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后记01
元兴八年,八月十一。
秋高气爽,今日一早罗芙就带着女儿随康平大长公主、夷安长公主以及怀宁郡主出城赏秋去了。
康平惯会享乐,与元兴帝这个皇帝侄儿相处的机会不多,与小她十七岁的夷安长公主却情同母女,尤其是夷安长公主出宫开府后,姑侄俩在一起的时间比夷安长公主进宫陪伴谢太后的时间还多,而罗芙夹在姑侄俩中间,年龄上既可以跟康平论姐妹,也可以与夷安长公主论姐妹,跟谁都能相谈甚欢。
女儿萧澄与怀宁郡主更是从小就交好的玩伴,在城外的时候,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凑在一块儿,就像两只脱了笼的百灵鸟,一会儿换个地方,快活极了。
直到午后回到城门外,萧澄才与怀宁郡主道别,来了母亲的马车上。
罗芙看着已经出落成十四岁少女的女儿,忽然想到了远在辽州的姐姐,不禁怀念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常常随你姨母去城外赏景。”
萧澄不信:“娘十四岁时肯定爱玩,姨母那年刚生下表姐吧,再加上表哥,姨母有两个孩子要照顾,还能有空陪你这个大妹妹玩?”
罗芙哼道:“她巴不得我去呢,因为我去了你表哥就会黏着我,你姨母正好偷懒。”
萧澄想想高中进士后主动求了外放知县的差事如今已经升到一地郡守的裴易表哥,心头涌起思念之余,也开始担心自家亲哥哥:“哥哥明年就要春闱了,他不会也因为要避嫌什么的就恳求外放吧?”
表哥就是过于君子,那么多京官子弟,有的明明才干平平却要利用家族的人脉想方设法留在京城,表哥却因为姨父、父亲都身居高位怕外人议论他靠长辈升迁竟主动求了外放,说什么要去地方做出一番政绩。
罗芙笑道:“就怕你哥哥想求外放皇上都不答应。”
罗芙早就接受了萧瑀耿直的性子,心里也很稀罕这么一个在外说话不中听对她却始终敬着捧着甚至过于黏糊的俊夫君,但当她发现儿子萧泓只是五官更像萧瑀谦逊温和的脾气更多地随了她时,罗芙欣慰地长松了一口气,因为她可不想年轻时为萧瑀操心,老了后还得像婆母那样隔几年就得为折腾人的儿子担忧落泪。
婆母舍不得打萧瑀,萧泓若敢那样,罗芙绝对……
想想自己对萧瑀最狠的时候也只是将他推到了床下,罗芙默默掐断了心里的狠话。
萧澄则顺着母亲的话想到了元兴帝对哥哥的恩宠,正如京城那些官宦子弟中流传的一样,元兴帝待哥哥比他待寿王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还要更像兄长,证据就是元兴帝去三大营观武时会叫上哥哥,元兴帝在西苑登高跑马时会叫上哥哥,有时候元兴帝得了什么贡果又恰好赶上跟父亲闹了别扭,元兴帝还会故意赏赐哥哥而不是父亲。
回了府,母女俩分别去沐浴,待到黄昏,神清气爽的母女俩与中书省归来神色略显疲倦的萧瑀、闷在家里读了一天书的待考举人萧泓坐到了一起。
随着一双子女越长越大,萧瑀早不会在孩子们面前提及朝廷公务了,除非是官场人人知晓孩子们又因为好奇主动向他问起,萧瑀才会解释一下。
但萧瑀也绝不是一个严父,他会关心儿子的学业,会关心女儿受邀去别府做客时有没有遇到不懂规矩的轻浮子弟。面对这样的父爱,萧泓会及时向博学的父亲请教疑惑,萧澄则会飞父亲几记眼刀:“您是小瞧您自己呢,还是小瞧我?”
她的父亲可是当朝丞相,还是一个连高祖皇帝、先帝都直言批评过的前御史,京城那帮勋贵们上至八十多岁的老国舅,下至她这一代刚刚长起来的小辈,谁没听说过父亲的大名?哪个又敢跑到她面前犯事?
好吧,犯事的没有,找各种机会跟她献殷勤的轻浮子弟确实遇到过一些,看得稍微顺眼些的萧澄会委婉地拒绝,看不顺眼或是厚颜无耻的萧澄会直接骂走,就算不靠父亲的威名母亲与谢太后的关系,她萧澄也是当朝皇帝亲外甥女的闺中密友,长这么大,只有两个早被流放到岭南的前皇子以及齐王妃、顺王妃府的孙辈们敢在她面前横着走。
萧瑀怕夫人真生气时的眼刀子,也怕女儿充满嫌弃的眼刀子,晚上孩子们走了只剩夫妻俩,萧瑀才朝夫人道委屈:“团儿像你,尚未及笄便已出落得如此美貌,京城权贵子弟不遵礼数的又多,我关心她反倒招了她的嫌弃。”
罗芙:“你只关心一次她肯定不嫌你,她出门一次你问一次,别说团儿了,我都嫌你烦。”
萧瑀:“那是因为你在广陵长大,没见过那些权贵子弟纠缠闺秀们的轻浮之举。”
罗芙好奇了:“你见过?都怎么纠缠的?”
能接触权贵子弟的闺秀也多半都是官家闺秀,权贵子弟真敢那么放肆?
萧瑀立即隐去姓名身份地列了一连串的例子,譬如闺秀们赏花时有的少年子弟会凑过去攀谈,闺秀们投壶玩耍时少年们会凑过去一起玩,闺秀们放风筝有的少年子弟会故意用自己的风筝缠过去再假意赔罪,甚至还有少年郎故意在闺秀多的地方蹴鞠好吸引闺秀们的视线。
罗芙:“……少年慕艾,青梅竹马,只要不太过分,你说的这些事大多都算正常吧?”
萧瑀刚要说这些都于礼不合,见夫人目光有些闪躲,萧瑀忽地反应过来,问:“这些夫人都经历过?”
罗芙不掩得意地笑了笑,她在广陵的时候,身边的少年郎们身份是不如京城的官宦子弟,献殷勤的花样可多着呢。
萧瑀:“……夫人为何不怒反喜?”
这傻劲儿,罗芙忍不住又瞪了他一眼:“有何可气的,他们最多围着我献殷勤,又没动手动脚或是言语不老实,万一里面有个又俊朗又有才华待我也一片真心的,我还要高兴遇到了命定之人呢,省了将来盲婚哑嫁了。可惜广陵地方小,像姐夫那样才貌双绝的儿郎屈指可数,我一直都没遇到,最终还是落了桩娃娃亲。”
萧瑀的脑海里就浮现出他幼时、少时撞见的轻浮儿郎们围着闺秀们转圈的轻浮之举,具体的面容他已经记不清了,但此时里面的一个闺秀变成了少女时期的夫人,一个笑着任由那些儿郎们献殷勤的夫人。
就像一朵开得娇艳灿烂的牡丹,牡丹花有什么错,错的是那些闻香而来的狂蜂。
萧瑀再看不惯那些狂蜂也没本事让时光倒转,更不能埋怨夫人什么,但他就是介意夫人提起那些狂蜂时的笑,偏不能说,只好化为此时牡丹花旁边唯一的那只狂蜂,压着牡丹花肆无忌惮地采,让她没力气去想别的蜂。
当了快七年丞相的萧瑀也才四十六岁而已,从小养成了为御敌而练武的习惯,二三十岁的时候又是翻山越岭亲耕劝农又是快马加鞭频繁往返京师与南北大渠所经的三州,这一桩桩全都助他练就了一身强健筋骨,使得萧相站在一群文官中间鹤立鸡群,使得罗芙这个白日里常常在他面前耍威风的夫人一到夜里总是被他弄得狼狈至极。
呜咽了好一阵,背后的萧相终于肯消停了。
罗芙脸埋在枕头上,还是萧瑀拨开她脸侧垂散的发丝才让她重见天日,对上了他目光幽深的眼。
罗芙喜欢这样的姿势,喜欢文官夫君只在此时显露出来的霸道,更爱极了他那张比年轻时还耐看的俊脸。
杨盛曾夸少年时的萧瑀仙风道骨,罗芙也夸过十几岁的元兴帝像个小男仙,但太年轻的神仙过于青涩,反倒是历经岁月沧桑依然心如止水的神仙更有韵味,而真能让这样一个心怀苍生的丞相与她沉沦欲./海,罗芙的身与心都得到了莫大的满足。
满足归满足,罗芙还是要逗弄他的,懒懒地斜觑了他一眼:“去哪偷喝鹿血了啊,这么疯。”
萧瑀:“……你觉得我需要喝那个?”
