去,又生生刹住脚,冷静道:“我早说让你离开梁都,要不然也不至于被李意钧抓走。”
陈桥脸色发白,慢吞吞地往里走,绷着脸道:“我自己愿意。”
陈谨椒没想到陈桥居然会反驳她,气得冷笑一声,拍掌道:“好得很。大小姐可是翅膀硬了,我怎么配多嘴。”
凌愿看两人就要吵起来了,连忙叫李长安先送杨梅回去,又对一直扶着陈桥的张离屿使眼色。
陈桥文文弱弱却也礼数周到地对张离屿道了声抱歉,拿开她的手,一瘸一拐地向陈谨椒走去。
陈谨椒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将她一把拉过来,伸出的手却被张离屿拦住。
张离屿施施然对她行了个礼:“见过寺卿大人。”
陈谨椒这才注意到张离屿,僵硬地回礼,又道:“阿桥是张大人带出来的?多谢。在下家事,还请大人莫阻拦。”
张离屿微笑道:“我不是要碍着寺卿,只是想提醒一句,陈家阿妹左腿有恙。”
陈谨椒惊了一跳,拧着眉朝陈桥不太自然的左腿看去,随即大步走来,将她背上,对另外几人道了告辞,匆匆离开了。
甘露殿内霎时只剩下了凌愿和张离屿。凌愿对张离屿挑眉:“你不去追?”
张离屿慢悠悠地整了一下衣袖,才开口:“不必。陈桥已答应替我美言。”
两人相视一眼,都忍不住笑出声。
凌愿清了清嗓,示意张离屿去看榻上的李正罡。
张离屿看过了,感恩戴德得双手合十,叹道:“总算是死了!李意钧准备什么时候死?”
“你有这么盼着李意钧去死?只怕鸿胪寺卿不愿。”
“愿不愿的,有什么用吗?李意钧为了绑住阿椒,居然把陈桥关起来。啧啧,这下阿椒怎么可能原谅她。”
“他到底是储君。”
张离屿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瞪了凌愿一眼:“你什么意思?”
“意思嘛…”凌愿对张离屿狡黠一笑,“我听说张府的大小姐精通琴棋书画,尤善摹本,就连当代大家都难辨真假,不知这先帝的…”
两人一拍即合,翻出白麻纸来。凌愿亲自在一旁磨墨,张离屿提笔,念道:“门下…储贰者,天下之公…”
张离屿写得正起劲,忽听凌愿咳了两声。她到底心虚,一下绷直身子,瞪着眼看向来人,手中毛笔砸在纸上,洇出一团墨迹。
李长安语气淡淡:“你们在做什么?“
这实在有些尴尬,暂且没人答她。李长安也不恼,从床帐某处翻出两篇卷好的纸来,一张还是白麻纸,另一张则是金花五色绫纸。不过上面是真迹,而非仿品。
“娘娘说,先帝给我留了东西。“
李长安将那两卷东西放在桌上,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四只眼睛也跟着往上贴。她慢慢地将绫纸打开。
两卷纸,一篇是《废太子令》,一篇是《传位诏文》。
……
远处传来齐整的脚步声,凌愿没回头看,望着满圆的月,道:“恭喜陛下。”
脚步顿住了。
凌愿打开一壶梨花春,顿时清香扑鼻。她稳稳当当地斟了两杯,伸出一只手,声音带笑:“一起喝吗?”
李长安走近,接过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凌愿坐在台阶上,抬头看着她的侧脸,柔声道:“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冬天在兰宛,我喝多了…”她比划着自己的脖颈,“这里。我咬了你一口。”
李长安淡淡地“嗯”了一声。
“其实那天晚上我喝得没那么醉。”凌愿干脆承认道,“我是为了后面跑出去找同朝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李长安忽然慢慢开口:“你可以直接说是为了咬我…”
凌愿忍俊不禁,扯着她的衣领,在她脖颈上落下一吻,接着说:“还有最开始那个秋天,你我初遇,我是故意弹错音的。”
“我知道。”
“嗯。”凌愿拉过她的手,轻轻落下一吻。
“那年夏天在哈诺山上,也是我…”
“我都知道。”
李长安在她旁边坐下,叹了口气:“在你眼里,我是究竟有多傻。”
“知道还依着我。这不算傻?”凌愿歪头靠着她的肩,“没见过这么傻的,白白一直被人利用。”
“嗯。”李长安没反驳,“幸好你聪明。”
两人没再讲话,共赏一片月夜。
夜色凉如水,阶上无流萤。重山与宫殿似乎都远去了,这里安静得仿佛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一派静谧之中,凌愿忽然问道:“我们是不是从来没在春天见过面?”
