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李慕婉侧躺在床榻上,望着帐顶,听着外头隐约的晨练口号声,一时不想起身。
昨夜那顿饭,在她脑子里盘桓了半宿。
她想不明白那男人到底什么意思,索性便不想了,只当是寻常的客套。
可心里某个角落,又隐隐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她轻轻叹了口气,坐起身下床,走到窗边,将窗推开一条缝。
冷空气瞬间涌了进来,她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忙将窗合上些,只留条缝隙换气,免得真着了凉。
外头院子里,平日里稀疏的守卫,今日竟多了几道来回巡视的身影,戒备明显严了几分。
她微微蹙眉,转身离开窗边,打算照旧去藏书楼。昨日只整理了不到四分之一,还有一些书凌乱堆着。
她倒不觉得厌烦,反倒有些期待,那些书里或许还能翻出些有趣的东西,总能打发这软禁的时光。
“李小姐,您起身了么?”门外传来丫鬟轻轻的叩门声。
李慕婉走到镜前坐下,声音轻柔,“起了,进来吧。”
丫鬟端着热水进来,伺候她梳洗,另一个丫鬟提着食盒摆早饭。
“李小姐,大帅一早吩咐了,说您若还去藏书楼,让您多穿些。今儿天阴,怕是要落雨。”伺候她洗漱的丫鬟细声细气地开口,不敢有半分怠慢。
李慕婉梳发的动作停下,从铜镜里看向身旁的丫鬟,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戮帅……一早吩咐的?”
“是呢。天没亮就让人来传话了,说藏书楼那边窗户不严实,万一落雨吹了风,怕您着凉。”丫鬟笑着点头回道。
李慕婉压下心头的异样,指尖微微蜷缩。
“知道了,替我谢过戮帅。”
她知晓戮默军务繁忙,竟还会惦记着她这般无关紧要的小事,实在出乎预料。
用过早饭后,她刚要出门,丫鬟又捧来个手炉。
“李小姐,这也是大帅特意吩咐备下的。藏书楼阴冷潮湿,您捧着这个,能暖和些,免得冻着双手。”
李慕婉垂眸看着暖融融的手炉,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
“有劳了。”
去藏书楼的路上,她捧着手炉,心底悄然浮现一丝暖意。
【连手炉都备上了!知道疼人了。不过小慕婉,你脸红什么?】
李慕婉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果然有些发烫。她忙垂下眼,掩去眼底的慌乱,加快了脚步,避开路上往来亲兵的视线。
藏书楼里光线昏暗。
她将手炉放在一旁的书架上,挽起袖子,开始接着昨日的进度整理。
今日整理的是靠里侧的几个书架,多是些史籍和兵书。《孙子兵法》《六韬》《司马法》……书脊磨损得厉害,显然经常被翻阅。
她随手抽出一本《孙子兵法》,轻轻翻开,发现书页间夹着一张泛黄的纸片,上面毛笔写着几行小字,字迹凌厉刚劲,笔锋带着冷硬。
“兵者,诡道也。然诡道之上,尚有天道。顺天者存,逆天者亡。——丙辰年冬夜”
没有署名。
她自幼随父亲研习书法,见过父亲收藏的多位北地名家墨宝,皆无这般戾气的笔锋,不用多想,便知出自何人之手。
丙辰年,那是九年前了。
正看得入神,察觉身后有人。她慌忙转身,便看见戮默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两步之处。
“戮帅。”
她连忙行礼,手里还捏着那本《孙子兵法》,眼里露出一丝慌乱,私看他人手记,终究是失礼之举。
他何时来的?在身后站了多久?她竟半点声响都没听见。
戮默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兵书上,眸光微沉,薄唇轻启。
“李小姐对兵书也感兴趣?”
“只是随手翻看,不敢妄议兵家典籍。”
戮默走到她身侧,视线落在书页间那张泛黄的纸片上,眼神愈发深沉。
“丙辰年冬夜……”他低声念了一句,“九年了,倒是快。”
戮默声音低沉,像是在对她诉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彻底沉浸在过往的回忆里。
“那时候我十七岁,刚接手麾下亲兵,打了人生第一场硬仗。仗是赢了,可跟着我的弟兄,死了大半。那天夜里辗转难眠,便随手写下了这个。”
他转过头,看向李慕婉,“你觉得写得怎么样?”
李慕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沉吟片刻,轻声开口:“兵者诡道,是孙子的原话。但后面那句诡道之上,尚有天道,是戮帅自己的体悟。顺天者存,逆天者亡……是战场上生死之间的感悟么?”
“你读过不少书,眼界也通透。”
“家父藏书颇丰,婉儿自幼翻阅,只是囫囵吞枣,不求甚解。”
“不求甚解,却能一眼看透字里行间的生死感悟。李小姐太过自谦了。”
戮默收回目光,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身姿孤冷,与平日里威严狠厉的模样判若两人。
“十七岁那年,我带着三百亲兵突围,被敌军两千人困在荒山峡谷里,进退无路。三天三夜,断水断粮,子弹打光,弟兄们一个个倒在我面前,连闭眼的力气都没有。最后活着走出峡谷的,连我在内,只剩二十七人。二百七十三条鲜活的性命,就那样埋在了荒山里,连块墓碑都没有。”
李慕婉静静听着,手指微微收紧。
三天三夜,围困,死亡……这些词背后是血淋淋的真实,是她这种在江南书香里长大的人永远无法真正理解的。
“那时候我拼尽了所有诡道计谋,布下所有能布的局,可援军迟迟不至,我以为,天要亡我。可第四天清晨,天降大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对面不见人影。我们借着这场大雾,顺着猎人踩出的野路,侥幸逃出生天。”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李慕婉,眸色深暗。
“那是天意么?还是只是运气?”
李慕婉抬眸与他对视,轻声道:“婉儿不懂兵事,不敢妄言。但家父曾说过,时也,运也,命也。人能做的,是在时运到来时抓住它,在命数将尽时拼一把。戮帅抓住了那场雾,拼尽了最后力气,所以活了下来。那些没走出来的,未必没有拼,只是……时运未到。”
戮默站在原地,手心攥紧。
“顺天者存,逆天者亡。”
他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弧度,满是对所谓天道的不屑。
顺天?天在哪里?
山谷里那场雾若是天意,那死去的二百七十三条命,又算什么?
是天要弃他们,还是天本就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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