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瀑布雷鸣般的背景音外，只有那个倒在血泊中的无面人，断断续续、痛苦不堪的呻吟。
巨蟾刚囫囵吞了两人，此刻正处于饱腹后的躁动与满足之间，铜棕色的竖瞳时不时扫向地上那动弹不得的无面人，喉间滚动着低沉贪婪的咕噜声，庞大的身躯微微绷紧，随时都可能扑过去再添一餐。
顾知微不敢懈怠，凝神静气，竭力用天赋编织着温和、安宁的意念，一遍遍抚过巨蟾那庞大而混沌的意识。
她不是怕这凶兽再次吃人。从在殉葬副本的婚房里刺出那支金簪开始，她就早已明白，这世道里，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她怕的是这凶兽彻底失控。一旦巨蟾彻底疯狂，以她和刚解了毒、身子还虚着的戚慈两人之力，绝无半分胜算。
戚慈也看明白了眼下的僵局。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近在咫尺的乌仙草，叶片墨黑，银线流淌，在寒潭水汽中微微颤动，散发着清冷微光，距离宦官所说的“雾气散尽一瞬”的成熟时机，似乎还差些火候。
“诶！”一直瘫坐在不远处、大气不敢喘的幽篁谷女弟子，似乎看出了戚慈的心思，用气音急切地小声提醒，“姐姐，千万别动那草！现在采了，药性大打折扣不说，外头那些军爷和公公，眼睛毒着呢，一眼就能瞧出来！到时候交不了差，咱们可都完了！”
之前喊妹妹，现在称呼姐姐，口风转得倒挺快。
戚慈目光扫过去，那对男女依旧保持着最初的姿势，背靠岩石，看似吓得腿软，实则位置选得极刁钻，进可攻退可守。她握紧了唯一可防身的树干，语气里带着审视：“你们不走？”
男弟子咽了口唾沫，眼神飞快地在巨蟾、顾知微和谷口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硬着头皮接话：“你们若愿意放过我们，我们这就走，绝不多留半分。”
“我若说不放过你们，你们就不走了？”戚慈往前迈了半步。
那两人瞬间又缩了缩，女弟子往男弟子身后躲了躲，小声嘟囔着放狠话：“如果真到那一步，就不要怪我们亮明底牌，大不了鱼死网破，谁也别想拿到乌仙草！”
话虽狠，底气却不足，更像虚张声势的恫吓。
这话刚落，一直没回头的顾知微忽然开了口。她的全部心神依旧锁在巨蟾身上，只分了一丝余光过来：“我们放你们走。”
幽篁谷的两人瞬间愣住了，你看我我看你，飞快地用眼神交流起来。
——真唬住她们了？不是诈我们吧？
——我哪知道！小白，有危险吗？
白蛇吐了吐信子，乖乖缠回主人手腕，没做出预警。
——小黑也说没动静，那......走？
——走！再不走等这煞神回过神，想走都走不了了！
两人无声地交流完，见顾知微和戚慈正低声说着什么，半分眼神都没分给他们，当即倏地向后弹起，身形折转，几个起落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从头到尾，没发出多少响动。
直到蹭过那层封锁谷口的藤蔓，彻底冲出了这片死地，两人才靠着山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男弟子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差点就成那癞蛤蟆的点心了。”
“果然前辈们说得都对，”女弟子抚着自己狂跳的心口，还有些后怕，“无论什么情况都别跟人结盟，遇到不管打不打得过的，多聊两句混个脸熟，总没错。”
两人对视一眼，再不敢多留，转身就循着来路，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谷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瀑布声、无面人的呻吟，以及巨蟾沉重的呼吸。
“怎么样？”戚慈关切地低声问。
“还能撑住，但控制它并不容易。”顾知微摇摇头，目光落回巨蟾身上，又扫过地上奄奄一息却仍引得巨蟾垂涎的无面人，眉头紧锁，“取草的时候，我怕它失控。我们必须想办法，在它反应过来之前，彻底解决这个隐患。”
戚慈也点头。她环顾四周，掠过寒潭、瀑布、湿滑的岩石，最后目光定格在巨蟾身后不远处，那几块被瀑布水汽常年笼罩、看似敦实的大石上。水线以下的部分，颜色明显更深，石质显得酥脆。
采药人常年与山林险境打交道，最擅长的便是利用环境。
“硬拼肯定不行，这大家伙皮糙肉厚，舌头快如闪电。”戚慈语速很快，边说边梳理思绪：“用毒？它刚才吃下了一个无面人，不知那人是否对它用过毒药，或许用过但剂量不够，这个法子暂时备用。”