“是。”
“好。”凌愿微笑道,“我得走了。”
“去哪?”
“…你别突然搂我这么紧。我不是现在要走。”
李长安道了声歉,将手松开,置于膝盖上,端坐着像个小瓷娃娃,有些好笑。
凌愿想笑便笑了,轻轻揉她的脸:“我要回宁清。”
“我和你一…”
“别,不要。”凌愿干脆道,“你要是跟着我,我也不想见你。”
“哦。”
凌愿从那声里听出了一丝委屈,勾着她的小拇指晃:“陛下,你现在可有得忙啊。”
李长安没接她的话,定定地盯着她的双眸:“你不要我了。”
“…没。”
李长安抓住她两只手,还剩半盏的梨花春洒在地上,神情诚恳地看着她:“那你答应我一件事。否则我不放你走。”
凌愿冷哼一声,松手任由酒盏摔在地上,碎得七零八落。
“我要是想走,你能拦住?”
“不能。”
“那你是…”凌愿忽然闭了嘴。
借着月光,她清楚地看见李长安眼中已蓄满泪水,只是强忍着没流下来。
李长安一哭,她就心软。多少年没有生过惭愧这种心思,凌愿现在却觉着自己太过狠心,太过伤人。
先是几颗雨露挂在睫毛上,然后两处湖泊倾斜而下,珠珠相连。
凌愿慌了神,吻掉她的眼泪,哄道:“这么大的人了,哭什么。”
“你要真心疼我,就答应我,不许假死。”
凌愿笑:“我在你眼中就只干这个?“
李长安不置可否,又说:“你会受很重的伤,我害怕。”
“如果不是假的?”
“…还没找到储君,可以等等我吗?”
凌愿“啧”了一声,道:“我答应你。那我明天可以走了吗?”
“你不是说,拦你没用吗?”
“是。”凌愿伸手去擦她沾满泪痕的脸颊,“放心吧。我只是太累了,想休息一会。如今大梁乱成这样,也只有辛苦你了。”
“到时候我来接你。”
“好啊。”凌愿懒懒往她怀里一靠,“明年春,我来见你。”
……
绿林中传来鸟的啾鸣声,梨花雪白、桃花粉嫩,正是春暖花开好时节。
“怎么了?”李长安轻声问道。
凌愿犹疑不定地望着那处虽不算气派,但也檐是檐、窗是窗,香烟袅袅的庙宇,疲惫地按了按眉心:“我好像……记错地方了。”
李长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安慰道:“不要紧,反正也到了午时,要不就进去用顿斋饭?”
凌愿欣然接受这个提议,牵着李长安往庙里去。
穿过层叠的松柏,映入眼帘的便是气派的门楣,写着“神女庙”三字。庙门大开,一座古朴的神女像端坐于莲花台上,神情慈悲,嘴角平直却仿若带笑。
那石像一尘不染却有几道裂缝,不知是否为前朝作物。此时庙中只有一个女冠,正在细心擦拭着案台。
见有人来,女冠放下手中物什,向两人问好。
凌愿和李长安买了些香火,在女冠的指引下双双跪坐于蒲团之上,合十再拜。女冠自己则立于一旁,为她们诵经祈福。
凌愿起身理了理衣襟,状似无意问道:“不知此地祭祀是哪路神仙?”
