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停渊心神不宁的又朝少年离去的方向瞟去了数眼,此处不是皇帝和贵人们聚集居住的路段,相当于偏冷宫的偏僻地带,此时也未到太监宫女值夜的时间段。
于是夜里的皇宫甬道显得分外幽黑而阴森,只有两侧无人居住的冷宫宫殿屋檐处,零零散散的点了几盏昏黄的挂灯。
三殿下就住这种地方?
他一个孩子,夜里不会害怕么?
肃宁帝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于是握着他的手腕,稍微加重了一点力道:“停渊。”
魏停渊回神,应声道:“陛下。”
“那是朕的老三,一直关在深宫里,你没见过。”肃宁帝顺着他的目光,同他一起向少年离开的方向望去。
“有所耳闻。”魏停渊回答道。
他虽没见过肃宁帝的第三子,但是却听说过四五年前那桩震惊朝野的后宫妃嫔刺杀案。
“老三的生母当年侍寝的时候,突然发了狂躁,躺在朕的枕头边上,夜里睡着睡着,猛然起身拿了衣服带子,想要勒死朕,朕当时尚在熟睡中,当场被勒的背过气去,险些就被勒的喉骨碎裂,让她给得逞了。”
“好在夜里侍卫警觉,及时冲进来阻拦下了她,救了朕一命。”
“后来朕下令将那女人拖出去杖毙,杖毙途中,那疯妇一路大叫着辱骂朕,什么腌臜话都讲出口了,朕自问待她不薄,入宫六年,位分已至昭仪,给她母家也赏赐颇多,朕不知道她为何忽然变成这样。”
魏停渊陪在皇帝身侧,步履缓慢的随他朝清凉殿中走去:“三殿下母妃犯了大错,可祸不及子,三殿下是您的亲生骨肉,您又何苦将他数年幽禁在宫中。”
两人穿过御花园,身后抬着步辇的太监一声不吭,仿佛不存在。
肃宁帝的话音停滞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凉薄了许多。
“李昭仪被拖出去杖毙时,老三不顾宫人阻拦,从行宫中大哭着冲了出来,拼死阻拦。”
“朕无奈,只得命几个侍卫按着他,于是老三就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娘亲,在自己面前被人打死了。”
魏停渊张口想说点什么,又一时想不到词汇与他交流。
一个孩子,在宫中亲眼看着母亲被活生生打死,下令之人还是自己的父皇,这任谁来都没法对此事说出个评判来。
“老三那年是个不到十岁的孩童,但却力气超出寻常的大,趁侍卫松手,将他交给宫女带回寝殿之际,猛得挣脱桎梏,朝朕猛扑上来,在朕的手上狠狠咬下一块肉。”肃宁帝抬起手,给魏停渊看自己虎口处那道鲜明深邃的疤痕。
魏停渊微微一怔,他早就看见皇帝手上的这疤痕了,但却不知道疤痕竟是这样来的。
“那是朕自登基以来头一次在旁人眼中,看到这样刻骨铭心的仇恨。”肃宁帝语气沉沉道:“还是在自己儿子的眼睛里。”
“朕很多年都忘不了燕旌抬头时,那双狠狠瞪视着朕的眼睛。”
“那感觉,真是让朕如坠冰窖。”肃宁帝喟然长叹道:“后来朕就将他关在深宫中,不许进出,他仍然住他母亲生前的那间妃嫔居所,吃穿用度按嫔妃最低位分的标准来。”
“朕不曾再来看过他,可也没短了他吃穿。”肃宁帝转向魏停渊,企图从属下的眼神中寻得一丝认同:“朕已经仁至义尽了。”
“停渊,你觉得呢?”