罗芙朝另一侧偏头,翘着嘴角道:“确实不需要,给你几口老醋就够用了。”
哪里需要几口,罗芙才起个头,萧瑀便贴上她微湿的侧颈,如一头盯上猎物的狮子,迅速蓄势。
罗芙一下子慌了,撑起胳膊想逃,却被萧瑀扣紧了腰。
罗芙赶紧哄道:“那些人献殷勤也是白献,我可是一个都没看上,你记性那么好,总该记得你我初遇时的情景吧,要不是一眼就相中了你,我能答应突然冒出来的你们父子俩的提亲?”
萧瑀只管带着夫人朝床头板蹭去。
等夫人的头顶真要撞上床头板了,萧瑀抓来他的枕头横放在那里,少了这层忌惮,他才继续服侍夫人。
次日罗芙赖在被窝里睡懒觉时,宫里的元兴帝与一群文官们陆续开始了新一日的政务。
元兴帝来到御书房时,书案上已经摆了两摞中书省送来的奏折,厚的那一摞是两位丞相批阅过的,元兴帝觉得二相处理得没问题,朱笔一批便可,有异议的再重新商议。薄的那摞则是重大国事,丞相无权代批,需要元兴帝亲自决断。
元兴帝先批阅薄的这叠折子,然后再翻看厚的那摞。
越不重要的越压在底下,元兴帝翻啊翻批啊批,中间还站起来去外面舒展了两次筋骨,另去听了半个时辰的讲书,快到晌午用膳时,元兴帝终于拿起了最后一封奏折。
是青州东平郡博县知县沈海升八月初六撰写的折子,说是当日清晨泰山山顶紫气盘踞,周围百姓都欣喜跪拜,认为这是上天赐给大周明君的祥瑞,既天赐祥瑞,沈海升奏请皇上顺应天意,前往泰山封禅。
元兴帝心头一热,多看了两遍奏折内容,才去看底下的蓝字批复。
二相的字迹元兴帝很熟悉了,尤其是自家先生的字。
于是,元兴帝就见自家先生字挟风霜地批了这样三句话:今泰山现紫气为祥瑞,去年益州水灾当是天谴?你在博县两年,博县田赋年年减产,与其阿谀媚上,不如尽忠职守!再有此等逢迎之言败坏官场风气,必宣于邸报以儆效尤!
元兴帝不知道那沈海升看到这批复会作何感想,反正他被“泰山封禅”激起的热血算是被先生一盆冷水浇凉了。
凉归凉,元兴帝有些不甘,他才在位八年就收复了辽州开创了前面三百多年大大小小近百位皇帝都未能实现的天下一统之伟业,这几年大周也算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国库充足粮仓丰盈,难道这样的功绩不足以去泰山封禅?
第145章 后记02
元兴帝命人将他批过的奏折送回了中书省,由中书省再发回各官员手中,唯独留下了博县知县沈海升奏请他去泰山封禅的那封。
通常只有皇帝拿不定主意的折子才会留中不发,左相徐敛翻了一遍发回来的奏折,没瞧见那封可重要也可不重要的折子,便慢悠悠挪到萧瑀这边,低声道:“博县的折子,皇上留下了。”
萧瑀立即皱起了眉头。
徐敛叹道:“自皇上登基,八年来励精图治恩泽天下,又有收复辽州之功,确实可以去泰山封禅了,你又何必非要泼这盆冷水呢?”
就算沈海升是在阿谀奉承,可想来也没有皇帝能不爱听这样的奉承,更何况当今圣上才二十七岁,就已经功盖前面三百多年的几十个大小帝王。
萧瑀看看老丞相,问:“难道徐相觉得我批复沈海升的话批错了?”
徐敛:“……”
沈海升该骂,但萧瑀将骂词落在注定会被皇帝过目的奏折上,心胸宽广的皇帝会认可萧瑀,心胸没那么宽的,很容易会认为萧瑀在明骂沈海升暗贬皇帝还不配封禅。
“罢了罢了,你是硬骨头,我管你做何。”
徐敛径自回了自己的座位,年纪大了无法久坐,来回走这么十几步腰就舒服多了。
萧瑀也没有多想沈海升的折子,继续手头上的差事。
次日是八月十三,又轮到君臣们上早朝。
等该议的国事都议完了,元兴帝才把沈海升的那封奏折拿出来,让他身边的大太监陆公公宣读。
短短几句话,陆公公很快读完,因为泰山封禅于帝王是歌功颂德的荣耀,立即有一波文武大臣附和这折子,喜气洋洋地奏请元兴帝顺应天意去封禅。
元兴帝笑了笑,示意底下的官员们安静,再让陆公公把奏折上中书省的批复念一遍。
陆公公过来前就得了皇上的提醒,故意仿着萧瑀的语气很是严厉地读出那三句批复。
这下子,刚刚奏请元兴帝泰山封禅的那一大批官员仿佛也都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有人臊眉耷眼,有人目光含怒地瞪向站在文官之首的萧瑀,什么中书省的批复,这语气一听就是萧瑀!
元兴帝跟着道出他宣读这封奏折的目的:“这沈海升任了两年博县知县,没什么政绩,却耍小聪明图谋用此等谄媚之言蛊惑朕,中书省还想给他留些颜面,朕却要明明白白地告诉诸位与天下官员,朕不吃这一套,高祖皇帝都未曾泰山封禅,朕又岂可妄自尊大?”
光听前面,众官员还以为元兴帝真的完全认可萧瑀的批复,等听完最后一句,一些聪明机敏的官员突然明白过来,皇上其实是心动了啊,碍于萧瑀才不好明着跟他们商议泰山封禅是否可行……
“皇上此言,恕臣不敢苟同。”
礼部尚书郭守志最先出列,正气凛然地说了一大串,意思是高祖皇帝文韬武略皆足以前往泰山封禅,前期是顾及刚刚开国百废待兴才没有耗费人力物力封禅,后面则是因为高祖皇帝立志伐殷无暇他顾,而今天下一统百姓富足,元兴帝泰山封禅乃是众望所归。
有他带头,几乎所有大殿内的官员都开始盛赞元兴帝的功德,拥护皇上泰山封禅。
左相徐敛也在其中,毕竟这个节骨眼,不开口的就是反对元兴帝封禅,以为元兴帝功德不够,满朝文武,谁都像萧瑀似的天不怕地不怕?
倘若元兴帝昏了脑袋要做一件于国于民有大害的事,徐敛会站在萧瑀这边,问题是泰山封禅最多耗费一点国库的银子,如今国库充足又不是花不起,那他又何必跟元兴帝对着干?
