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林母端着木盆从屋里出来,正准备把昨晚的洗脚水倒掉。
脚步顿在门槛上。
村头那棵老槐树的方向,传来嘈杂的人声。
寒风裹挟着断断续续的话语,钻进耳朵里——
“……血都冻成冰碴子了……”
“……一百多口……全死绝了……”
“……骨头被捏碎……”
林母手里的木盆晃了一下,水花溅到鞋面上。
她侧过身,竖起耳朵。
“我亲眼瞧见的!”赵得柱那尖利的嗓门格外刺耳,“郑家那大门口,血顺着门槛往外淌了老远,冻成了冰碴子!”
“听说郑万银那畜生,骨头被人一根根捏碎了,整个人瘫成了一滩烂泥……”王大富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掩不住的惊惧。
“何止郑万银!郑家上下一百多口,连带着那些打手护院,全死绝了!有人瞧见郑万金的脑袋,硬生生被踩进胸膛里,脖子都看不见了!”
人群倒吸凉气的声音,隔着老远都听得清楚。
林母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净。
木盆“咣当”一声砸在地上,洗脚水溅了一地。
她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
昨晚半夜,她起夜时瞥见的那一幕,猛地窜了出来。
月光下,依依那丫头抱着一个木盆,鬼鬼祟祟地蹲在院角的水井边。
那盆水……泛着暗红色。
她当时还纳闷,以为是依依杀鸡剩下的脏水。
可家里哪来的鸡?
那哪是鸡血!
林母双腿发软,扶着门框才没瘫倒。
郑家……满门被屠?
骨头被捏碎?
脑袋踩进胸膛?
她猛地扭头,看向灶房。
灶膛里的火光跳动着,把林凡半边脸照得通红。
那个蹲在地上添柴火的宽厚背影,此刻看起来竟有些陌生。
“凡娃子!”
林母冲进灶房,一把揪住林凡的衣领。
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此刻力气大得吓人,硬生生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娘?”林凡愣了一下。
“跟我进屋!”
林母拽着他就往里屋走,脚步又急又乱,连门槛都差点绊倒。
堂屋里,柳依依正在缝补衣裳。
抬头看见婆婆那副模样,手里的针线“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砰!”
里屋的门被狠狠关上,门栓落下。
昏暗的屋子里,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林母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
她盯着林凡,眼眶瞬间就红了。
“郑家满门……”她的声音发颤,“是不是你干的?”
林凡立在原地,没有出声,也没有闪避。
沉默,就是默认。
啪!
林母扬起那双满是老茧的手,狠狠一巴掌拍在林凡宽阔的后背上。
林凡立刻切断经脉中游走的灵力,主动散去太古金身的强横防御。
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背上,发出沉闷的击打声。
“你不要命了!”
林母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沟壑纵横的老脸往下淌。
“人家有家丁有连弩,你个浑小子单枪匹马去送死!”
啪!又是一记重重的巴掌。
林母打得手掌通红,反震的痛楚让她双手微颤,却还是咬着牙继续打。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和依依怎么活?”
她的声音越来越哽咽,“那可是豪绅!官府要是循着气味找上门来,抓你下大狱,咱们一家子还要不要脑袋了!”
林凡低着头,任由母亲发泄。
他知道,母亲不是怪他杀人。
是怕失去他。
林母打累了,颓然靠在门板上,捂着脸压抑地抽泣。
那双打人的手,此刻抖得厉害。
林凡拉过一条缺腿的长凳,扶着母亲坐下。
“娘,儿子知错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坚定,“但儿子不后悔。”
林母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瞪着他。
“他们伤了依依。”林凡一字一顿,“差点要了她的命。”
“我要是不去,下次他们还会来。”
“到那时,娘,您和依依,谁来护?”
