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四屏息凝神,探脉半晌,才道:“皇上……无大碍,上次滚落山坡伤处都是淤青和擦伤,虽然伤及肺腑,可吐出淤血后一直在好转,断不能够……冒出这么多冷汗。”
桃之闻言蹙眉:“……怎么会,在马揭镇就有过一次……难道有什么隐疾吗?余毒带来的?”
“余毒虽还在……但都在料想之中,并无突变之兆。”小四收回手,百思不解,困惑道:“可这般无端晕厥,当真是怪哉。”
桃之眉头紧锁,忧虑难平。小四一边利落地摊开针包,一边沉声道:“微臣先给皇上扎针排毒,眼下这当口万万不可停下。”
桃之点了点头,在附近生了一堆火,随后将自己身上的外衫脱下,揉成一团,轻缓地垫在云珩脑后。
小四一边施针,一边低声揣摩:“若非躯体之疾,或许是因七情内伤而起的郁症?”
郁症?
是不是类似精神创伤,或者什么精神类的疾病?她不是没怀疑过。以云珩的手段,若真想让太后死,太后绝活不到桃之去亲手了结,根本就没有任何必要喝个两年的毒药。如若没有相认,再过不到一年,他可能就把自己作死了。
这脑子要是没点病,谁也做不出来吧。
治疗已耗去了一个时辰。周遭寂静,小四憋了许久,目光扫过云珩攥着桃之衣角的手,终于忍不住开了话头:“娘娘与陛下,感情可真好。”
桃之眼皮一跳:“何以见得?”
小四脑海中浮现出那晚林间的旧事。那天他翻山越岭寻到树洞前,只见洞口覆着的枯叶极不自然,待拨开,火炬一照,入眼便是桃之举着刀,护在陛下身前的模样。那眼神里的决绝,他怕是终身难忘。
更遑论这一路走来,两人近乎本能的疼惜。莫说皇家,便是民间寻常夫妻也难见这般情谊。小四早习惯了这位娘娘不端架子,自称我的随和性子,胆子也大了起来,嘿嘿一笑:“处处都见得。”
“还真别说,简直是海枯石烂。”本以为睡下的章少卿突然冒了头,幽幽地插了一句嘴。
桃之只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你们可闭嘴吧!真是吓死人!我和陛下……并非你们想的那样,是非常纯粹的合作关系。”
小四摇摇头,一脸不信:“合作关系?哪有这种置生死于度外的合作关系啊?”
“什么置生死于度外!”桃之一言难尽地看着小四,再次搓了搓胳膊:“你……平时少看点画本子,算我求你。”
章少卿也投来一抹意味深长的目光。她可没少撞见这位陛下如何期期艾艾偷瞄桃之,对比起当跟她谈判时那副模样……章少卿当场品出肉麻,打了个寒颤:“你少来,这话你自己信吗?都腻歪成啥样了!”
“真没有!哎呀,反正你们不懂!”桃之急得直摆手。
章少卿阴阳怪气地学了一句:“你~们~不~懂~”
桃之顿时无语凝噎,这人熟络之后怎么是这副德行!还不如保持距离呢!她恼羞成怒地瞪了章少卿一眼,而后垂下眼睫,呐呐自语:“你们就是不懂,不是那样的……”
他们之间确实复杂。前后加在一起莫名其妙结了五年婚。第一次是门当户对下的选择,第二次更是离谱,穿来即是大婚。这更像是一种宿命,少了怦然心动后的爱恨纠缠,更没有历经磨难后的坚定选择。
以前是利益纠缠下的同进共退,而今,命都绑在了一起,才做到了真正的同甘共苦。他们自然是这世上彼此最信赖的人。更别说如今他天下为局,独坐龙椅,成了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在这异世,他没了故乡,也没了家人,难免对她更加依赖。
桃之苦笑了一下。在这种处境下,信赖确实比恨更刻骨,至于爱这种东西,早已变得无法考究。她继而道:“很复杂,说不清。而且什么爱不爱的,陛下恨我,这你们看不出来?”
还真就看不出来。眼见章少卿表情愈发古怪,桃之没好气地补了一句:“没和你装!他是真恨我!”
