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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5

作者:绮里眠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书桌前,谢九凝恍如不闻,拈着笔管的手顷刻不见停顿。


    缀玉两人垂手屏息,不多发半点声响。


    至这一篇写尽,九凝方停了笔,拈起挺括的金粟纸,斜对着烛光细细打量了片刻,吹了吹墨迹,郑重放在一旁。


    她抬起头,笑道:“鹌鹑似的,在这里乖觉什么?”


    一面封砚洗笔,又盥了手,接过缀玉奉上的毛巾慢慢擦拭着,道:“这晚晴山房又不是杂货铺子,任谁随来随走。你带人去大房走一趟,请大舅母务必拨冗亲至,她若是不管四表兄的事,我们又怎么好擅作主张?”


    缀玉松了口气,笑嘻嘻地屈膝应是。


    谢九凝抬首,望着四壁琳琅陈列、被虞炎这些年一点点填满的书架,没来由地叹息一声。


    她举步出了书房。


    下了大半日的雨不知何时终于停了。


    院中各处檐下都挂起了气死风灯笼,柔黄光芒在湿冷的风里摇曳。


    院门外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中年妇人饱含怒意的声音厉喝着:“还不给我把这个小畜生拉走……我们虞家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少年惊呼一声“娘”,拉拽衣裳的摩挲声里,仆妇苦苦地哀求着“四少爷,您有什么话不能等白日里同夫人说”,一面把持着虞标的手臂往朱大太太的方向拖去。


    朱大太太看着紧闭的院门,想起至今未回到长房的青竹妈妈等人,和另几人被发现时哀哀呼痛却看不到伤痕的皮肤,怒火和忌惮同时在她心口翻涌。


    她看着不断挣扎的虞标,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喝道:“你还是个读书人吗?你的夫子平日里难道就是这样教你?我竟不知道你表妹这门前是没有男女大防的!”


    毕竟是个已束发的少年郎,虞标奋力挣扎之下,豁然甩开了两边健仆,噗通一声扑到朱大太太面前,跪了下来,道:“娘!求您替我向姑父提亲吧!只要您为我聘下表妹,我一定会努力读书,将来为您拼个诰命回来的……”


    “还不住口!”朱大太太看着眼前磕头如捣蒜的幼子,面色铁青,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虞标被她吓了一跳,怔怔地看着她。


    朱大太太咬着牙,道:“标儿,你是糊涂了,娘只当做没有听到。你表妹的婚事,老爷子生前已有安排,但凡她是个读过书,知道廉耻的女子,也不会……”


    “娘!”


    虞标凄厉地喊了一声,“您怎么能这样说表妹!我想娶她,并不是她诱.惑了我,您要怪就怪儿子好了。”


    他膝行向前,一把抱住了朱大太太的腿,哀哀地抬起头,道:“您也不要骗我了,我已经知道,你答应了大哥,为他聘表妹为妾……娘,我也是您的儿子,我真心的爱慕表妹,您不能这样的偏心……”


    “啪!”


    朱大太太猛然抬手,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了虞标的脸上。


    他被抽得歪过头去,手上下意识地松开。


    朱大太太余怒不息,抬脚便将他踢了个趔趄,怒喝道:“小畜生,还不住口!”


    虞标捂着脸,朱大太太捂着胸口,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看着左右仆妇,吩咐道:“今儿四少爷说的话,谁也不许透出半个字去……”


    众人纷纷称是,手忙脚乱地拉起虞标,搀着朱大太太回去。


    虞标在健仆臂间挣扎,不断回望,一声声喊着“表妹”,很快转为呜呜之声,显是被仆妇堵住了嘴巴。


    谢九凝拢着肩头的斗篷,立在院中照壁下,静静地听着,面色沉静无波。


    陪在一旁的飞琼轻声道:“小姐,夜深寒凉,还是早些回房歇了吧。”


    谢九凝看着她担心的神色,微微笑了笑。


    飞琼遣了铺床的立春,抱着自己的铺盖放在了床前的脚踏上:“今儿我给小姐守夜。”


    九凝重新用温水净过手脸,抱着汤婆子坐在床沿上,看着她笑道:“那里湿冷,如何睡得。你要替我守夜,就老老实实在罗汉榻上歇着,我若是有事,自会喊你。”


    飞琼拗不过她,服侍着她烫了脚,放下半扇床帐,灯火远远搁在屋角,帷幔之中昏昏暗下,借着余光看见她闭上眼,方到罗汉榻上歇下了。


    半夜里,九凝被飞琼摇醒。


    一睁眼,就对上侍女略显焦虑的神色,低声像是怕惊动什么:“小姐,良锦姑姑星夜兼程赶回来,说是有极要紧的事,必得马上报给您知道。”