女冠摇了摇头,又自嘲地笑笑:“说来惭愧,贫道只知道神女殿下生前是位公主,如今执掌雨水。她是真神仙,我却是个假道人。”
李长安见凌愿好奇,自己也的确不知这位雨神殿下,便跟着问了一句:“道长,何不重塑石像?”
“啊,这个。”女冠看着的确有些破旧的石像,一揽拂尘,冲她二人笑了一下,“此事说来也是巧。贫道见二位合眼缘得紧,说说也无妨。”
“三年前吧,应该。祖母病重,我到此处采药,不慎迷路,又逢大雨,情急之下忽见一破庙。庙虽破,进去一瞧案台上却有一大捧金叶子。我等了三日也不见人来取,自以为神女怜惜,便拿这钱去治了祖母的病,又重新修了屋子。后祖母安乐而终,我便一直守着这座庙。要论再塑神像,钱却是远远不够了。”
凌愿听完,也不住叹有缘,从李长安身上摸了个钱袋,拿出几锭金子来,交由女冠:“道长,这些钱拿着去重塑个神像吧。”
女冠连连摆手:“不不不这太贵重了,这怎么可以…”
凌愿笑着往她手里塞:“拿着便是。我又不是白花钱的,只是见这尊石像有灵性,想和道长一换。另外,观内方便用饭吗?”
凌愿既然这么说了,女冠也不好拒绝,邀请她们与她在观内随便用些饭,她现在就去烧火。
凌愿打发李长安去帮忙了,自己则是绕到了后院。
她伸出手来,打了个响指:“镜十五。出来吧。”
越此星从一棵树后闪了出来,凉凉地说:“你没死啊?”
凌愿眉心直抽抽:“原来你每天跟踪我是要盯着我什么时候死?”
越此星理直气壮道:“对啊。”
凌愿无语了。
“那个是…陛下?”
“你用不着现在跟她切磋吧。”
“我又不傻。”越此星翻了个白眼,认真道,“我是真的怕你寻死。你知道不知道你那时候每天都半死不活的样子,不怕疼也不怕累,还老是让我学这学那的…你把阁主位置传给我的时候,我以为你是在交代后事,都快吓死了!”
凌愿弹了一下她额头:“我现在挺好的。而且,我欠她太多,总得多还一会。”
越此星“哎哟”一声,捂住自己的头:“知道了知道了,以后不跟着你了。”
“随便。”
两人打闹了一会,凌愿忽然问:“十五阁主,我有没有和你说过,雨为什么觉得她是夆的女儿、娄烨的王女?”
越此星想了一会:“好像没有。”
“告诉她的那个人,是解先生。”
“什么!”越此星震惊之意溢于言表,“可是,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这几年总是在想,为什么我走得这么顺利。”看见越此星疑惑的眼神,凌愿解释道,“是。我知道我这一路也付出了不少代价。可若是换一个人,或者说,单凭我自己,至少要再花个二十年才能做到这些吧。”
越此星半懂不懂地点点头。
凌愿接着说:“我总觉得,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只手,在为我指引方向。后来我发现,我才是他的手,替他完成了他想做的事。”
“你是说,镜十三他想杀掉李正罡?可是为什么,他们并没有什么仇怨呀?”
“我最开始也没明白。后面我又回了一江州去查,回了梁都,去往芜州,又走了娄烨一趟。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发现,镜十三都去过这些地方!”
“…不要讲废话。实际上,解青云并不是什么解家的二公子。他本名叫边云。”
越此星瞳孔骤然放大:“前朝那个边姓吗?”
“嗯。他是前朝的一个皇子。”
“这…”越此星咋舌,说不出其他话来。
后门突然探出一个脑袋,李长安脸颊旁还还沾着面粉,小声道:“饭好了。”
越此星眼睛一亮,顾不得什么边什么云的,拉着凌愿往屋里跑。
凌愿轻笑了一声,由着她拉自己进去,往李长安那去。
因果相生,天道轮回。往事莫谏,来者可追。
梁历二十三年,先帝驾崩,公主安昭继位,收复十四州。
明年春,上封禅于泰山,改年号“昭元”。百废待兴,凌相佐之,立新法,四海平。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