元兴帝盼着臣子们的附和,偏偏那么多人都劝他去封禅,元兴帝的视线却总是忍不住往唯一一个没开口也没有任何表情的屹立如松的那人身上瞥去……
但元兴帝牢牢记住了先帝的教训,没有傻到此时就询问先生,免得先生反对的理由太难听,当众给他没脸。
在一个大臣反对中书省的批复,认为泰山那日可能真的有紫气盘踞沈海升只是实话实说所以不该直接认定沈海升阿谀媚上的时候,元兴帝思索片刻,道:“此话也有些道理,那就派一位监察御史去博县查证此事,若沈海升虚报祥瑞,朕会按律罢他的官,再杖刑七十。”
泰山离京城有一千里地,但往来官道平整,监察御史快马加鞭地赶过去,查访两日后再用四百里加急送回文书,八月二十三的下午,御史台就把结果报给了元兴帝,原来当日泰山之巅确实浮动紫气,附近几个村镇都有百姓证实了此事。
那紫气成了沈海升的免罪证据,也成了元兴帝的底气,在御书房转了几圈,元兴帝派人去请右相萧瑀。
今日秋风呼啸,萧瑀的官帽都被吹歪了,在外间整了整,又弹去官袍上的浮尘,这才走了进来。
像他们这样的重臣,私底下面圣时简单行个礼便可,但萧瑀从不在礼数上疏忽,照旧规规矩矩地行以拜礼。
元兴帝也习惯了,见先生面色泛白,再扫眼先生的领口,道:“这几日风大天寒,萧相进宫没披斗篷吗?”
萧瑀答道:“谢皇上关怀,臣预备了,只是从中书省到御书房路程不远,臣便没披。”
元兴帝朝陆公公使个眼色,等陆公公退出去后,元兴帝拿起那位监察御史的查访文书,递给先生。
萧瑀快速看完,再双手放回桌案上,道:“臣给沈海升的批复皇上也见过了,臣还是那句话,臣既不认为泰山现紫气为祥瑞,也不认为偶发的各地旱灾水灾为天谴。”
元兴帝心中的喜意再次一沉,自然没有表现出来,笑着道:“所以那日在朝堂上,满朝文武都劝朕去封禅,唯独先生沉默。”
萧瑀抬眸,看着对面又把自己放在学生位置的年轻帝王,叹了口气,直言道:“臣没猜错的话,皇上是被沈海升说动了,有心封禅?”
元兴帝没有承认,反问道:“先生不赞成朕去封禅,又是为何?”
萧瑀站直了,神色平静地道:“西苑离京只有百里,帝驾出行仍要一路戒严,又有御林军、百官相随。泰山离京千里,帝驾缓行要耗二十日左右才能到,回来又是二十日。不提扰民不提皇上可能会面临的行刺危险,光这一路君臣吃用、地方官员修路接驾供奉、泰山修建行宫等等就要耗费数百万两白银,纵使国库充足,皇上为虚名耗费几百万两,真的值吗?”
元兴帝看向窗外:“泰山封禅意味着君王受命于天、国泰民安,可不是虚名。”
萧瑀:“始皇帝泰山封禅,次年便崩于沙丘。武帝泰山封禅,晚年外有盗贼叛乱内有巫蛊之祸。光武帝泰山封禅,次年病逝。章帝泰山封禅,三年后病逝于三十二岁之英年。安帝泰山封禅,次年病逝于三十一岁之英年。”
元兴帝:“……”
萧瑀总结道:“史载一共有这五位皇帝泰山封禅,倘若封禅真意味着君王受命于天,为何其中四位封禅后都未曾活过三年?”
年仅二十七岁的元兴帝背后竟出了一身冷汗,再想想那泰山之巅盘踞的紫气,哪里还是什么祥瑞,分明是要勾他魂魄的邪祟啊!
强装镇定,元兴帝面露惭愧,朝萧瑀行礼道:“幸有先生提醒,不然朕险些被虚名所累。”
萧瑀扶起对面的学生,道:“凡是各朝的开国皇帝,都曾声称自己是受命于天,高祖皇帝也不例外。臣是认可这话的,但这里的天指的是天时,每逢乱世,定会有一位明主应运而出为天下百姓结束战乱。然各朝的开国皇帝都只有一个,其后世子孙想要超过开国皇帝的名望,或开疆扩土或励精图治开创太平盛世。皇上收复了辽州,但那更多的是殷帝昏聩残暴自取灭亡,这几年国库充足天下太平,但更多的是高祖皇帝与先帝为皇上打好的治世根基,皇上还如此年轻,难道眼下便是皇上眼中的盛世,是皇上心中您能交给后世最高的功绩了?”
到底年轻,元兴帝白皙的脸庞都被先生说红了,羞愧之后,元兴帝心底又涌出一股豪情,直视恩师道:“先生放心,朕不会满足于此的,朕也不会再惦记泰山封禅,因为朕若有值得封禅的功德,青史自会记载,后世万民由青史得知朕的功德,自会口口相传。”
若他没有封禅的功德,亦或是晚年昏聩,那么即便他去泰山封禅,此举也将成为后世之人嘲讽他的笑柄。
萧瑀适时地表示欣慰。
等萧瑀要走了,元兴帝亲自送他出门,再亲自接过陆公公取来的斗篷为先生披上。
萧瑀推拒不过,只好披着这件御赐的斗篷回了中书省,傍晚再回了侯府。
罗芙得知这斗篷的来历后,刚想夸萧瑀命好遇到了一位能听劝的皇帝学生,却见萧瑀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罗芙疑惑道:“怎么了?这不挺顺利的吗?”
萧瑀:“顺利是顺利,但每次皇上都叫我放心,都快成了套话。”
第一次学生乖乖认错,萧瑀放心了,结果没多久元兴帝差点重开人殉,后来学生也说过几次类似的话,萧瑀不敢再信,事实证明,学生这边老实了,没多久另一边又冒出了个新问题,比家里的一双儿女还让他操心。
罗芙想了想,道:“是啊,不像你,知道自己做不到,从来就不会说叫我放心的虚话。”
萧瑀:“……”
第146章 后记03
泰山封禅一事,最终以元兴帝在邸报上把沈海升训斥一顿并严禁其他官员再借由祥瑞之名奏请他封禅了了结。
陆续收到邸报的地方官员如何想尚不可知,但京城的文武官员们再一次看明白了,元兴帝就是喜欢听萧瑀的劝!
萧瑀圣心稳固,却让附和沈海升之言的那些大臣很是汗颜,其中不乏有恼恨、嫉恨萧瑀的,奈何萧瑀为官严守纲纪,其屈指可数的亲友子侄也个个老实本分,并无任何可以揪出来做文章的,就连看起来贪慕虚荣的老侯爷萧荣也没有收受过哪家的贿赂,甚至因为足够长寿入了老国舅高焜的眼,两个富贵老头时不时相约听戏、遛鸟,再喝点小酒追忆往昔。
不知不觉就到了九月。
九月初三是太子四周岁生辰,罗芙与康平大长公主、夷安长公主母女俩、齐王妃、顺王妃都进了宫,算是陪谢太后、岑皇后热闹热闹。
秋光明媚,宴席开始之前,众人来御花园赏菊了。
齐王妃见罗芙自己来的,调侃道:“芙儿莫非是被我们吓到了,不敢叫澄姐儿出现在我们面前?”