“有了。”戚慈眼睛一亮，快速说出自己的计划，“……你看，那里水下有暗流，岩石长年被冲刷，光滑无比，而且……”她指了指巨蟾身后不远处，几块看似牢固、实则底部已被潭水侵蚀得中空的巨岩，“我们可以这样……”
顾知微凝神细听，边听边观察环境，脑中飞快地推演，偶尔补充一两个细节。两人讨论间，一个大胆而粗糙的计划迅速成型。
接下来是漫长而煎熬的准备与等待。
戚慈从无面人尸体上搜检出好几个未激发的袖箭类暗器筒和颜色诡异的皮囊，挑出其中毒性最烈、可能带有腐蚀或剧痛效果的，重新装入一个结构相对完好的针弩之中，将剂量调到最大。
同时，她借着巨蟾被顾知微天赋持续影响的间隙，悄无声息地摸到那几块“空心巨岩”附近，用手指关节轻轻叩击，仔细分辨声音，确认了最脆弱的那一处。
顾知微则持续维系着天赋的输出，在巨蟾混沌的意识中，慢慢“勾勒”出她们在谷中蛇口夺食时遇到的“大家伙”的威胁感，为后续的行动做准备。
时间一点点流逝，断断续续地，顾知微就这样对着巨蟾施加了一整晚的影响。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昨日浓稠的雾气彻底不见，第一缕阳光照射进来之前，乌仙草通体骤然亮起银光，墨色叶片舒展到极致，清冽的药香瞬间弥散开来。
乌仙草，彻底成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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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同时，盘踞的巨蟾猛地睁开了眼，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庞大的身躯微微抬起，警惕地扫视着整个谷地，对这灵药的占有欲展露无遗。
就是现在！顾知微与戚慈对视一眼，同时动了。
顾知微将对巨蟾施加已久的危险感知彻底引发。
“咕嗷——！！”
巨蟾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怪异的吼声，庞大身躯瞬间转向，远离危险来源，跳向她们预设的方位。
“咚！”半吨重的巨物瞬间压在本就空心的岩石上，整块岩石带着石上的巨蟾直接向潭底垮塌下去。
巨蟾张开嘴就要卷向岸边借力，被早就准备多时的戚慈用淬毒针弩精准射入口腔和舌头。
“吼——！！！”
这一次，是真实无比、混合了剧毒腐蚀与神经剧痛的惨叫！
巨蟾疯狂地在潭水里翻滚起来，浑浊的水花被它掀得漫天都是。
“趁现在！”戚慈一抹脸上的水，几乎没有耽搁，瞬间便将彻底成熟的乌仙草连根带土完整采下。
而顾知微就守在她身侧，死死盯住潭中那翻江倒海的巨大阴影。
待戚慈一声“得手了”传来，顾知微立刻收了天赋，转身与她汇合。两人脚下不停，朝着谷口的方向疾奔而去，身后的蛙鸣咆哮与水浪翻涌声，转瞬便被她们远远甩在了身后。
跑出去没多久，一直强撑着使用天赋的顾知微就倒了下去。
“呃……”
顾知微醒来时只觉得头痛欲裂，像是有生锈的钝器凿着她的颅骨，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神经突突地跳痛。她闭着眼，缓了数十息，才勉强聚拢涣散的神智。
眼前渐渐有了模糊的光感，然后是摇晃的、枝叶缝隙里漏下的细碎天光。
这不是昏迷前那片湿冷的谷地。
她费力地转动眼珠，视野渐渐清晰。头顶是交错的树冠，身下是铺了干燥树叶和一件外袍的简陋“床铺”，鼻尖萦绕着柴火燃烧的微呛烟气和一股混合着焦香与药草清苦的、有些奇特的味道。
顾知微微微偏头，看见戚慈正蹲在不远处的火堆旁。火堆上架着两只烤得焦黄油亮的野兔，而她面前则摊开着一方洗净的布，上面摆放着几样药材和一个小石臼。
她显然是在一边照看食物，一边分心炮制药材，此刻正习惯性地回头查看顾知微的状态，恰好对上了她刚刚睁开的、茫然的视线。
“你醒了？”
戚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顾知微身边，动作却下意识放轻，帮她靠着背后粗糙的树干坐稳。
“你……”戚慈开口，盯着顾知微苍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那句憋了两天的责备到底没忍住，却带着无可奈何的气恼，“顾知微，你行啊。明明都要受不住了，硬是一声不吭是吧？直接就在我眼前晕得人事不省，你怎么不怕我干脆把你丢在那儿，自己拿了乌仙草去交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