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甲骑兵狼狈地退到塔戎城内。
多尔济快步从城楼上下来，要亲自扶那黑甲首领：“不知阁下是——”
对方根本无需他扶，已站起身，蒙面黑巾被射落，发髻亦松散下来，长发及腰。看清对方面容，多尔济怔了下，显然没料到这支实力凶猛的骑兵首领竟是一女子。
甚至，对方容貌姣好，眉宇之间尽显英气。
女子，精通骑射，更站在北狄一方。多尔济恍然明白过来：“没想到公主竟亲自来了，北狄有失远迎，多谢公主援手！”
来者正是即将与北狄联姻，成为新任王后的契穆部落长公主，阿朵娅。
双方此前只见过彼此画像，然而部族联姻里，相貌、年岁、真心都是最不重要的。
见多尔济识出她身份出口道谢，阿朵娅稍还一礼，又直言：“大王不必说这些虚的。联姻在即，北狄有难，契穆岂有袖手旁观之理？”
“即便如此，也要谢公主来得及时，解我北狄之危。改日多尔济定亲自去契穆，登门致谢。”
“我等来援也并不只是解北狄之危。”阿朵娅不兜圈子，“你们这一仗打了三天三夜，动静早就传到契穆。听说是大王先发起进攻，当知筹谋已久。如此万事俱备，却依旧久攻不下，定是那燕军打法诡异。”
闻言多尔济点头，“公主所言正是。燕军主帅名唤燕戟，年纪轻轻却是个人物。此番他早已识破我布下的局，却耐着性子按兵不动，最后将计就计，打了北狄一个措手不及。”
“这世上向来没有天衣无缝之局，恕我直言，这是大王失察之错。”
“你——”多尔济的部将一听，当即怒目嗔视，而黑甲骑兵见对方态度不善，立刻拔刀护主。
气氛倏地剑拔弩张起来。
“公主乃贵客，岂能无礼？都退下。”
多尔济神色如常，看向阿朵娅，“公主可否详细说说。”
“今岁严寒，金辽河却没有结冰，就是最大的破绽。如此异象，北狄地面之上却一切如常，那燕军岂会不怀疑地下？”
此言一出，北狄军将纷纷一怔。
只听阿朵娅继续道：“能使金辽河都不结冰，当知地下是何等大火。所以燕戟才会对症下药，行水淹之计。大王今日吃此等大亏，是否也因着自以为了解燕戟，而犯了轻敌之错？”
这话说得直白，当着众人的面，半点没给多尔济留面子。
然多尔济却丝毫未恼，看着阿朵娅的眸中尽是欣赏之意。美貌的女人并不稀奇，稀奇的是美貌之下还如此身手心智，实属人间难得。
看来这联姻之路是十足十地走对了。
“若早有公主提醒，想来也不会吃这大亏了。”
闻言，阿朵娅看过来。
见多尔济身为北狄之王，却没有推脱狡辩，她语气略缓了两分：“大王也不必过于自省。正如大王所言，那燕戟的确城府颇深，此番不光大王中计，连我也中计了。”
“哦？怎么说。”多尔济抬手，叫人送上披风。
“寒冷使人清醒，我从不用这个。”阿朵娅拒绝那披风，“大王与燕戟这一仗打了三天三夜，其中既有燕军实力强悍不好打的缘故，也有燕戟有意拖着的缘故。”
多尔济眯了眯眼，“难道他是在试探？”
“不错，他应该正是借此试探，北狄与契穆的联姻究竟是真是假。他这样耗着，就是想让动静传到契穆。而如今我带兵前来，就坐实了北狄与契穆部落的确有往来。无论是否联姻，燕戟都会将契穆与北狄视为一党，说不定还会以此向大元大朝廷请求增兵，咱们再想偷袭可就难了。”
说到这里，阿朵娅也皱眉：“我也是刚刚才反应过来。我本想趁机试探燕军实力，见好就收，不料却被燕戟追了上来。他只追不杀，想来就是要确认我的身份。毕竟若不明不白地杀了我，便是北狄未灭，又结新仇，形势于大元不利。”
“如今他想知道的已全都知道了，接下来定会对我二族有新的谋划。我劝大王此时不要再轻举妄动。”
听到这里，多尔济一笑：“看来今日一败，是让公主彻底对北狄失望了。”
“大王误会我的意思了。当年大王同侄子拉图一起，一举耗死了燕戟的父亲和两个兄长，后又以美姬攻克燕军内帷，令燕戟不得不处置了十几员亲信大将，这都是大王的谋略。”
阿朵娅看着他，问：“但在此之后，可再有成功过？”
多尔济明白了她的意思。
“如今的燕戟已不是当年的燕戟。此番反击，足以印证他同样了解大王。所以为今之计，是不要轻举妄动。既没有必胜的把握，不妨韬光养晦，从长计议。”
此言倒也有理，多尔济点了点头，“那么依公主所言，接下来该从何处着手？”
如今再硬打是不行了。
阿朵娅想了想，问：“大王了解燕戟的女人吗？”
“女人？呵。”多尔济摆摆手，“他哪有女人，公主别看他长了张风流脸，他若真好色，很多事反而好办了。当年我派了多少美姬勾引蛊惑，他愣是一个都没碰不说，还全都给杀了，可见不是个怜香惜玉的。公主若想用女人攻克他，还是别费那心思了。”