夏日的一次牌局上,齐王妃有意撮合她十八岁的长孙与萧澄,顺王妃一听,立即夸起她十七岁的长孙来,都想跟罗芙结成亲家。罗芙哪敢应啊,不提两家皇室子弟品行如何,只看齐王妃、顺王妃这两个婆母都是不好相处的,做牌友够大方,做亲家定会叫女儿受委屈。
再说萧瑀如今位高权重,萧璘也贵为冀州总兵,真与亲王结亲,是怕元兴帝太放心自家了?
当时罗芙用不敢高攀婉拒了,此时齐王妃重提此事,罗芙神色自然地道:“难得有此机会,澄姐儿倒是想来给娘娘们请安,可惜不赶巧,她这两日身子都不大爽利,只能在家养着了。”
都是女子,一听就知道萧澄来了月事。
唯独谢太后听完后用余光扫了儿媳岑皇后的裙摆一眼。她早就知道罗芙是个谨慎的,虽说儿子这些年醉心政务,后宫依然只有儿媳一人,但澄姐儿出落地越来越美貌,儿子又因为敬重萧瑀的关系从小就待萧泓、澄姐儿亲近,就连她这个做母亲的,都不敢保证儿子与长大后的澄姐儿相处久了,会不会动了收澄姐儿为妃的念头。
为儿媳与澄姐儿着想,谢太后支持罗芙的谨慎,为儿子、孙子与萧瑀的关系着想,谢太后更要支持罗芙。
“姐姐,你猜我手里是什么?”
大人们正聊着,四岁的太子兴奋地跑了过来,脸蛋红扑扑地停在怀宁郡主面前,伸出捂在一起的两只小手。
怀宁郡主配合地问:“是什么呀?”
太子立即挪开上面的手,露出白净的手心,以及趴在上面的一只绿壳大蚂蚱。
毫无准备的怀宁郡主尖叫着躲开了。
太子脆笑出声,逗得旁边被乳母牵着练走的才一岁的二皇子也咯咯笑了起来。
小兄弟俩开心,岑皇后急红了脸,拉住想跑的太子叫他给姐姐赔罪。其实怀宁郡主已经不在意了,谢太后、夷安长公主等长辈也没有太当回事,但谢太后清冷的面相还是很唬人的,岑皇后又不是陪婆母打了二十多年牌的熟人,担心婆母责怪她不会教导太子也是人之常情。
太子顽皮归顽皮,见母后这么紧张,他乖乖朝怀宁郡主道了歉。
怀宁郡主笑着表示无碍,还带着两个表弟去别处玩了。
夜里,岑皇后不安地跟元兴帝提到了此事。
元兴帝看着他这位柔美爱笑又有些胆小的皇后,无法理解太子怎么那般活泼好动,至少他从记事起就一直都很稳重守礼。莫非与皇后爱笑有关?可师母也爱笑,萧泓小时候跟他一样规矩守礼,倒是团儿活泼些,经常跟着外甥女到处跑跑跳跳。
孩子顽皮,最好的办法就是给他选个德高望重的先生。
次日早上去给母后请安时,元兴帝趁机道:“太子该启蒙了,儿臣准备加封萧相为太子太师,母后以为如何?”
谢太后看看儿子,道:“徐相年迈,中书省的奏折多为萧相批复,再让他去教导太子,萧相能应付吗?”
元兴帝:“徐相跟朕递过一次请辞折子了,眼看寒冬将至,徐相腿脚畏寒肯定会再次请辞,朕准备应了他,再调裴刺史入京为相。”
论资历,五十一岁的裴行书是三朝老臣,论政绩,裴行书在吏部、户部、工部时都颇有建树,后接任辽州刺史,短短五年,辽州人口增加了二十万,与此同时,随着裴行书兴修水利再通过商贾从辽州东北方的邻国引入卢州稻的种植之法,去年开始征收的辽州田赋已经超过了晋州,今年秋收虽未核算完毕,但肯定也是个丰收大年。
元兴帝有宏图大志,便需要裴行书这样的能臣辅佐。
谢太后知道裴行书有治世之才,只是……
“裴刺史与萧相乃是连襟,让他们二人同朝为相,皇上不怕他们联手架空皇权?”
谢太后相信萧瑀不是弄权之人,但儿子能相信多久?一旦不信了,被猜疑的萧瑀、裴行书又会落得何种下场?
元兴帝笑道:“朕不怕,一是朕相信萧相的品行,二来中书省就在朕的面前,果真有人弄权,朕会及时出手。”
最关键的,是他足够年轻,萧瑀、裴行书纵使能手握相权二十年,一旦老弱辞官,他们在朝堂的影响也注定会人走茶凉。
此外,除非他刻意冷落疏远萧瑀,否则无论他提拔谁为另一位丞相,对方顾忌圣心大概都不敢与萧瑀争锋,唯独裴行书没有这个忌讳,而且为了避嫌,在他与萧瑀出现分歧时,裴行书应该更愿意支持他,反过来,一旦裴行书有什么不忠不贤之举,萧瑀也一定会及时劝阻甚至大义灭亲。
儿子越来越懂帝王权术,从来无意干涉朝政的谢太后只最后提醒道:“无论皇上加封萧相为太师,还是升裴刺史为相,京城官民都会认为这是皇上对萧相的另外两重恩宠。自古行高于人,众必非之,今日是皇上将萧相置于如此显赫高位,来日萧相遭受他人非议时,也请皇上明察,以免萧相被谗言所害。”
元兴帝:“母后放心,儿臣既然重用先生,就绝不会令先生蒙冤。”.
重阳刚过,萧瑀就收到了元兴帝加封他为太子太师的旨意。
此等殊荣,萧瑀自然不好推辞,然而才给四岁的小太子上过一次课,夜里萧瑀就狠狠朝夫人吐了一通苦水:“太子的顽皮比淳郎小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半个时辰的课而已,他一会儿趴着一会东倒西歪,我要打他的手心他还敢还手,这种学生,继续教下去简直要折我的寿!”
家里的一双子女都很懂事,哪个也没叫萧瑀露出过此等烦态,罗芙便从梳妆台这边转过来,一边熟练地给自己通发一边瞧着抚额叹气的新晋萧太师,打趣道:“你在漏江时不是很有能耐吗,一群顽童都成了你的手下败将,怎么年纪大了反而要在一个四岁的孩子面前言败?”
萧瑀:“……是四岁的太子,真的只是四岁的普通孩子,给我千两黄金的束脩我都不教。”
罗芙:“别啊,每天上半个时辰的课,一个月下来就能多拿二十多两的俸禄,一年多赚小三百两,坚持三年就能把你给皇上大婚时的礼金赚回来了,这么想是不是特别有干劲儿?”
萧瑀放下手,看向还笑得出来的夫人:“银子重要还是我重要?”
罗芙:“自然是你。”
萧瑀一个没收住,唇角就漏了笑。
罗芙拿着梳子走过来,再跪坐到萧瑀背后,给这几年操劳国事的夫君也好好地通通发:“教孩子肯定不容易,但我还挺高兴你白天能多半个时辰站着的时间、少半个时辰坐着的时间的,听说徐相就是常年久坐才导致的腰疼,还有姐夫,他在京城时也跟姐姐念叨过腰酸,去了辽州后常常在外面奔波,腰酸的毛病反倒没有了,只是晒黑了一层。”
姐妹俩喜欢互相给对方写信,絮絮叨叨的仿佛就坐在一块儿闲聊一样。
萧瑀想想中书省那把椅面都被几代丞相久坐而磨得异常光亮的紫檀座椅,而他傍晚下值站起来的时候确实开始有了腰背酸乏之感,顿时也觉得给小太子教书是个劳逸结合的差事了,毕竟太子才四岁,这几年学得都浅,只要他把读书的规矩立好了,学业方面还不需要太费心。
“徐相再年轻些就更好了。”
默默享受片刻,萧瑀又叹了口气,换个同僚动不动就站起来溜达两圈一天批不了多少折子,萧瑀肯定要管一下,偏偏徐相起身、坐下时都会“哎”两声,一听就是真的不舒服,萧瑀哪还忍心多说,但徐相做得少落在他身上的公务就相应的多了,使得这两年萧瑀经常晚归。
罗芙笑道:“人家徐相比你更想返老还童,问题是他也没办法啊。”
头发梳好了,萧瑀主动去放梳子、灭灯,躺到床上再将夫人抱到怀里,萧瑀埋在夫人顺滑的乌发间深深吸了口气:“现在的我,每日只有此时最为舒心。”
罗芙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左手轻轻划了一下他的腰侧,故意问:“这样就是最舒心了?”
