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 羊毛
被和伊玄一耽误,你不得不小跑两步,跟上你阿塔,和他一起陪同和伊家主参观制盐工坊。
你阿塔走在前头,时不时侧身介绍几句,脸上挂着标准化的微笑;和伊家主负手跟在后面,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两句,派头十足;莫叔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补充,语气淡淡的,但每句话都落在点上。
你:“……”
上辈子领导干部视察工厂车间也就这画面了。
嗯,就差几个扛摄像机的跟拍,再来个“热烈欢迎和伊家主莅临指导”的横幅,简直完美。
你正在心中默默怀念未来,眼角余光瞥见旁边有人在拉扯。
转头一看,和伊玄和他二哥凑在一块儿,小脸被揪着,正鼓着腮帮子拍对方手背。
你好奇竖起耳朵,听他二哥一边捏一边压低声音问些什么,断断续续的,你只听见几句“谁又招惹你了”“气呼呼的”。
你:“……”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但你明显看到和伊玄眼神望你这边飘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他二哥的视线瞬间跟着扫过来。
那目光冷得很,落在你身上,像刀子似的。
你心里有点发毛,但面上没动。
和伊玄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扯了扯他二哥的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
于是下一秒,他二哥收回视线,没再看你,也没再捏他的脸了。
你与和伊玄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你脚底抹油,一下子从队伍中间窜到前面,老实待在阿塔身边,乖巧.JPG。
制盐工坊里,女人们正忙得热火朝天。
有人过滤,有人烧火,有人分盐,各司其职,流水线作业顺畅得很。
和伊家主背着手在里面转了一圈,表情在满意和挑剔间游移不定。
“怎么都是女人在干活?”
你阿塔一愣,赔笑说:“女人手巧,干这个合适。”
“手巧?”和伊家主皱眉,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屑:“佩乌家是没有好男儿了吗?制盐这么大的事都敢叫女人来做。要是你们实在没人,明年我派几百号和伊家的战士来帮忙,比女人强多了。”
你阿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莫叔在旁边听着,眉头也皱了皱,攥着手杖的手指微微发紧。
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来了,老登必备发言。
大男子主义,瞧不起女人,都是刻在老登们DNA里的标配。不管是在隋朝还是在现代、在西域还是在中原都一样。
一瞬间迟疑后,你阿塔第一个反应过来,搓搓手,脸上带着老实人被夸又不好意思拒绝的表情,将小家族的生存智慧发挥到了极致:
“那可太好了,和伊家主肯派人手过来帮忙,真是感激不尽。不过……”
他压低声音,似乎有些为难:“要是和伊战士都留在佩乌家,铁勒人趁机偷袭抢和伊家的地盘怎么办?”
和伊家主不说话了。
也不笑了。
脸上肌肉僵得很死,连制盐工坊里的火热也融化不了他脸上阴冷的仇恨。
跟和伊家讲道理,他们不听。
但要是跟和伊家讲铁勒人,他们秒打鸡血。
那是累积了几百年,成千上万条性命的世仇。
果然,和伊家主不再提什么派遣战士的话,拳头攥紧,咬着牙说:“铁勒人?他们要是敢来……不,就算他们不来,明年开春,我也要踏平他们的大本营!”
他转头看向你阿塔:“草料呢?准备好了没?今年冬天务必要养好所有战马!”
“都准备好了,这边请这边请!”你阿塔一边积极引路,一边在路过你身边时偷偷冲你眨眨眼。
你:阿塔干得漂亮!
又学会一招。
佩乌家专门吞放草料的地方在族地东边,几个大棚子搭的严严实实,顶上盖着毡布,防雪防潮。
看着一垛垛堆放得整整齐齐的草料,和伊家主铁青的脸色又再度转晴。
“不错,今年囤了这么多?”他伸手拍拍草料,似乎在估算。
“多亏和伊家主提前预警白灾,咱们佩乌家才能提前准备啊。”你阿塔马屁拍得震天响,伸手一指,“普通秸秆草料二十万斤,苜蓿六十万斤(晒干后的重量),都是今年新收上来、才晒干的好草料。”
“苜蓿?”和伊家主反问一句,伸手从垛上抽出一把草料,恶狠狠地甩在地上,“老佩乌,你这是什么意思?拿草头糊弄我?!以前不都是纯秸秆的吗?!”
气氛瞬间凝滞。
他的两个儿子也立即围上来,护在父亲身前,手搭在刀柄上,眼神警惕。
和伊玄还有些发懵,一时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在其他护卫想拉住他时,也冲过去和两个哥哥站在一块。
你心里骂了一句。
臭土匪。
果然改不了性子,说翻脸就翻脸,随时想着用暴力解决问题。
你没等阿塔开口说什么,率先走上前,捡起地上散落的苜蓿,声音清晰:“和伊家主,草头可是好东西。这是咱们西域最好的草料。”
你知道,这些家主疑心病一个比一个重。
跟他们科普什么蛋白质含量、什么维生素氨基酸是没用的,得让他们亲眼见到——就像当初莫叔亲眼看你制盐一样。
“和伊家主若是不放心,咱们可以试试。看看羊爱吃哪个。”
和伊家主盯着你看了两秒,挥挥手,示意儿子们退下:“行,试试。”
你转身,冲着门口喊了一声:“乌噜噜,牵几头羊来。”
“乌噜噜!”