    九凝带着几分睡意,闻言像是被盆冰水淋下,猛然清醒过来,吩咐“快让她进来”,一面摘下衣裳裹着,匆匆绾了头发。


    飞琼亲自打了帘子,一名穿着粗布短打的妇人风.尘仆仆地进了屋。


    她一副走江湖的粗疏打扮,鬓梢犹带水汽,显是匆忙之中只洗过脸,就来向九凝回话。


    良锦姑姑进门来,给九凝磕了个头,道:“姑娘,我此次奉老爷子之命秘密进京,见到了您的父亲谢二郎君。”


    九凝愕然。


    良锦姑姑抬起头,看她时眼中微微含泪,嘴唇翕动,一句未竟,从怀中摸出一只窄而薄的小包来。


    九凝注视着那只薄薄的小布包,心不知为何失序地狂跳起来。


    良锦姑姑低头将布包外层拆开,内里又是一层隔水的油纸。再拆开,又见一层绸缎,剥开缎子,方露出最内层的朱红笺纸。


    良锦姑姑将绸缎小包呈递给谢九凝。


    她伏下身,道:“姑娘,谢二郎君有话,要奴婢私下里交代给您……”


    隔着柔滑带着体温的丝缎,谢九凝一把捏住了这封朱红色的信笺。


    一枚玉佩从缎子里滑出,九凝已顾不得它,随手放在一边,只看着那封红纸。


    挺括的纸张上洒着薄薄的碎金箔,属于放溪先生谢珩的一笔墨宝筋明骨秀,端正写着谢九凝的生庚八字。


    谢九凝注视着右起婚书两字,和大片的空白。


    “祖父去世前曾对我说起,小姑父请他为你择婿……”


    虞朴那些已经被她刻意忽视的话在她耳畔回荡。


    原来真的有空白婚书。


    原来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她张口,声音艰涩,追问的却不是良锦姑姑的未竟之言:“外祖父和我父亲,到底都商量了什么?”


    良锦姑姑沉默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道:“姑娘,奴婢对此事所知也并不多。只是因奴婢有两把架势,昔年又曾在江湖上行走,一个月之前,老爷子私下里令奴婢带着一封信,隐藏行迹进京,余下听谢二郎君的吩咐。”


    “奴婢因此托辞回乡探亲,进京拜见谢二郎君。”


    “谢二郎君得了信,令奴婢候些时日。到日前令奴婢带着这封信回来,交给老爷子。奴婢知道此事事关姑娘前程,不敢有半点节外生枝,一路上夜行昼宿,快马加鞭地赶回来。”


    “余下的事,奴婢一概不知。”


    她看着谢九凝,道:“谢二郎君私下里叮嘱您,女子婚嫁,虽是一生之托,但他年也并非不能和离,比起真正凶险之处,又是其次。”


    九凝面上血色一失。


    谢珩此言,其意已明。


    父亲知道她对几位表兄无意,乃至皆非良配,但他依然希望她按照外祖父的意思,在虞家婚配。


    于她而言的真正凶险之处,除了京城,又能是何地。


    在这片刻的电光石火之间,她想起虞准那句似是无心的话:“届时若有变故,便是你回京的机会。”


    若她他年独自回京,又将如何?


    若她顺从了父亲和外祖父的意思,在诸表兄弟中择婿成亲……她这一辈子,又将如何?


    金玉其外的三表兄虞朴,看不见他父亲的如履薄冰,为一己私欲背弃发妻。


    少年赤诚的四表兄虞标,却以他热烈的爱慕,不断将她向更危险的境地推落。


    没有存在感的二表兄虞杼,因为比虞朴年长一岁,常年被长房刻意压制,声色纵.情,心思鬼蜮,早失正道。


    至于二房,因二舅母带着诸子女都在任上陪伴二房舅父,这些年连面都少得一见。


    谢九凝紧紧抿着唇,面色苍白,汗珠从她额上滚滚滴落。


    ——若回京之机已近在咫尺,而她云英未嫁,却将如何?


    她的父亲一生未仕,却是辅政长公主陈容的少年知己,是她祖父、前致德殿大学士谢冰面前最重要的幕僚。


    这个男人话并不多,但每一句她都不能轻易忽视。


    谢九凝脱力地靠在床头。


    良锦姑姑垂着头,默然失语。


    飞琼捂着嘴,扭过头去无声地落了一会泪,狠狠地擦干了,重新露出个笑模样来。


    起身出去帘外,片刻提了热水进来,投了热帕子,替九凝擦了额头的冷汗。


    温热感舒缓了谢九凝的情绪,她定了定神,安抚良锦姑姑几句,道:“时候不早,你们都去歇着吧。有什么话,都明儿再说。”


    良锦姑姑磕了个头,又道:“门冬陪着奴婢走了这一趟,风雨兼程的,那小丫头倒是撑得住,也是个机灵懂事的。她如今暂时安顿在耳房,姑娘是明儿得空见她一面,还是送出去养着?”