萧瑀的腰早已绷紧,再被夫人一挑衅,登时重了呼吸,人也按平夫人压了上去.
元兴八年腊月寒冬,左相徐敛年迈致仕,元兴帝遂调萧瑀为左相,召辽州刺史裴行书回京,升中书省右相。
第147章 后记04
正月初六,官员们继续当差了,罗芙也进宫去给谢太后拜了一个小晚年。
先帝朝时,谢太后虽然是后宫之主,但做什么都得顾忌先帝的喜恶,再加上先帝身边另有宠妃,谢太后便每个月只叫康平、罗芙等好友进宫一次。如今皇帝儿子孝顺,巴不得母后身边多些人陪着打发空暇,谢太后光牌局就定成了每月三次,若遇到春光烂漫或秋高气爽的时节,谢太后还会召罗芙几人进宫陪她赏花赏叶或听琴观舞等等。
当然,谢太后也会带着岑皇后办几次大小花会给其他官夫人们体面。
像罗芙几个,见得频繁情分是够了,但也没有那么稀罕了,不至于一聊就是一个时辰,譬如今日,谢太后就直接关心起了正事:“团儿的及笄宴,你准备定在哪日?”
萧澄生在正月十五的上元佳节,再加上对罗芙的爱屋及乌,谢太后就记住了萧澄的生辰。
女儿家及笄,常例是将庆贺的日子定在生辰,只是上元节乃是合家团圆之日,不宜设宴。
罗芙笑道:“正月二十六是个吉日,就定在那天了,我姐姐来信说他们大概二十左右到,正好能赶上。”
谢太后记下了。
记这个自然是为了送礼,罗芙凑过去问:“娘娘给团儿准备了什么好东西,叫我先开开眼?”
谢太后:“无非是些俗物,你进京这么多年,难道还少见了?”
罗芙嘴甜,高太后那里常给赏赐,谢太后与罗芙平辈,给的金银玉器少些,但专供宫里的绫罗绸缎胭脂水粉几乎没落下过罗芙,再有每次萧瑀立大功的时候,无论先帝还是她的皇帝儿子给萧瑀赐赏时,都会安排几样首饰与绸缎,好方便萧瑀孝敬母亲、取悦夫人。
罗芙:“民间首饰铺子里的是俗物,娘娘一出手,肯定不凡。”
谢太后笑了,瞪了罗芙一眼:“照你这么说,我还必须给团儿准备一份贵礼了。”
罗芙酸溜溜地道:“从团儿洗三、满月、抓周到之后的每一年生辰,哪年娘娘没赏她贵礼,真算起来,团儿比我这个娘都要富贵。”
不算萧、罗两家血亲长辈给的礼,单皇亲国戚这边,谢太后、元兴帝、夷安长公主、康平大长公主、齐王妃、顺王妃皆是年年都给,别看齐王妃、顺王妃纯粹是给她面子,但王妃们家底丰厚,每次出手都是好东西,使得女儿的小金库越来越鼓,罗芙这边为了回礼银子流水似的往外掏。
幸好萧瑀有本事,为官二十四年,光立功赚的赏金以及身为御前红人逢年过节得到的恩赐,三朝加起来也有两万两了,远超他随着官阶定量上涨的俸禄.
因为另选吉日给萧澄办及笄宴,正月十五这日,侯府便只是一家人聚在一块儿,既是过节,也是简单地先为萧澄庆生。
萧璘夫妻俩远在冀州,萧琥还在西营任指挥。这对习武的兄弟俩,萧琥武艺还要胜过萧璘一些,但他权谋不如萧璘,这些年又没有战场立功的机会,军职就很难再升上去。
萧盈早已出嫁,大房、二房的三个儿郎也陆续成亲生子。三十一岁的大郎萧淳带着妻子去晋州军历练了,留下一双年幼的儿女交给爹娘照看。二郎萧涣被元兴帝提拔进了御林军,才二十九岁就任了上四卫千户的职。三郎萧溢从文,六年前考上的进士,现在刑部任正六品的主事,也算是年少有为。
萧瑀成亲的年纪比两位兄长晚,新婚才一年又被贬去漏江待了两年,这就导致萧泓、萧澄兄妹俩比堂哥堂姐们小了一大截,却又不至于能跟新一代的小侄儿侄女们玩到一处。
去万和堂用晚饭之前,萧澄跟哥哥商量饭后兄妹俩一起去外面逛灯会:“等哥哥高中,娘肯定要为你张罗婚事,估计中秋前嫂子就能进门,到那时即便哥哥愿意陪我去逛灯会我也不想妨碍你们夫妻恩爱,所以这次应该就是咱们兄妹最后一次一块儿赏灯了。”
萧泓调侃妹妹:“或许你会比我先成亲,成了亲,自然不再稀罕让我这个哥哥陪你。”
萧澄哼道:“那不可能,娘都说了,等我十七了再给我挑个如意郎君。”
萧泓目光温柔地看着妹妹:“也好,团儿可以多陪陪母亲。”
父亲是个大忙人,不需要他们做儿女的如何孝敬。
兄妹俩有商有量的,旁听的萧瑀却频频皱眉,不敢直接反驳女儿,只问儿子:“灯会人多,你能确保不会跟团儿走散吗?”
文武兼修的萧泓不假思索:“能。”
萧澄品出父亲的意思,不高兴道:“爹怎么小瞧哥哥,难道你当年陪娘赏灯时因为常年读书身体文弱,一不小心被行人冲撞与我娘走散了?”
常年读书不假但绝非文弱儿郎的萧瑀:“……”
罗芙慢悠悠地剥了一颗交州进贡给宫里宫里又赏赐下来的小蜜橘,见萧瑀似乎还在犹豫要不要跟女儿澄清他一直都很强壮的体格,罗芙便对着手里的小蜜橘叹了口气:“团儿说笑了,你爹根本没陪我逛过灯会,又哪里能跟我走散。”
萧瑀:“……”
萧澄难以置信地盯着父亲。
如果说她跟哥哥出生后母亲舍不得撇下他们,后来母亲父亲年纪渐长不好或是没有兴致再去逛灯会,这些萧澄都能理解,可在她与哥哥出生之前呢,父亲明明与母亲十分恩爱,怎么也没有来一场上元花灯之约?