魏停渊无言的看着他半晌,最终点了点头:“陛下说的是。”
……
魏停渊站在当年和十四岁的燕旌初次见面的冷宫门口,默不作声的立了一会儿,然后将楚文政一扯:“走了,进去找线索。”
楚文政跨过这荒凉的冷宫门槛,忍不住小声“啧”了一下:“这居然是个皇子的寝宫么?陛下未免也太……”
魏停渊回身瞟了他一眼,楚文政很识时务的闭了嘴。
两人穿过亭台杂草丛生的院落,直奔燕旌休息的寝宫,一进屋,魏停渊才发现此地别有洞天。
这冷宫外观上看去颇为荒凉,内里的陈设倒是井井有条,燕旌的衣服和日常用品都不多,屋里的炉子就是个摆设,周围连一丝炭火烤过的痕迹都没有,很难想象这个半大少年在宫里是怎么熬过严寒冬天的。
魏停渊简单的将屋里的床褥,铺盖,还有橱柜,全都翻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常。
“你那个手下,张葆,当天晚上是他负责抓捕三殿下的吧?”楚文政在一旁提醒:“他可有告诉你,发现季才人小衣和绣花鞋的具体位置?”
魏停渊略一思索,从橱柜旁直起身来,转头向偏殿走去。
这地方说是偏殿,其实就是燕旌主寝旁边的两个耳房一般的小屋,大概是李昭仪还在世得宠时,给下人们居住的地方,整体面积不到北镇抚司的一个茅房大小。
魏停渊走进偏殿里,只见正中摆着一张小床,床角正对着的是一尊漆黑的神龛。
神龛里供奉着观音像,龛前几盏冷寂已久的烛火,和零散的几只干瘪下去的果实。
魏停渊站在神龛前认真的思索片刻,然后双手合十,俯身朝观音拜了一拜,紧随其后的楚文政刚好看到这一幕,吓得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你居然会拜观音?”楚文政惊诧道。
言下之意是,你这种手上过的人命能绕京城一圈的人,居然也会叩拜神佛?
“我怎么不能拜?”魏停渊不悦道:“我就不能是自知作恶多端,所以求神拜佛,祈祷自己死后在油锅里少滚几圈么?”
楚文政连道佩服。
不过下一秒,魏停渊就干出了另一件不敬神佛的事情,将方才的恭敬行为抵消掉了。
他将手伸到了神龛的龛笼身后,指尖微动着摸索了片刻,然后用食指勾出了个半掌大小的玉佩。
楚文政眨了眨眼睛:“这……”
魏停渊将那枚系着红绳的玉佩递给他,然后慢斯条理的讲了一下自己的推测:“这个玉佩表面光滑透亮,红绳磨损严重,说明是个多年前的老物件,而且光泽很好看,说明它常年被人佩戴在身上,对它的主人意义非凡。”
“我推测这应该是三殿下的生母留给他的。”楚文政立刻接话道。
魏停渊点了点头,将玉佩从他手中拿过来,重新把玩片刻。
“他是在被锦衣卫带走之前,提前将这枚向来不离身的玉佩,藏在了观音像的身后。”魏停渊继续道:“你觉得这说明什么?”
楚文政一怔:“说明他提前就知道锦衣卫会上门?”
魏停渊“嗯”了一声,表示赞同。
“所以说,三殿下是有嫌疑的!不管他是不是杀害季才人的凶手,他都一定知道点内幕,或者是说,他自己心里清楚,自己一定会被卷进这个案子里,于是提前做好准备,把母亲的玉佩藏在观音像身后——”
“皇宫中人大多信奉观音,他们不会冒着冒犯神明的风险,去仔细搜查此处,那李昭仪的遗物,也就得以保全了。”
楚文政一口气将自己的推测全都说了出来,然后目光灼灼的看着魏停渊,等待对面的回应。
魏停渊舒缓的笑了起来,抬手拍拍他的肩头:“不愧是文政兄,与我想的大差不差。”
魏停渊将李昭仪的遗物玉佩用布帕一包,塞进自己前襟里安放好,才跟楚文政一道从左边的偏殿里踱步出来,又进入右边的偏殿复勘。
右边的偏殿比之左边更小,更狭窄,据张葆的手下陈述,他们当时就是从右偏殿的柜子底下,发现季才人的小衣和绣花鞋的。
右殿里灰尘遍布,一进屋就是一阵陈旧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魏停渊按照当夜锦衣卫搜查的顺序,走到了右殿角落的柜子旁边。
“就是这里?”楚文政矮身就要朝柜子底下去看。
他将腰弯下去,视线落入柜子和地面的夹缝中间,只见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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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果然散落着几许干涸的血迹,他连忙道:“停渊,你快过来看!”
