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玲端起红酒杯,轻轻摇曳,“只要董事会那边流程走完,签字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到时候,南城新能源工业园区的二期建设就能正式启动了。”
“这下我那个二叔该把嘴笑歪了。”
汪明接过酒杯抿了一口,想起自家二叔汪建柱那张严肃又渴望政绩的脸,忍不住笑了笑。财政局长要是能拉来这种级别的独角兽企业,那是实打实的硬政绩,够他在县志上留下一笔了。
白玲第二天一早就匆匆赶回中城处理公务。
汪明难得清闲。
接下来的几天,他彻底放空了自己。上午在湖边甩两杆,下午去茶馆听听南城大爷们吹牛,傍晚牵着狗在小区里溜达。
看似闲云野鹤,实则静待惊雷。
几天后,一道红头文件如同深水炸弹,在金融圈炸响。
五部委联合下发《关于防范比特币风险的通知》。
文件字字如刀,明确规定金融机构和支付机构不得开展与比特币相关的业务。
消息一出,币圈哀鸿遍野。
汪明看着手机推送的新闻,面色平静地关掉屏幕,继续逗弄脚边的小狗。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但这世上,永远有人欢喜有人愁,更多的是那种站在悬崖边上而不自知的人。
南城,飞翔计算机公司。
这是一间由临街商铺隔出来的写字间,虽然装修简陋,但比起五年前那个漏风的仓库,已经是鸟枪换炮。
刘冰坐在财务室里,死死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那根红得刺眼的K线图正在断崖式下跌,每一次跳动,都是在割她的肉。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跌这么狠?”
她那双精心修饰过的秀眉紧紧拧在一起,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她是这家公司的实际掌舵人,精明、干练,从不吃亏。五年前那个秋天,她和当时还是男友的魏涛,借了乡下老父亲十五万棺材本,硬着头皮接下了魏涛初中同学汪明那两百台电脑的大单。
那是他们的第一桶金。
五年打拼,飞翔电脑在南城县城也算是有头有脸,门面扩大了一倍,手底下养着十来号人。
可现在,她感觉天都要塌了。
“媳妇!媳妇!”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一把推开。
魏涛满面红光地冲了进来,手里扬着一份还带着墨香的合同,大嗓门震得刘冰耳膜嗡嗡作响。
“成了!教育局的单子拿下了!一中新校区那边要配一百台电脑,王校长刚才当场拍板的!”
魏涛兴奋得一屁股坐在办公桌上,唾沫横飞。
“我算过了,除去回扣和成本,每台咱们净赚一千零三十,一百台那就是十万三!这一单做完,咱们今年的任务就超额了!”
他原本想着在媳妇面前好好露个脸,显摆显摆自己的公关能力。
毕竟为了这单子,他可是陪那个地中海王校长喝了三顿大酒,胃都快喝穿孔了。
可等了半天,预想中的夸奖并没有来。
魏涛一愣,低头看去,这才发现刘冰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屏幕。
魏涛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默搞得有些发毛,喜色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种莫名其妙的心慌。
“媳妇,咋了这是?脸上跟结了霜似的。”
刘冰没吱声,那只涂着丹蔻的手指颤巍巍地抬起,指向还在不断跳动、却是一路向下的电脑屏幕。
“你自己看。”
魏涛凑过去,脑袋还没完全探到屏幕前,视线就被那个加粗加黑的标题死死钩住。
一份红头文件。
《关于防范比特币风险的通知》。
比特币?
差不多两年前,汪明还是一副落魄书生的模样,从他这里一口气订了两百台高配电脑。
大家都以为这小子要开网吧赚快钱,结果汪明转头就在工业园区租了个鸟不拉屎的破仓库,没日没夜地让机器空转,说是挖矿。
当时魏涛觉得这同学脑子进了水,电费都不够亏的。
可刘冰是个有心计的。
她虽然不懂什么是区块链,什么是去中心化,但她懂人。她觉得汪明这种名牌大学出来的高材生,绝不会干赔本赚吆喝的傻事。
于是,她背着魏涛,偷偷留了几台机器跟着挖。
不多,也就一千多枚。
这一放就是五年。
谁能想到,这看不见摸不着的虚拟玩意儿,竟然从一文不值窜到了一千美元一枚!
那可是一千美元!
换算成人民币,这一千枚币就是六百多万!
几辈子都花不完的巨款,是他们夫妻俩做梦都能笑醒的金山银山。
可现在,红头来了。
魏涛感觉喉咙发干,声音变得干涩无比。
“这……这啥意思?以后不让卖了?”
刘冰面如死灰,点了点头。
“不仅是不让卖,金融机构全部禁止介入,交易通道要是断了,这就成了一堆废代码。”
“卧槽!”
魏涛猛地一拍大腿,那一瞬间,心疼得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
屏幕上的价格还在跌,虽然没有归零,但比起最高点,市值已经蒸发了近三分之一。
“快两百万……这就没了?”
魏涛看着手里那份刚签下的教育局合同,原本让他兴奋不已的十万块利润,此刻看起来竟然如此刺眼,甚至有些可笑。
刚到手的四万多提成瞬间就不香了,甚至带着一股讽刺的馊味。
两百万啊!能在南城买多少套房?能买多少台电脑?
“还会涨回来吗?”魏涛眼神里全是乞求。
刘冰叹了口气,双手揉着太阳穴,愁云惨淡。
“涨?也许会吧。但这东西跟股票不一样,国家要是真的一刀切,不让交易了,就算涨到一百万一枚又有什么用?变不成钱,那就是一串数字!”
这就是典型的有价无市,抱着金饭碗饿死。
“那咋办?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几百万打水漂啊!”魏涛急得在狭窄的办公室里团团转。
刘冰毕竟是掌舵的,慌乱过后,脑子里迅速闪过一个人影。
“找汪明。”
她猛地抬头,眼神坚定。
“他是带头人,手里怎么也得有几万、甚至几十万枚。如果天真的要塌,他肯定比咱们更急。只要他有路子,咱们跟着喝口汤就能活。”
魏涛一听,如蒙大赦,抓起桌上的手机就拨了过去。
电话那头汪明四平八稳。
“晚上直接来苗圃吧,正好有点事。”
挂了电话,魏涛长出一口气。
……
傍晚七点,夜幕降临。
夫妻俩换了身还算体面的衣服,准备出门。
魏涛顺手从玄关柜子上抓起那把大众车的钥匙,正要往兜里揣,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喝。
“你就这么空着两只爪子去?”
魏涛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刘冰。
“都是老同学,这几年也没断了联系,提东西显得太见外了吧?再说了,以前咱们去喝酒撸串,不都这德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