萧瑀转过身,将果盘摆到自己面前,默默地给夫人剥蜜橘。
罗芙吃完手里的,再细细给一双儿女算账:“我嫁给你们父亲那年已经是十月了,次年他要赶考,我盼着他金榜题名,哪舍得拉他去灯会闲逛。之后他殿试关进大牢的事就不提了,你们都知道,然后同年八月赶上四郡水灾,京城没办灯会,办了我们也没有那份闲情逸致。”
“跟着是我十八岁、十九岁那两年,你们父亲远在漏江,我们俩各过各的节。等我二十岁了,他才收到调职文书,没赶上陪我过元宵节,同年中秋我怀了蛮儿,自然不好去凑灯会的热闹。后面你们兄妹俩陆续出生,我们为人父母的,真丢下你们跑去逛灯会,传出去只怕惹人笑话。”
心无旁骛般连着剥了六七个干干净净不带一根白丝的蜜橘的萧瑀听到这里,忽然抬头,看着对面的夫人道:“灯会人人可逛,只要夫人有兴致,今晚我便陪夫人去,不必在意旁人如何议论。”
新婚那三四年夫妻俩因为各种原因没机会一起外出赏灯,后来孩子们出生,夫人不提,萧瑀就以为做了母亲的夫人对坊市的灯会失了兴趣。
儿女们就在眼前,罗芙脸上一热,嫌弃地瞪着萧瑀道:“谁要陪你这个半百老头去逛。”
萧瑀:“……我才四十七。”
萧泓垂眸忍笑,萧澄这次却站在了父亲身边,先把父亲从椅子上拉起来,再示意母亲好好瞧瞧:“就我爹这张脸这身段还有这气度,娘不说的话,外面的百姓只会以为我爹才三十出头,带出去只会叫人羡慕娘有个神仙夫君,谁会笑您?”
萧泓依然坐在椅子上,帮着妹妹道:“还有母亲,与妹妹走在一起,外人定会以为你们是姐妹而非母女。”
儿子这么一夸,罗芙的脸简直跟被火烧了一样发烫,刚想谦虚两句,注意到萧瑀的脸还是白玉色,罗芙稀奇了,问他:“你怎么一点都不知羞?”
萧瑀上下打量自己一番,从容道:“我本就比同僚们显年轻,又何必为实话羞臊?”
反倒是夫人,明明也很满意他如今的相貌与伟岸,明明在许多个夜晚都明嫌暗喜他依然让她无比餍足的服侍,却非要当着孩子们的面装稳重正经,当真是虚伪又可爱。
虚伪的罗芙走过去拧了他一把,再逃也似的去了后院。
就这样,家宴结束后,在萧荣鄙夷、邓氏笑眯眯的目光中,特意穿了一套浅色长袍的萧瑀陪着夫人与一双儿女同去逛灯会了。
孩子们走了,邓氏夸自家老三道:“还是读书人知情识趣会哄媳妇。”
老大就不会这一套,老二虽然是武夫,但小时候读书也很认真,算得上半个读书人。
萧荣只听出了老妻对他的嫌弃,马上道:“去换衣裳,我也陪你出去逛逛。”
邓氏真嫌弃地瞟了一眼丈夫的老胳膊老腿:“跟你去,半路我被人撞倒你都扶不起来。”
七十五岁的萧荣作势就要试着抱起老妻,被邓氏脱了鞋子连拍好几下鞋底板!.
离侯府最近的是东市,罗芙一家四口过来后,特意让兄妹俩走在前面,夫妻俩跟在后头。
萧澄不想打扰父母难得的元宵之约,拉着哥哥的手专心玩自己的。
罗芙倒是想跟紧了一双儿女,但萧瑀今晚就是要补偿夫人,所以提前跟儿子约好了稍后在哪里汇合,然后强行将夫人拐到了另一条街上,夫妻俩自得其乐。
罗芙小声道:“我只是开开玩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初嫁时,她为做了侯府的富贵三夫人满心欢喜,又盼着夫君高中,才不介意一场灯会。
之后三年,她心疼萧瑀远在漏江孤苦伶仃,同时跟着康平大长公主四处游玩,足够尽兴了。
再后面就是有了一双儿女,一家四口只是没去逛灯会,在家里也曾赏灯赏月,和乐融融。
萧瑀看着夫人被兜帽边缘一圈雪白狐毛衬得红润润的脸颊,握紧她的手道:“我知道,是我想多陪陪夫人。”
上元也好,中秋也好,都是家人团聚的日子。
或许漏江那两年夫人对他的思念不够深,但萧瑀永远都会记得那种情思刻骨彻夜难眠的滋味。
他曾羡慕小城街头路过的每一对儿年轻男女,羡慕到恨不得弃官回京。
如今,明月华灯依旧,夫人近在眼前。
第148章 后记05
上元前后这几日都是大晴天,罗芙特意去了一趟姐夫家。
这几年姐姐姐夫远在辽州,外甥裴易也带着萧盈跟孩子外放去了,外甥女裴芝早已出嫁,使得偌大的裴宅只有一对儿忠心的男女管事操持内外,不过罗芙与裴芝每个月都要过来瞧瞧,免得府里闹家贼,趁着主人不在盗取值钱的物件去卖。
等罗芙到了,她才发现裴芝已经带着两个小家伙在这边住了两晚了,上上下下都打理地妥妥当当,只等接远归的爹娘进门。
“我们芝姐儿越来越有当家主母的派头了。”
坐在花园里能晒到日头的长椅上,罗芙笑着夸道。
裴芝看看姨母,再看看对面玩在一处的兄妹俩,忽然叹了口气,靠到姨母肩头道:“前阵子吴襄跟我说,辽州刚刚恢复民生,正是需要继续推行我爹那几条劝农奖育策令的时候,否则很容易前功尽弃,所以他想谋个外放辽州的差事。”
罗芙一听就不乐意:“去什么去,辽州比冀北还冷,冬长夏短的,我舍得你爹你娘,可舍不得你们一家四口过去。”
裴芝:“就我跟吴襄去,孩子准备留给我娘照看,反正我哥也准备把敬哥儿送回京读书了,我娘看一个是看,看三个也是看。”
她的公婆都在扬州,离京城远着呢。
罗芙知道姐姐所谓的看孩子,其实就是盯着丫鬟婆子们照看好孩子们的起居,自己累不着,所以她只心疼外甥女与外甥女婿,想了想,皱眉问:“吴襄是不是跟你哥哥一样,怕留在京城不升官憋屈,升了又容易传出闲话?”
姐夫在辽州,外甥与外甥女婿背后只有萧瑀这一座丞相“靠山”,现在姐夫也要进中书省为相了,外甥与外甥女婿背后立即又多了一座关系更亲的“靠山”,外头真能一句闲言碎语都没有?
遇到没出息的小辈,怕是巴不得倚仗这两座靠山在京城作威作福,可外甥裴易不是这种性子,姐夫亲自物色的外甥女婿吴襄也不是这种人。
裴芝点点头,不过她只有远离亲友的不舍,并不会责怪丈夫的清高。
年轻人自有傲骨,罗芙除了叹息别无他法,然后在回府的路上,罗芙忽然想到上元节那晚,儿子萧泓看着妹妹说出“团儿可以多陪陪母亲”的温柔眼神。
天天见面的兄妹俩,如果儿子没有别的心思,突然那么温柔做什么?
同样是亲爹、姨父同为宰相,外甥外甥女婿知道要避嫌,儿子……
回了慎思堂,罗芙直接去了儿子的院子。
距离今年春闱开考只剩二十来日了,最近萧泓一直在家里埋头读书,听到外面长随同母亲行礼的声音,萧泓立即将书卷放到桌子上,出去迎接母亲。
罗芙眼中的儿子,二十岁了,无论容貌与身形都像极了萧瑀,只有笑起来的时候能看出她的影子。
“母亲怎么这时候过来了?”萧泓问。
罗芙止步在书房门口,往里面看看,柔声道:“怕你总是读书累坏了眼睛,来提醒你去院子里走走。”
萧泓:“那我送母亲回去,既晒了日头,也能陪母亲说说话。”
罗芙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她的猜疑。如果儿子已经有了决定,那春闱后才是儿子说出来的最佳时机,她又何必现在就揭穿,提前让备考的儿子担心母亲的感受?