“他身边应该有女人，大王不妨派人去查查。”
闻言多尔济微微挑眉，“公主从哪看出来的，为何如此笃定？”
“味道。”
阿朵娅回忆了刚才。
“大军中通常都有浣衣处，用于专门浣洗将士们的衣物，味道都是差不多的。但方才交手间，燕戟身上的味道明显与他人不同。想来应该是有专人替他浣洗衣物，且洗得仔细，连皂荚都是挑选过的。那味道——不是男人挑得出来的。”
“哦……竟是如此。这倒真是疏忽了。”多尔济偏头，示意人立刻去查。
接着他又看向眼前女子。
没错，此时是该从长计议。他该先好好办了大婚之礼，将这位文武双全的公主迎到北狄，再从长计议对付大元。
*
另一边军营里，对北狄的收缴清点等善后一直持续到傍晚。
议事帐的长桌上，摆着从北狄牙帐里搜出的地道图纸、火雷兵器制造图纸，以及此番所缴兵器粮草的数量总计。
“禀主帅，第一批收缴之物尽数在此，都是最重要的军机信件、图纸等。兵器、粮草已初步清点完毕，待明日造册后会全部入库。”
卫策呈递上接下来的善后筹措，补充道：“将士们连日作战辛劳，后续的收缴和善后会在休整后再逐日进行。”
这些事统归卫策分配，他做事向来没什么错处可挑，燕戟看完没说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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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其余事都可放缓，外头的地道不可再留，尽快填了。”
“是。此事还是交由——”话说到一半，卫策顿了顿。
地道的事一直是孟威统管，不过此人因战场轻敌险些丧命，正在雪地里挨军棍呢。打完怎么也得数日下不来床，于是卫策改口道：“就交由孟威副将关鸿来办。”
“是，属下领命。”
善后诸事其实都还好说，眼下更重要的，是此番新诈出来的敌人。
“将军，当今金辽河以北，北狄诸国再算上整个草原，能有那般身手的女人，唯有契穆的长公主阿朵娅。看来契穆部落是铁了心，要蹚咱们与北狄之间这趟浑水了。”
当初北狄与契穆一同公布联姻消息时，燕戟便怀疑这是多尔济联合契穆抛出的幌子。毕竟契穆地处草原，相距甚远，与大元为敌于他们并无实质好处。但北狄与契穆两族的确有旧交，放个假消息这种小事，契穆王还是会帮的。
燕戟便是由此猜测，多尔济会在公布婚讯，在燕家军最放松警惕之时动手。
但没猜到的是，契穆竟真的派兵来援。
“北狄和契穆若真联姻，事情可就麻烦了。”
一将领道，“咱们之前从未与草原人交过手，此番一战，他们骑兵实力绝不逊色于北狄。听说那黑甲骑兵只是阿朵娅的私兵，人数却有两三万之众。幸得这回他们只是试探，没有派出全部人马与咱们拼个你死我活，否则还真不好收场。”
“而一旦两边联姻，光是多尔济和阿朵娅兵马加起来就直逼十五万。若阿朵娅的父亲契穆王再出手，恐就直逼三十万，比我军两倍还要多。将军……是否未雨绸缪，上秉朝廷请求增兵？”
“增兵谈何容易。”
对面赵景煜说，“大元战力最上乘的军队，分别镇守南境和北境，轻易不可妄动。剩下的算上京都，所有地方驻军战力都不足以抵抗北狄。况且，就算挡得住刀剑，也挨不过这严寒。这种增兵，就是叫人白白送命。”
一席话尽，众人面色愈发严肃，不由都看主位。
谁知燕戟却笑了，“怎么，难不成这三十万兵马今夜就杀来了？”
这个自然不可能。
此突袭一役，北狄大获全败，来援的黑甲骑兵也折损过半。就算此前双方真有联姻之意，今日一起被打得落荒而逃，北狄一时半会儿自然不敢再招惹，而契穆也得掂量与大元为敌究竟是否值得。
如此一来，联姻未必能成。他们方才所议，只是最坏的打算。
军事上未雨绸缪是好事，却也不该过分杞人忧天，动摇军心。
卫策明白燕戟此言之意，此时正好帐外香味飘来，他顺水推舟道：“将军，今日大军凯旋，照例摆了庆功宴。酒肉酒水都已备好，牛羊肉还是在北狄厩棚中收缴的，瞧着是他们养来自己吃的，肉质很是鲜嫩，不如吃了再议？”
“也好。”燕戟起了身，扫了眼桌上，“图纸送到主帐去，我慢慢看。”
“是。”
随着帐帘掀开，伴着酒肉飘香，外面已传来将士们高兴的笑闹声。议事帐中的将领们也都忍不住纷纷起身，跟着出去。
赵景煜顺手抱起桌上所有图纸，随燕戟去了主帐。
大战归来，将军还穿着沾血的战袍，定要洗漱了才会去同大伙一起吃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