桃之正信誓旦旦,一直昏睡不醒的云珩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薄唇微启,轻轻唤了一声桃之。紧接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安的梦,身子又往里蜷了蜷。
桃之僵住了,眼见小四和章少卿都看了过来,情急之下劈手就去捂云珩的嘴。可谁料,云珩在她掌心轻柔地蹭了蹭,紧绷的眉宇竟然就这么当着三人的面,舒展成了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桃之:“…………”
小四最先回过神,一脸深沉:“这也太恨了。”
章少卿附和道:“这除了是恨,还能是什么?”
桃之感到一阵无力,这人怎么睡着了都要在这儿使绊子污蔑她!平常哪有这样过!
“我……”桃之张了张嘴:“他那是……他是……”
“哦——”两人齐刷刷地拖长了音调。
桃之抿了抿嘴,终究是闭了麦。她的手还没收回去,垂眸看了一眼云珩愈发温顺的睡颜,不合时宜的想:好像猫啊。
治疗结束后桃之没再走远,在他附近随便找了个地方睡去。等再次醒来,众人正围着火堆枯坐。云珩早已转醒,刻意与她拉开了两米开外的距离,孤身倚在石柱旁。
真是难为他了。
桃之轻叹一声,那声叹息还没落地,便听得庙外一阵辘辘车轮声响,只见谢宴依然带上了那个骡子车。
这黑骡的忧郁程度恐怕在云珩之上,永远都一副垂头丧气,郁郁模样。谢宴人未进,声先道:“昨夜见了求援烟花从此处响起,便一路往这边赶。奈何这只骡子走得实在太慢,这才赶了个大晚。”
“哥!你没事吧!”谢安一骨碌坐起,牵动了伤口也顾不得。
谢宴摇了摇头,目光在谢安与青梧身上来回扫视,见二人无性命之忧,且坐的相对较远,这才松了口长气。可转瞬之间,愁色便染上了他的眉梢。他欲言又止地看向云珩,眼神闪烁,满是挣扎。
云珩抬起眼,安静地与之对视。耐心地等了片刻,见谢宴终究没勇气戳破,便开了口:“让朕猜猜。赵县令府中的侍卫,所佩利刃皆刻着谢家军的印信。你感到荒唐,潜入暗室一查,看见了成箱囤积的兵器。而封条上盖着的,竟是谢家军机要部的火漆重印。”
云珩扫了一眼垂头不语,头越埋越低的谢宴:“既如此,你也该确定了他背后撑腰的,便是谢明。朕现下只好奇一件事,赵县令的人头你拿下了吗?”
谢宴喉头微动,点了点头,眼看他还想说点什么,云珩却已无心再听更多辞令,便撑着枯木率先起身:“既然人杀了,你便无需感到抱歉。凭谢明的性子,得了密保,便会将这烂账设法抹平。出发吧,向西。”
就此他们再次踏上了征途,这次多了四匹马,少了许多暗卫。他们素来如飞鸿踏雪,即便身在左近也难寻踪迹,倒教人察觉不到那份战死身前的惨烈,只觉长路漫漫,犹有余温。往后七日,众人为了赶行程走的都是林间土路,绕开了烟火人家,避开了关卡重镇,虽说少了些热粥软榻,却平添了几分快意。
车斗全无遮蔽,仰头望去,只见天穹辽阔,万里无云。每逢暮色四合,更是云舒霞卷,瑰丽万千。胸中那些郁结难解的恩怨情仇、被呼啸而过的长风一卷而空,剩下的唯有乾坤大气。官道两旁,春寒未尽,那破土而出的点点嫩芽,就如他们。
为了打发这漫漫长路,几人时常在车里打牌,输赢间争得面红耳赤,时而惊起林间的宿鸟。若是走累了,便在清浅溪边暂停,拎回几只肥美野鸟,或是捧回酸甜生津的野果果腹。晚间寻个背风处,将那忧郁的黑骡子拴在树下,各自裹着厚实的毯子席地而坐。
云珩依然沉默寡言,大概率还在生闷气,不参与打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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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谈笑,只是一味闭目养神。桃之无奈,谅他是个小精神病便不多计较,随他了。只是按时投喂,好在他对这些向来顺从,只是打死不正眼看她罢了。