    谢九凝恍惚一霎,低声道:“白家向我求救,我只保下门冬一个,已是我的无能了。她父母既把她托付给我,我也须得庇护她。若是她的心思没有改,仍想在我身边服侍,那就让她进院子里来吧。”


    良锦姑姑道:“姑娘慈心,奴婢也替她给姑娘磕头了。”


    九凝微微颔首,良锦姑姑起身寂然退了出去,


    飞琼换了帐中余温的汤婆子,轻言轻语地服侍谢九凝重新躺下。


    她不敢入睡,半躺在罗汉榻的边缘,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承尘,听着帐中衣料摩挲,徐徐地响了又响,知道谢九凝也始终没有睡着。


    -


    深夜的小酒馆里,虞准把盘子里最后一块熟牛肉夹进嘴,拍开旁边桌上那坛始终没有打开的酒,往碗里倒了一碗。


    他穿着缁衣,眉眼沉静,坐在灯火昏昏、桌椅都在长久使用中被油灯熏成了黑色的简陋酒馆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可他态度那么闲适,又让人觉得,无论他出现在哪里,都是那么顺理成章。


    酒馆已经打烊了,老板魏逢却没有赶他,擦完了锅碗瓢盆、桌椅板凳之后,反而拖着条凳子坐到了他旁边,脸上连皱纹都藏着笑:“怎么今天又有空到我这里来吃饭?你又不喝酒,要坛子酒做什么?”


    虞准笑了笑,道:“过来看看您。”


    魏逢也笑了,仔细看了他几眼,道:“你不太高兴,但是又很高兴。我还没见过你这么拧巴呢!发生了什么,跟我说说。”


    即使知道魏逢夜不收出身,观察力极其敏锐,虞准依然止不住惊讶。


    他养气很多年,同僚、下属、唯一的上司……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人能看穿他的心思。


    所以,他的心情有那么明显吗?


    他的确是悲伤的,为虞炎这位于他像是亲祖父一样关切照顾的老人的逝世。


    可虞炎逝世这件事,对他而言也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他又没有办法不感到高兴。


    为他终于又一次见到了她,活生生的,言笑晏晏的,而不是梦里那个一触即碎的苍白幻影。


    无忧无虑的,枝头的花一样澄净的她,还不曾被后来的风霜雨雪摧折。


    为这一眼,他也愿意用一生去祈求苍天垂怜。


    虞准低下头。


    不动声色地敛了心绪,笑道:“魏叔叔。”


    “我需要一些可信的人手,做一些要紧的事。有没有兴趣来帮我?”


    魏逢咂咂嘴,道:“算啦。我是个没用的老头子了。”在他面前展开了左手掌,向他示意了两只断指,“什么都干不好了,别耽搁了你的正事。”


    虞准凝视了面前的酒碗一眼,端起来,却没有喝,抬手泼在了地上。


    魏逢面色一变。


    第一碗酒泼地是敬鬼神。


    虞祎的儿子不会不懂。


    他缓缓收回手,攥成拳头放在桌上,望着虞准,不说话。


    虞准低声道:“魏叔叔,你杀不了他!”


    “五年。”


    “五年之内,如果我扳不倒他,也会告诉你,怎么样才能杀了他。”


    魏逢深吸了口气,低声道:“你都知道什么?”


    虞准淡淡地道:“孙茂虽然喜爱娈童,可他敢任事、能任事,李敬予要重用他,绝不会让他轻易折在中途的。在玉皇任知县,是泰安知府沈宏之为他保驾护航,升任广元通判,也有广元知府齐永彬为他铺路。他只会越走越高,你缩在燕儿屯这个小小的酒馆里,再过十年、二十年,就算想要搏命,也不会再有接近他的机会……”


    只会死于乱刀之下,而他的杀子仇人孙茂从他尸体旁边走过去的时候,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随着他的话,魏逢的脸色一点一点地难看下来。


    他沉声道:“是虞祎大哥告诉你的?还是虞祥,他也知道了?”


    虞准终于望向他,摇了摇头。


    他声音冷静得像一块磐石:“但我会帮你为魏大哥报仇。这是我的承诺。”


    魏逢面上神色变幻莫测,良久,艰难地抬起头来,重复道:“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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