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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4章:关于发展

作者:斩悬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彼时,阎赴微微闭眼。


    脑海中浮现出另一面的数字。


    一百八十万亩新垦田。


    四百七十里新驿道。


    青海驿站网络。


    西域水渠灌溉。


    河套畜牧新法。


    还有那正在秘密储备物料、为未来“铁路”奠基的庞大计划。


    这些,是实实在在的根基,是能让更多后来人,那些原本在江南被他们盘剥的佃户,那些在边地挣扎求存的贫民,甚至那些熬过改造、成为“塞北新民”的徙迁者后代,能够活下去、并且可能活得更好的根基。


    他的思绪飘得更远。


    记忆里那个大明,中后期是什么样子?


    土地兼并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江南膏腴之地,园林如云,诗酒风流,底层百姓却卖儿鬻女。


    朝廷财政破产,边军欠饷,驿站系统崩溃。


    关外后金崛起,内地流民如沸。


    那是一个从根子上烂掉的世道,一个注定要在内外交困中崩塌的泥足巨人。


    黑袍带来的,不是简单的改朝换代。


    是要用最快的速度,最猛的手段,把那个腐烂的旧结构彻底抹除。


    把那些吸附在世道躯体上吸血的蛀虫,从他们经营了数百年的温暖巢穴里揪出来,扔到最艰苦的地方去,要么被淘汰,要么被改造成对新肌体有用的东西。


    把被他们垄断的土地、财富释放出来,重新分配。


    用他们的血汗骨殖,去加固这个世道最脆弱、最危险的边疆防线。


    这个过程,怎么可能温良恭俭让?怎么可能没有牺牲和剧痛?


    他想起了当年黑袍军初起时,在陕甘看到的景象。


    饿殍遍野,易子而食,那些坐在江南园林里吟风弄月的“徙迁者”的先辈们,可曾为这些惨状流过一滴泪?


    可曾减过一厘租?


    没有。


    那么,今日让他们以及他们的子孙后代,去边地偿还这份历史的债务,又有何不公?


    历史不会记住每一个具体的牺牲者,但历史会记住,是谁奠定了新的格局,开拓了新的生存空间。


    阎赴缓缓睁开眼睛,目光重新变得坚定、锐利,甚至带着俯瞰历史的冰冷通透。


    他知道,黑袍正站在一个关键的节点上。


    他的选择,他的坚持,将决定这个被他改变了的时空,未来的走向。


    是重复治乱循环,还是有可能走出一条不同的路?


    徙迁政策的残酷,是这条不同之路必须支付的、沉重而必要的代价。


    良久,阎赴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众人。


    张居正思索着,似在权衡,赵渀神色刚毅,显然更看重军事与边疆控制成果,王用汲面露不忍,却也无从反驳那“沙里淘金”的现实,陈望等则更多是就事论事。


    “诸君所陈,皆属实情。”


    阎赴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每个人心上。


    “河西新垦地在增,驿道在延,青海驿站渐成网络,西域水渠已灌田亩,河套畜牧,因新法稍见起色,此乃实绩,乃我新朝将士吏民、乃至那些徙迁者,以血汗性命换来之实绩。”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冷峻。


    “然,奏报中徙迁者之累累伤亡,初期之反抗镇压,诸君亦皆见之,此中苦楚,煎熬,家破人亡,我岂不知?”


    他略微停顿,仿佛在整理思绪,又仿佛在积蓄某种力量,然后继续,声音带着一种穿透历史的沉凝。


    “但,诸位可曾想过,这些徙迁之江南缙绅、豪商、世家族人,昔年居于膏粱锦绣之乡时,是如何模样?彼辈坐享千顷良田,盘剥佃户,租重如虎,可曾手软?彼辈垄断市利,勾结胥吏,囤积居奇,可曾心慈?彼辈建园林以自娱,耗万金以求仙,一宴之费可活千口,可曾念及陇上冻骨、淮南饿殍?”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这些人的富贵,这些人的风雅,这些人赖以生存的整个秩序,本就是构筑在天下百姓血泪之上,前明之亡,非仅亡于流寇东虏,实亡于此等蛀空国家、敲髓吸民之蠹虫无尽贪婪之下,这群人,便是旧世痼疾最肥大、最顽固之痈疽!”


    厅内落针可闻,阎赴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击着众人的认知。


    “今我新朝,以铁腕,徙此痈疽。”


    阎赴一字一顿。


    “徙其远离膏腴之地,断其盘根错节之势,更令其以己之身,赎己之罪,以彼等之骸骨,筑我边疆之城,以彼等之血汗,肥我塞外之瘠土!”


    “这不单单是惩罚,也是改造。”


    他环视众人,语气放缓,却更显坚定。


    “死者已矣,魂归漠野,此确为惨事,无可讳言,但,诸位请看王大人所报,千余户渐成‘边民’的徙迁者,再看西域、河西那些熬过苦役、开始学习新技能、甚至与归附部族通婚之幸存者。”


    “这些人虽百不存一,但也的确在适应新水土,其幸存者之心态、技能、乃至对家国之认知,已与昔日江南纨绔迥然不同,这批人中,或将孳生新一代之‘塞北新民’。”


    最后,阎赴起身,看着总摄厅内的舆图。


    “此徙迁建设之策,自施行之初,我便知其必酷,必烈,必血流成河,必谤满天下。”


    “但,两害相权取其轻。”


    “相较于纵容这批人在南疆坐大,形成新豪强,继续蛀蚀新朝,或任边疆永为贫瘠动荡、政令难通之地,此策虽代价惨重,可其效,远非单纯刀兵征服或怀柔羁縻可比。”


    “既能震慑所有心怀异志者,又能以最低成本加速边疆开发实边,我黑袍军要的就是在血火中强行改造一部分旧阶层,为边地注入异质而可能有益的新血。”


    “今日观之,河西、西域、河套、辽东之新基初奠,皆赖此策。”


    “此策于国于史之功,长远视之,远大于其过,必定会为我黑袍新朝真正之统一与长治久安,剔除最深之腐肉,浇筑最硬之基石。”


    言罢,阎赴不再多言,只是静静看着众人。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缓缓颔首,他明白这其中的冷酷逻辑与历史必要性,尽管心中依旧恻然。


    赵渀等将领则目光坚定,他们更直观地感受到边疆防务的切实巩固。


    王用汲等人虽情感复杂,却也无法否认那“沙里淘金”背后,边疆社会正在发生的、缓慢而确实的改变。


    阎赴看着这一幕,神色漠然。


    或许这样的高压下,这些昔日高高在上,如今却开垦放牧的士绅势力终究会忍不住。


    但,他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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