原本以为,这益州合该是商旅鳞次、烟火万家的富庶地。谁曾想,骡车刚晃晃悠悠撞入界碑,便是满目焦土。路边挤满了形如枯槁的饥民,他们在尘土中匍匐舔舐,不知是在寻那半口脏水,还是在抠那一点草根。路边随处可见横陈的饿殍,乌鸦盘旋,死气森森。
好在这一行人此刻个个灰头土脸,衣衫褴褛得与背景融为一体,别说帝后之尊,便是连个落魄侯爵的影子也瞧不出,倒也省了许多麻烦。
这,便是章家一手遮天的益州。章少卿一张俏脸白得难堪。
谢安斜睨一眼,冷声讥讽:“章二小姐摆出这副悲天悯人的模样给谁看?可别告诉我,你到了今日才第一次了解你那位叔父是何种豺狼。”
章少卿不甘示弱:“彼此彼此,您的父亲也不见得多么对得起这天下,我被害的命都快没了,怎么不见你愧疚一二。”
“慎言!”谢宴眉头深锁,沉声喝止:“家父常年血战边关,未必知晓那赵县令是这等丧尽天良之人。”
“也是!”章少卿气极反笑:“说是武将,实则与莽夫何异?没点脑子,被人蒙蔽倒也正常!你瞧瞧你们兄弟的名字,什么宴、什么安,简直与你们父亲一样庸常无奇。要不说武将只会党同伐,还死活不肯嫁娶文人墨客,怕是全族加起来,也榨不出半滴墨水来!”
谢安气得跳脚:“你!!谁不知道你们章家女从小学什么三从四德,生来便是为了联姻皇室,是个待价而沽的可怜虫!这就叫文人风骨?当真笑话!我们谢家儿女,绝不似这般虚伪卑微!”
桃之无语的看着这些说翻脸就翻脸的。而一旁的小四,本就因为夹在一堆帝后将相之间,感到卑微至极。可现下,瞧着谢家兄弟在那儿左右为难,章二小姐在那儿咬牙切齿,连带着大家伙儿都得背负着父辈那些烂账,反倒觉出几分异样的滋味来。心里那点子自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庆幸。
云珩倚在车柱旁,不轻不重道:“好吵。”
简简单单两个字,瞬间封住了几人的话头。可几人远离京城许久,对权力的敬畏早已模糊,虽说闭了嘴,可个个斜着眼、拧着脖子,一脸的不服气。
云珩冷哼一声:“父辈之功本于尔等无关,父辈之过亦是。如今相隔不说万里也有千里,既然心中看不惯,怎么连骂两句的胆量都没有?何必在那急头白脸地给他们找借口。立于天地,合该独立不迁。”
谢安磕磕巴巴道:“骂……骂父亲……这,这……”
桃之在一旁挑眉一笑:“怕什么?山高皇帝远,当事人又不在跟前。骂一句试试?”
谢安在那儿“这、这、这”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个字。一旁的章少卿倒耸了耸肩:“也是,也都快入土了,没什么骂不得的”
桃之闻言噗嗤一声笑出来:“我来开头,那姓章的老登,可真是该死啊,合该被千刀万剐!”
这有点过了吧。
知道她不是章少微,章远庭又不是她亲叔父,她有什么不敢的,居然当着她章家人的面骂成这样,章少卿突然感觉一口气堵着上不来。接下来桃之看了一眼谢安:“姓谢的老狐狸更是臭不要脸。”
“………………”
众人一阵无语,怎么说也是一国之后,在荒郊野外地就能这般乱说吗?
就在此时,青梧扫了一眼谢安,想了一会吐出一句:“谢明,也该死。”
原本还沉浸在纠结的谢安,在听到青梧这声冷语后,脸庞竟莫名红了大半,眼睛里仿佛在一瞬间揉碎了漫天星辰,应了一声:“嗯……”
前头赶车的谢宴忍无可忍地回过头,狠狠瞪了一眼。没礼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