罗芙怜惜儿子,但她心里装着事晚上睡不着,就一会儿捏捏萧瑀的胳膊肉,一会儿试着捏起他紧致的腰间肉。
胖的人被如此对待可能没什么感觉,问题是萧瑀不胖,于是夫人的每一下都会让他疼一下。
“我又惹你了?”萧瑀按住夫人四处作乱的手,自我怀疑地问。
罗芙嗯了声,捏得更起劲儿了,儿子真有外放的念头,那也是因为萧瑀高居丞相,她不捏萧瑀难道要去捏姐夫?
萧瑀怕疼,赶紧将夫人转过去,他从后面严严实实地抱住夫人,一边握住夫人的双手,一边问:“我哪里做得不对,夫人尽管直言。”
罗芙就说起了外甥女婿准备外放的事,还有自家儿子那句越琢磨越有托付意味的话,把在爹娘面前尽孝托付给了妹妹。
萧瑀先是沉默,继而想到了大哥二哥。
京城的勋贵高官都知道父亲的侯爵是如何得来的,也知道父亲无甚才干,所以大哥二哥成人后官职有了升迁,一众官员、年轻子弟最先想到的都是两位兄长位高权重的岳父。萧瑀那个状元得来的惊险,倒是没有一人说他倚仗了谁,可萧瑀听说过太多外人对大哥二哥混杂了酸意的嘲讽之言。
武官好歹能凭武艺或战功证明自己,文官的话,尤其是难显政绩的京官,遇到这样的闲话更难分辩。
萧瑀理解裴易、吴襄的选择,儿子真走同样一条路的话,萧瑀同样理解且支持。
“蛮儿比易郎他们还多了一层圣宠,趁年轻去地方历练历练,更有助于他的心性。”
最终,萧瑀这般劝说夫人道。
儿子六岁入国子监读书,在先帝朝时还遭遇过一些高门出身的同窗的无礼对待,然而元兴帝一登基,且不提萧瑀成了丞相,单凭元兴帝对儿子情同兄长般的恩宠,无论国子监的同窗还是平时接触的勋贵子弟,待儿子都多了一份礼让与小心翼翼。
萧瑀希望儿子一生顺遂,但民生多艰,官场也多是非,儿子真想在仕途有所建树,就必须知道民间有哪些疾苦,知道地方为政有哪些艰难,这样儿子才不会被周围捧着他的那些官员蒙蔽,不会被地方官员呈递的奏折虚言蒙蔽.
正月二十五,被风雪耽误几日行程的裴行书、罗兰夫妻终于回京了。
罗芙带着萧泓早早来上东门外等着,萧澄与裴芝带着孩子们留在了裴府。
城门这边,任上东卫指挥的罗松在城卫与城墙上巡视一圈,然后便凑到了妹妹与外甥身边,因为春闱在即,罗松下意识地关心外甥道:“蛮儿备考备得怎么样,可有把握?”
甭管外甥长得多高,在罗松眼里还是孩子,一出口还是唤了外甥的乳名。
萧泓笑道:“应有七八成。”
罗松看眼妹妹,道:“还是你谦虚,换成你爹,只会嫌我问了废话。”
罗芙嫌弃地扫了眼兄长。
罗松:“……”瞧瞧,跟萧瑀做久了夫妻,妹妹嫌弃他的眼神都越来越像萧瑀了。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等了半个时辰左右,前面的官道上出现了由一队卫兵护送的两辆马车。
应该就是这个了,罗芙迫不及待地上马,带着儿子与兄长朝那边赶去。
罗兰从一边车窗探出头,本想瞧瞧城门那边都有谁,却一下子就认出了骑马而来的弟弟妹妹。
眼圈一热,罗兰赶紧放下帘子平复心情。
裴行书默默去握夫人的手,被罗兰拍开了,这时候越有人哄越容易收不住。
双方碰头,裴行书下车换马,罗芙上车与姐姐含泪相拥。
痛痛快快哭了一场后,罗芙端详着姐姐,没忍住说了句大实话:“姐夫忙成那样肯定要晒黑,怎么姐姐也黑了些?”
罗兰先捏了捏妹妹的脸,再颇有些骄傲地道:“因为我也帮了你姐夫不少忙啊,辽州之前多战乱,留下来的寡妇就多,你姐夫要增加辽州的人口鼓励生育与寡妇改嫁,正好从冀州、青州、晋州等地征调了一批修长城的劳役、民夫过去,其中不少尚未成亲的年轻人或鳏夫愿意为了田地留在辽州安家,我便主动揽下了这边的差事,既要确保辽州妇女没有被家里逼嫁不喜之人,也要帮助那些误嫁糟心夫君的人能和离改嫁。”
增加人口这项大业离不开女子,再加上辽州这几年有生孩子分地的激励政令,有的夫妻是双方一起卯着劲儿生,为了领取田地你情我愿,但也有那狠心的爹娘、公婆、兄嫂甚至丈夫把身边的女眷当牲畜贩卖,这并非裴行书或是朝廷的初衷,而裴行书要忙的事情太多,罗兰就往返辽州各地专为受此种迫害的女子主持公道。
她不是官,但她是诰命在身的刺史夫人,她依法据令行事,地方官吏就得配合。
罗芙钦佩道:“姐姐真是女中豪杰,回头我把此事说给太后娘娘听,她肯定会召你进宫询问详情。”
谢太后好风雅,但也关心民生,之前不管这些,是因为王妃、太子妃、皇后的身份都束手束脚罢了。
罗兰感慨道:“换成妹妹,身在辽州亲耳听见那些女子的凄惨遭遇,妹妹也会这么做的,毕竟力所能及。”
京城这地方太平又富贵,天子脚下规矩更是一箩筐,官夫人们能做的十分有限。
进城后,裴行书先去宫里复命了,萧泓一路护送母亲、姨母回了裴府。
待到黄昏,下了值的萧瑀与在兵部任职的外甥女婿吴襄一道过来了,家宴早已备好,人齐了就开始上菜。
人不多,男女同席了。
辽州这几年的变化太大,有志报国的萧泓与吴襄眼里全是他们的姨父、岳父裴行书,这个才问完姨父怎么想到的在辽州推行卢州稻,那个又问起了岳父辽州的漕运与水利兴修,问得裴行书快要连喝酒夹菜的功夫都没有。
被冷落的萧瑀单独坐在一旁,看似不以为意地夹着菜,其实同样听得津津有味。
裴行书不忍辜负小辈们的好学之心,一一作答,但他也为未能好好招待妹夫感到惭愧,天黑送妹夫一家出门时,趁着姐妹俩难舍难分,趁着要留在这边过夜的女婿吴襄陪着萧泓说话时,裴行书低声对身边的妹夫道:“辽参甚是滋补,我特意多为你置办了两盒,兰儿应该已经交给妹妹了,回头你记得食用。”
萧瑀学富五车,亦通医理,知道辽参除了寻常的温补,还有壮阳补肾之效,再加上辽参极为难得,很受一些体虚的高官勋贵富商追捧。
萧瑀狐疑地看向裴行书。
裴行书:“……我还没豪奢到用三十两一只的佳品来戏耍你。”
一盒两只上等辽参,他看在萧瑀国事缠身过于辛苦的份上多送萧瑀两盒,那就是一百二十两,几乎相当于他做刺史三个月的俸禄了。反观萧瑀,做了二十多年的连襟,萧瑀连二两的私礼都不曾送过他。
得知价钱,萧瑀皱皱眉,犹豫过后才道:“这次就多谢姐夫了,不过以后还请姐夫莫再破费,以免引人误会。”
裴行书:“……”
现在去跟妻妹讨回礼物,姐妹俩都会生气吧?