魏停渊敷衍的应了一声,注意力却没往柜子底下放。
他若有所思的望着橱柜顶上,少倾他抬手在墙壁上一扶,借着那一臂之力直接翻到了房梁上去。
楚文政:“……”
真讨厌跟这帮武官共事,一个不留神,人就从地上蹿上房顶了。
魏停渊矮身猫在房梁上,低头居高临下看着橱柜顶部,然后对楚文政道:“这柜子顶部有半个脚印,我刚刚翻找这偏殿的天花板,发现有个可通屋檐的天窗。”
他伸手朝楚文政指了指自己头顶,那房梁遮挡的隐蔽之所,果然有丝缕天光倾泻下来。
楚文政没好气道:“你看我这身板,像是能陪你上天的样子吗?”
魏停渊抱歉的笑了笑,撂下一句:“我自己去。”
然后他将天窗一顶,很快从屋檐上翻跃而出,隐没了身形。
魏停渊站在偏殿的屋顶上,凉风习习,从这个角度能俯瞰皇宫的大部分景致,不过他此刻却没有心思赏景,全服心神都集中在脚下屋檐的瓦片上。
锦衣卫抓捕燕旌的那一夜下了大暴雨,其实已经冲刷掉绝大部分可能留下的痕迹了。
但是魏停渊仍然从几处碎裂的瓦片上,找到了几块模糊不清的脚印痕迹,从脚印朝向的方向判断,应该是有人从燕旌的行宫顶上踏步而过,不慎踩落几处碎瓦,最后一俯身,顺着天窗钻进了偏殿。
天窗之下,直接连着柜子。
锦衣卫就是从柜子底下,找到季才人的血衣的。
也就是说,燕旌宫中的血衣,是被外人蓄意放进偏殿的。
难道小殿下真是无辜的?
可他既然是无辜的,也对此事毫不知情,又为什么提前将母亲的遗物放入神龛后方,以求保全呢?
魏停渊满腹疑虑,从屋檐上飞身而下,身姿蹁跹,飞鱼服宽大的袍摆凌空飞舞,迎风流落出一袭朱红。
楚文政听见动静,从偏殿里出来问他:“发现什么了?”
魏停渊心事重重的摇了摇头:“没事,先回北镇抚司审月嬷嬷罢,此地找不到更多线索了。”
……
两人一人一马,飞快从皇宫离开,又在岔路口分道扬镳。
楚文政明日休沐,要赶回家休息,魏停渊则是马不停蹄,直接回了北镇抚司。
魏停渊没有“家”这个概念,皇帝赐下的指挥使府邸就在北镇抚司旁侧。
北镇抚司就是魏停渊的家。
魏停渊赶回北镇抚司,刚一下马,几个手下就急慌慌的来报。
“大人!大人不好了,你不在的这几个时辰,差不多昨天夜里,三殿下突然在狱中发起高烧,连夜不退,吃什么吐什么,已经昏迷好长时间了。”
“属下们顾虑这此人是皇子,并未对他用刑,只是拷打景尚清时,让他在旁边围观看着而已,谁知道——”
“谁知道三殿下忽然急火攻心,这下昏迷不醒,方才请郎中过来看,说是脉象微弱,恐有性命之忧!而且那三殿下就算偶尔清醒,也绝不肯喝药,也不肯让人近身看诊,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大人,这可怎么办啊,您不是吩咐过,不能教皇子真死在诏狱么?”
负责此事的锦衣卫总旗已经出了一身冷汗,生怕残害皇嗣这一罪名落到自己头上,那真是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魏停渊站在北镇抚司门口,沉静的思忖了半晌,最后给出解决办法:“我知道了。”
“去几个人,把三殿下从诏狱里押出来,直接带去我府上,我有办法让他喝药。”
魏停渊一边吩咐下去,一边将手伸进怀里,轻轻的摩挲了一下李昭仪的玉佩,神情微动的笑了起来。
不肯喝药?一心寻死?
那就看看是你的命重要,还是你娘的遗物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