林母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擦干眼泪,推开林凡,转身抽出门闩。
头也不回地抹泪走了出去。
里屋重归死寂。
林凡站在原地,后背还隐隐作痛。
那是母亲的手,打在身上,疼在心里。
里间的破布帘子被人掀开。
柳依依一步步走到林凡身后,双臂伸出,从背后紧紧环绕住那宽厚的腰背。
她把脸贴在林凡结实的脊背上,感受着他起伏的呼吸。
“疼吗?”她的声音很轻。
“不疼。”
“骗人。”柳依依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腰侧,“我听到声音了。”
林凡没说话。
“以后再遇到这种事……”
柳依依的声音发颤,语调却透着一种执拗的决绝。
“带上我。”
“不管是去杀人,还是下十八层地狱……”她的手臂收得更紧,“我也去。我要跟你一起。”
林凡原本放松的脊背陡然崩紧,背部肌肉硬邦邦地隆起。
他猛地转过身,反扣住柳依依的双肩。
“不行。”
两个字,干脆,不留半点余地。
他绝不容许妻子再受一丝伤害。
柳依依急了,眼眶瞬间泛起红晕,水汽在眼底打转。
“为什么?你不是说我负责打架,你负责……”
后边的字眼还没出口。
林凡向前半步,宽大的右手直接扣住她的后脑勺。
低头。
粗糙的嘴唇狠狠印了上去,将所有抗议和誓言全部堵回喉咙深处。
极具侵略性的强势热吻,堵死了所有的退路。
林凡的呼吸粗重灼热,疯狂掠夺着怀中女子的呼吸。
柳依依身子软倒,全靠腰间那只粗壮的手臂死死托住。
那只举起发誓的手无力地垂下,指节一点点收拢,最后攀上林凡宽阔的肩膀。
良久,唇分。
林凡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哑:“我护你,天经地义。”
“你护我……”他顿了顿,“我会疯。”
柳依依鼻尖发酸,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她没再说话,只是紧紧抱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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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时间一晃而过。
土坯房在残缺版的造化神指重塑地脉风水下,展现出惊人的伟力。
无形的灵气漩涡日夜倒灌而下。
堂屋里。
林母正坐在木窗下缝补衣裳。
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她放下针线,对着那面昏黄的铜镜捋了捋鬓角。
铜镜里的脸,有些陌生。
原本枯黄斑白的头发根部,硬生生抽出了乌黑发亮的新发。
干瘪枯黄的面皮下,生出了活气。
那些纵横交错的深沟浅壑,肉眼可见地被丰润的皮肉撑起、变浅。
整个人的精气神,拔高了一大截。
林母摸着自己的脸,喃喃念着阿弥陀佛。
整整三天,那伴随她十几年的破风箱般的咳喘声,再没响起过一次。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满满当当的,没有半点憋闷。
这是……活过来的感觉。
后院。
柳依依单手拎起一满桶刚打的井水,笑着看向林凡:“你看,我现在力气可大了,不许小瞧人。”
说完,不等林凡回话,纤细腰肢一扭,身影轻快而去,不见丝毫吃力。
林凡宠溺地摇摇头。
残存的三转涅金丹药力,配合这满院浓郁灵气的双重浇灌。
如今她体质气血的充盈程度,丝毫不输镇上的那些练家子武者。
柳依依将水桶的水倒进水缸,欢快地转着圈,笑嘻嘻地来到林凡跟前。
林凡把水桶搁回原处,回身看了眼她那副得意扬扬的小脸,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他抬手敲了敲旁边那块晒得发烫的青石板。
“过来,坐这儿。”
柳依依歪着头,疑惑地看他一眼,乖乖走过去,在石板边盘腿坐下。
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一副等着受教的认真模样。
“我教你修炼功法。”
林凡在她对面蹲下身,语气随意,跟教人干农活没什么两样。
柳依依眼睛倏地亮了,整个人立刻坐直,连脊背都绷得笔挺。
林凡伸手轻轻按住她交叠在膝上的手背,引导她将双手掌心朝上,自然平放在腿上。
“别紧张,就跟睡觉一样,把整个人放松。”
柳依依抿着嘴,努力照做。
肩膀慢慢沉下去,僵直的脖颈也跟着松了些。
但眼皮底下那双眼睛还是悄悄转着,时不时瞟向林凡。
林凡瞥见了,伸指轻轻戳了戳她的眉心。
“闭眼。”
柳依依吓了一跳,赶紧把眼睛闭上。
“意守丹田,就是把心思全部收回来,落在小腹那一块,别想别的。”
林凡声音压得很低,不急不缓,像是说给风听的。
柳依依乖乖照做,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林凡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