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在黎苏平坦的小腹处扫过。
“听闻昨夜世子爷宿在了扶疏院。弟妹啊,你这身子该不会……是有什么‘隐疾’吧?”
“隐疾”二字,如一道惊雷,在厅堂里炸响。
黎苏脸色骤然惨白。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下人都垂下了头,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连国公夫人捻动佛珠的手指也骤然停住。
她眉头微蹙。
“月如,胡言乱语些什么?一个做嫂子的,怎可妄议小叔子房中私事,还有没有点规矩体统。”
张月如立刻欠身,做出一副惶恐知错的模样。
“母亲息怒,是儿媳一时失言。只是看着世子爷这般年纪,又立下如此大功,外头不知多少眼睛看着,儿媳也是……为咱们府上,为世子爷着急罢了。”
国公夫人叹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回到黎苏身上。
“你长嫂言语无状,你不必往心里去。只是……子嗣之事,关乎宗族根本,确也……是时候该上心了。”
黎苏垂下眼睫,袖中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是。”
又闲话几句,黎苏告退出来。
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色却并未放晴,依旧沉甸甸地压着一片厚重的铅灰。
这三年……她不是没有过孩子。
她有过的。
那是成婚的第一年。
国公爷因一桩牵连甚广的旧案触怒天颜,圣上震怒,一道旨意下来,不仅国公爷被锁拿下狱。
连刚在朝中崭露头角的萧景城也受了牵连,一并被投入了暗无天日的天牢。
那也是一个冬日。
婆母惊惧交加,当场就病倒了。
长嫂张月如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夜收拾细软,头也不回地躲回了娘家避祸。
一夜之间,煊赫的镇国公府,门庭冷落,树倒猢狲散。
仆役们惶惶不可终日,有门路的纷纷自寻出路,没门路的也缩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着府上何时会被抄没。
人人脸上都写着大难临头的恐惧,偌大的府邸,仿佛一夜间被抽干了生气。
只有她。
一面强撑着精神,衣不解带地侍奉在婆母病榻前,喂药擦身,轻声安抚。
一面想尽一切办法,求告无门便变卖了自己的嫁妆首饰,四处奔走,去求那些往日或许根本看不上黎家门户的故旧,乃至祖父的门生。
只为疏通关系,能往那森冷的天牢里递进去一点御寒的衣物,一口热乎的吃食。
脸面,尊严,少女的娇怯,在那时都成了最不值钱的东西。
她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死在那儿。
终于,在兄长黎昭的极力周旋下,她得到了一次探视的机会。
天牢里弥漫着腐朽,血腥,绝望的气息。
昏暗的光线下,她看见了她的夫君。
锦衣玉带的状元郎不见了,他穿着单薄的囚衣,有些憔悴,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看到她时,有一瞬间的错愕。
从天牢出来,坐上马车回府的那段路上,小腹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伴随着一股温热的暖流……
她当时浑浑噩噩,只以为是多日奔波劳累,心神俱疲所致。
直到数日后,情况不对,私下请了信得过的大夫,才知道。
她曾有过一个孩子,在她浑然不知的时候,悄悄来了。又无声无息地走了。
她躺在冰冷的床上,泪流满面,用手死死捂住嘴,不让一丝呜咽泄出。
然后,她擦干眼泪,央求闻讯赶来的兄长黎昭。
“哥哥,不要告诉任何人。”
“尤其是……不要让他知道。”
那时的国公府风雨飘摇。
他身陷囹圄,前途未卜,她不能再让他背负多一重愧疚。
何况,一个未能保住的孩子,在这等境况下,除了增添悲伤,又有何用?
这个秘密,连同那个未曾谋面便已失去的孩子,被她深深埋进了心底最深处的角落里。
黎苏抬起头,望着依旧阴沉的天色,喉头哽得发疼。
这时,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满脸喜色,气喘吁吁地跑来。
“少,少夫人。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宫里的赏赐到了。传旨的公公已经到了前厅,陛下的圣旨下来了。封咱们世子爷为大理寺少卿,判大理寺事。”
大理寺少卿。
翡翠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激动得一把抓住了黎苏的衣袖。
“娘子,您听见了吗?世子爷升官了。是大理寺少卿。”
黎苏也怔住了,心口被一股巨大的喜悦撞了一下,嗡嗡作响。
大理寺少卿并不显赫,但加了一个判大理寺事。
那就是实实在在的要职,是无上的圣眷荣宠。
他十五岁三元及第,如今不过二十二岁,便已官居此位,锋芒之盛,前途之广,可想而知。
她为他高兴。
是真真切切,从心底泛上来的欢喜,骄傲。
“快,我们去前厅。”
黎苏的声音里也染上了一丝急促,方才的阴霾被这喜讯暂时驱散了。
她转身,带着翡翠急急往前厅方向赶去。
前厅已是一片喧腾喜气。
镇国公夫人由张月如搀扶着,站在最前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慰,骄傲。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
下人们垂手立在一旁,个个挺直了腰板,眼中闪烁着与有荣焉的光彩。
连空气都仿佛沸腾着喜悦。
厅堂中央,一位面白无须,身着宫中内侍服色的太监,正满脸堆笑,尖细的嗓音里满是恭维。
“……陛下金口玉言,说世子爷年轻有为,智勇双全,此番江南差事办得极为妥帖,理当重用。”
“这大理寺少卿的职位,可是陛下亲自点的将,寄予厚望啊。”
“这不,赏赐随后就送到府上。陛下还特意嘱咐,要亲自在宫中为世子爷设庆功宴,日子嘛,大约就定在半个月后。”
“届时,还请国公夫人,世子爷务必赏光。”
大理寺少卿本是四品官职,但因是陛下亲点,可全权负责大理寺一切事物,所以陛下特赐了判大理寺事。
正三品。
“多谢陛下隆恩。有劳公公辛苦跑这一趟。”
国公夫人连声道谢,示意管家奉上早已备好的丰厚谢仪。
那太监笑着接过,入手的分量让他眼睛满意地眯成了一条缝。
“夫人太客气了。能为世子爷这样的俊才传旨,是咱家的福分。世子爷这才干,这圣眷,往后啊,前程必定不可限量。”
欢声笑语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黎苏悄悄站在人群稍后的位置,听着那些赞誉,心潮澎湃,目光却忍不住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厅外。
他呢?接了圣旨,受了封赏,他此刻在哪里?
仿佛是回应她的心念,厅外的廊下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喧闹的人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逆着门外涌入的天光,踏入厅中。
萧景城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紫色官袍,那是三品以上大员方可服色的朱紫,颜色庄重华贵,更衬得他身姿修长如玉山巍峨。
天光落在他俊美的侧脸上,眉目如画,气度卓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然而,黎苏的视线,在触及他身影的一刹那,便骤然凝固。
在他的身侧,半步之后,竟跟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穿着一身浅碧色织锦袄裙,披着件月白色的狐裘斗篷,身形纤细柔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脖颈,走路时步伐轻缓,带着一种我见犹怜的娇怯。
黎苏只觉呼吸一窒,全身血液倒流。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萧景城。
她,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