不一会,乌噜噜就牵来几头羊。
这些羊羊都被你剃了毛,光秃秃的,并且因为你的剃毛技术实在堪忧,有些地方还狗啃似的露出粉色羊皮。它们缩成一团,看起来又丑又可怜。
全场安静了一秒。
有人憋笑出声。
和伊玄捂着肚子,指着围着你打转的几只羊咩咩,眼泪都快出来了:“哈哈哈哈哈,你们家的羊怎么都这么丑!谁剃的?哈哈哈哈!”
你:“……”
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笑了一会儿,又欣赏几秒你漠然的脸,不笑了。但肩膀还在抖。
你懒得理他。
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笑吧。和伊玄也就现在能笑出来了。别以为和伊家的羊逃得掉,几天之后,和伊家主恨不得把它们剃得比这还秃。
你从乌噜噜手中接过绳子,将羊牵到两捆草料面前,一捆是普通秸秆,一捆则是佩乌家优选苜蓿。
羊低头闻了闻秸秆,没动。
又闻闻苜蓿,张嘴就开始吃,吃得头也不抬尾巴直甩。
有只小羊又瘦又小,挤不进去,急得在外面直哼哼,可就算是这样,它也不去吃普通秸秆。
和伊家主盯着那些埋头猛吃的羊,眼睛眯了起来。
“再牵一匹马来试试。”他说。
手下领命去了。
不一会儿,马被牵来。同样的流程,同样的反应,战马对旧草料爱答不理,对苜蓿埋头猛吃。
和伊家主脸上笑容越来越深,最后一拍大腿:“好!”
声音大得吓了羊马们一跳。它们四处张望一番,没有发现危险,又低头库库干饭。
“这草料不错,我们和伊家全要了!秸秆也要了。不过只限今年啊,明年全都给我换成草头!”
和伊家主用力拍着你阿塔的手臂,厚实手掌拍得你阿塔嘴角都在颤抖。
“老佩乌,说吧,今年打算换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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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阿塔搓着手臂:“那个……都换成羊毛。”
“羊毛?”
和伊家主挑起眉毛。
他看了一眼那几只被剃得光秃秃的羊,又抬头在人群中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和伊家的送羊战士身上。
眯起眼,重新看向你阿塔:“换那么多羊毛做什么?”
又扫了一眼说是因为要谈生意所以做了半天地陪的莫叔:“咱们五大家族可是好兄弟,你们有什么消息,可不能瞒着我们和伊家。”
“那是当然,咱们是亲戚。”你阿塔冲你一招手,“把你的宝贝给和伊家主掌掌眼。”
你点头,双手呈上一片“布料”。
布是灰白色的,纯细羊毛织就,软得不像话。你在家里捣鼓了那么些日子,手里的这块是织得最好的,最能直观地体现羊毛布的软和轻柔。
“和伊家主觉得这块布如何?”
他接过去,看了看,又搓了搓。
“好料子,”他点头,带着点不太感兴趣的冷淡,“是新学来了织布的法子?”
和伊家不是没人会织布,只不过对于游牧民族来说,织布的意义不大。
笨重的织布机经不起游牧民族的频繁迁徙,今天扎营明天拔帐,织到一半的布搁哪儿?更何况,要织布就得先种麻种棉,最起码也得种桑养蚕,和伊家哪有功夫折腾这事儿,织布可比硝皮子麻烦多了。
你笑了笑,伸手示意:“您再看看。这可不是布,这是羊毛。”
“羊毛?!”他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清。
你点头。
和伊家主没说话,将羊毛布递给凑过来的大儿子。
对方摸了摸,又闻了闻:“没有羊膻味,这真是羊毛?”
一句话还没问完,二儿子也伸手来拿,然后传给几个同行的和伊族老。
你使用技能“察言观色”。
每一个接到它的人都是一样的反应:愣住,反复摩挲,闻一闻,不可置信地皱起眉,凑到眼前使劲儿看,一副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能说什么的样子。
你听到一个族老嘀咕:“这料子比长安来的还好。如果羊毛真能织成这样……得卖多少钱?”
你唇角翘了翘。
和伊家几万只羊,每年产得羊毛堆成山。
但和伊家,不,准确的来说,是绝大部分西域人都不会处理羊毛,顶多就是洗一洗,晾一晾,然后直接拿去卖。这种生羊毛又脏又糙,还有股味儿,只能贱卖。
他们当然不知道,那些被当成垃圾一样处理掉的羊毛竟然还能织成云朵一样细软的布!
不过现在,他们知道了。
知道佩乌家有人会织羊毛,能把他们的废料变成金子。
你目光扫过人群,扫过那些震惊的脸,然后……你看见了和伊玄。
在“察言观色”的帮助下,和伊玄的一举一动都被你尽收眼底。
小少年站在人群最外面,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
你看见他蹦跶两下,没能看着,又试图从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钻进去,但刚挤进去半个脑袋,就被他二哥随手扒拉出来了。
他被扒拉得往后踉跄两步,脸涨得通红。
那片布料在人群里继续传,从这个手里传到那个手里,每传一次,就爆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
和伊玄的目光追着布料移动,脖子伸得老长,嘴唇抿得紧紧的。
可是……直到布料重新交还给你阿塔,它一次都没有被传到和伊玄手里。
少年的目光从期待,到急切,再到失落,最后,他垂下脑袋,沉默地跟在父兄身后,靴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地上碾着,每一根头发丝都透着被忽视的沮丧。
不知怎的,你突然想起刚才那只抢不到草料的羊咩咩。
有那么一瞬间,你竟然觉得他……有点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