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这经理行事雷厉风行,有什么事儿大都直接电话汇报,这样不请自来,直接杀到海市银行行长办公室的情况,着实罕见。
他收起散乱的思绪,指了指对面的真皮沙发。
“稀客啊,秦总。这阵风可是把你从聚源那边吹来了,快请坐。”
秦妍也不客气,脱下大衣挂在一旁落座。
“汪董,您这甩手掌柜当得可是真彻底。自从美国回来,您聚源那边是一步都没踏进去过。怎么着,那是后娘养的,要把我们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汪明哑然失笑,拿起热水壶给她续上一杯。
“瞧你这话说的,我是分身乏术。银行这边你也知道,新总部大楼的事情迫在眉睫,千头万绪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至于聚源……”
“那是因为我信任你。有你秦总坐镇,我放一百个心,何必再去指手画脚?”
“少来这套,高帽子我不戴。”
“信任不能当饭吃。为了海市银行大厦那个招标,我这半个月可是愁得头发都快白了,刚从安京那边跑断腿回来。”
汪明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项目是块肥肉,秦妍想吞下去是人之常情。他也乐见其成,毕竟那是自家的产业。
可问题在于,聚源开发以前就是搞住宅小区的,哪怕后来有些起色,那也是在南城这一亩三分地。
要建海市银行这种地标性的高层写字楼?
资质不够,经验不足,这是硬伤。
“我也正想问你这事儿。招标会眼看就要开了,万方和中西集团那边可是虎视眈眈,那是省里甚至国字号的大鳄。秦总,这硬骨头,你打算怎么啃?”
秦妍从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文件,拍在办公桌上。
“硬啃肯定崩牙。所以我没打算单干,这是我们和南方大学建筑设计研究院的联合投标方案,为了这东西,我可是把嘴皮子都磨破了。”
汪明眉毛一挑,伸手拿起文件翻看起来。
好一招借鸡生蛋!
南方大学建筑设计研究院,那是国内顶尖的设计机构,有他们的资质和技术做背书,聚源开发的短板瞬间就被补齐了。
这女人,脑子转得真快。
“方案采用了全玻璃幕墙结构,不仅采光好,而且外观极具现代感,符合金融机构那种透明、高效的形象。更重要的是,内部空间设计非常灵活,可以根据银行各部门的需求随时调整隔断。”
“汪董,您看看这线条,这就叫国际范儿。”
汪明盯着那张充满未来感的效果图,这方案确实比那几家老牌建筑公司的四平八稳要亮眼得多。
“不错,有点意思。既有里子,又有面子,这标书做得漂亮。”
“那……汪董,到时候评审会上,还得麻烦您多照顾照顾咱们自家人哦。”
汪明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遮住了嘴角的笑意,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那一双深邃的眼睛里,写满了你懂的三个字。
元旦一过,南城的气温降到了冰点,但海市银行顶楼的会议室里却是热火朝天。
新总部大楼的招标终审会,如期举行。
经过专家组的一轮惨烈厮杀,摆在几位行长面前的,只剩下三套方案:中西集团的稳重型、万方集团的节约型,以及聚源开发联合体的现代型。
长桌两侧,几位行长正襟危坐。
汪明扫视了一圈众人,最后目光落在那份聚源的标书上,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
“各位,这三套方案各有所长,专家组的意见都在这儿了。”
“众所周知,我是聚源开发的董事长。虽然具体业务我不插手,但按照公司章程和避嫌原则,今天的投票,我不适合在场。”
说完,他潇洒地转身。
“你们商量着定,结果出来告诉我就行。”
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会议室里,剩下胡鹏、陈书扬和邓蕙三人面面相觑。
这种时候,其实就是一种默契的考验。
谁不知道聚源是汪明的自留地?
谁不知道这联合投标的方案其实就是汪明默许的?
但有些话,不能说破。
胡鹏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眼神闪烁。
他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沉默,手指重重地点在聚源的那份标书上。
“咳咳,既然行长回避了,那咱们就公事公办。我仔细看了,虽然聚源这套方案造价上比另外两家高了八百万,但是——”
“安全是第一位的!这套方案在结构抗震和消防疏散上的设计明显更胜一筹。咱们银行大楼,那是百年大计,不能为了省这八百万,埋下安全隐患啊!所以我选聚源。”
陈书扬原本还在犹豫,见胡鹏这个刺头都倒戈了,哪还不知道风向?
他本身就是老好人性格,连忙附和道:“胡行长说得有理,安全重于泰山,我看聚源这套方案确实稳妥,我也同意。”
唯一的女性副行长邓蕙,见大局已定,自然不会做那个恶人,笑着点了点头:“既然大家都看好,那就定这一家吧。设计理念确实前卫,能代表咱们海市银行的新形象。”
半小时后,行长办公室。
汪明看着送来的决议书,全票通过。
胡鹏这老狐狸,关键时刻倒是拎得清。
这八百万的安全溢价,花得值。
他随手将文件签上字,扔给了一旁的秘书。
海市银行这边的根基算是彻底夯实了,接下来,就是那更加波澜壮阔的资本战场。
花市,傍晚。
狂风把《花市日报》大厦外的玻璃幕墙拍得噼啪作响。
社长办公室内,陈鹏远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疲惫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走到窗前,目光穿过雨幕,落在大院中央那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红棉树上。
三十二年了。
当年他刚进报社,意气风发地种下这棵树苗时,纸媒正如日中天,记者被称为无冕之王。
可如今,树已参天,报纸的黄金时代正在无可挽回地凋零。
那个属于铅与火、纸与墨的辉煌年代,终究是要死了吗?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