第149章 后记06
罗兰、裴行书夫妻俩回京的日子掐得特别准,次日便是外甥女萧澄的及笄礼。
京城贵女的及笄礼可大办也可简办,全看主人家喜不喜欢张扬,而整个侯府除了萧荣,就没有一个贪慕这份虚荣的,因此这次女儿及笄,罗芙与萧瑀早就商量好了,只请自家频繁走动的亲友,像萧瑀各个官署的同僚一个都不请。
简办归简办,来观礼的贵客却不少,单康平大长公主、夷安长公主、齐王妃、顺王妃的几辆奢华车驾就够侯府左右的街坊们艳羡了,更别提宫里的谢太后、岑皇后也派人来送了礼。
出于谨慎,罗芙不爱带女儿进宫,但这次宫里赐了赏,第二天罗芙就必须带上女儿进宫去谢恩。
每年都要走这么一趟,再加上谢太后、元兴帝对自家的亲近,萧澄对这趟宫中之行并无任何畏惧或紧张。
往年母女俩为此事进宫,忙碌国事的元兴帝不曾特意露过面,尽管大婚前年年他都会以自己的名义单独送萧澄一份生辰礼。因此,当罗芙坐在中宫,与岑皇后一起听着读书比她多的女儿陪谢太后品论诗文时,忽然听见外面宫人通传“皇上驾到”,罗芙的心就狠狠跳了一下。
别怪她跟萧瑀担心太多,实在是皇帝的权力太大了,元兴帝又对萧瑀过于爱屋及乌,既然能做出把萧泓当亲弟弟恩宠的举动,那元兴帝见色起意临时动了把先生的女儿收进宫中为妃的念头也绝非不可能。
除了谢太后,岑皇后与罗芙母女都提前站了起来,准备接驾。
很快,身穿杏黄龙袍的元兴帝最先出现在了殿外,但让殿内几人都暗暗惊讶的是,元兴帝身后还跟了一道穿蓝色锦袍的挺拔身影。
尽管见得少,罗芙还是认出来了,那是先帝与林太妃所出的寿王,跟儿子萧泓是一年生的,只是小了几个月,今年也有二十岁了。
“臣妇拜见皇上,拜见王爷。”罗芙恭声行礼道。
元兴帝伸手虚扶一把,看罗芙的目光如同看自家长辈,道:“这里没有外人,夫人无需多礼。”
罗芙站正后,元兴帝再看向旁边的萧澄,见记忆中的女娃娃已经出落成了婷婷少女,五官更多的随了师母,一样美貌动人,元兴帝点点头,夸赞道:“这几年团儿不怎么进宫了,一晃眼也长成了大姑娘,是不是比怀宁高一些?”
他对萧澄的印象停留在小时候,萧澄对这位皇帝的印象也停留在他还是太子时的几次相处,但怀宁郡主经常提到皇帝舅舅对她的疼爱照顾,萧澄听多了,自然也觉得元兴帝如同一位长辈般可亲起来,笑容自然地道:“是啊,我比郡主高了三寸多呢。”
元兴帝的脑海里浮现出先生三兄弟如出一辙的高大身影,包括小他八岁的萧泓个头也追上他了,就知道外甥女恐怕要一直比萧澄矮一些了。
他们这边寒暄完了,元兴帝侧身,指着寿王同萧澄调侃道:“这是朕的三弟寿王,小时候你们还在西苑一起玩过,团儿可还记得?”
皇兄特意引荐,出于礼节,寿王终于抬眸正式与对面的姑娘打了个照面,随即又守礼地垂下眼帘。
元兴帝登基时萧澄才六岁,在这之后因为父母的避讳心思,萧澄再也没有去过西苑,而在此之前,萧澄的年纪实在太小,即便跟着怀宁郡主与当时还是三皇子的寿王玩耍过,萧澄也毫无印象了,但萧澄同样听过怀宁郡主对寿王这个隔了一层的王爷舅舅的评价:木讷寡言,皇宫家宴上常常忘了还有那么一个人。
萧澄诚实地摇摇头。
元兴帝记性好啊,回忆道:“朕记得有一次,你跟怀宁玩捉迷藏,因为你们两个都不喜欢当捉人的那个,便去喊了三弟抓你们。”
前李妃所出的二皇子、四皇子、五皇子都是霸道蛮横的性子,不被两个女娃娃所喜,倒是三弟从小老实,两个女娃娃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是个非常讨喜的玩伴。
他这么一提,萧澄的脑海深处就冒出来一段模糊的画面,是个跟哥哥差不多大但比哥哥要黑一些的俊秀少年,突然从一片花丛后露出身形,笑眼温和地看着她:“找到了。”
萧澄再去看寿王,总算找到了一丝眼熟之感。
但两人都长大了,也不好叙什么旧,萧澄害羞般退到了母亲身后。
罗芙若有所思地看看寿王,再看向元兴帝。
元兴帝颇有些心虚地避开了师母的视线,同椅子上的谢太后解释道:“母后,三弟才去大理寺当了二十来日的差,就破了一桩奇案,朕很高兴,特意带他来母后面前邀功。”
谢太后:“……”
邀功就邀功,为何非要选在罗芙母女在她这边的时候来?皇帝儿子不可能不知道她正在待客。
或许萧澄还没发现,但谢太后与罗芙都看出了年轻皇帝意图做媒的那份心。
总要给皇帝面子,谢太后颇感兴趣地问:“是吗,寿王破了哪桩奇案?”
元兴帝先让岑皇后、罗芙母女落座,然后他简单讲了那桩悬案,再让寿王详细叙说他发现线索到查出真凶的过程。
寿王在宫里寡言少语,一是他自小跟着林太妃夹在谢太后母子与前李妃母子中间,习惯了不争不抢也不去招惹是非,二来他性喜读书尤其律法、刑案相关,无事鲜少露面,故而不擅长应酬,但涉及到他热衷也擅长的查案断案,寿王解说时便很是从容。
对于谢太后、罗芙等女眷来说,听这样的案情就像听故事一样,比什么花前月下的戏文还引人入胜。
耳朵听着,几人的视线便落在了说话的寿王身上。
早就听过一遍的元兴帝端起茶碗,借着低头喝茶的机会瞥向萧澄,见小姑娘目不转睛地看着寿王,眼眸明亮难掩欣赏,元兴帝嘴角就露出了一抹笑意。
前李妃所出的那三个皇子早被他流放到岭南了,这几年陆续病死了两个,不过就算活着元兴帝也从未把他们当手足兄弟。对养在宫里的三弟寿王,元兴帝刚登基时的想法是,寿王老实本分,他会给寿王一世安稳富贵,寿王若有野心,元兴帝不介意再流放一个弟弟。
为了自己的名声,元兴帝就是作戏也要给与寿王一份关怀,于是空暇时元兴帝会去宫里的学舍检查寿王的学业,会亲自指点寿王的马术与骑射,会在叫上萧泓去游玩或观武时也记得带上寿王,相处的时间长了,元兴帝渐渐发现寿王似乎继承了其曾外祖父前大理寺卿林邦振破案的天分。
元兴帝还是很惜才的,如果寿王的天分在治国或是带兵,元兴帝还会觉得重用寿王容易引发后患,但寿王喜欢破案,那么放在大理寺就刚刚好,既能发挥寿王的才华,又不会给寿王结党谋私之便,同时也能显出他对弟弟的倚重、仁爱。
寿王的前程定好了,随着寿王搬进王府,身为皇兄,元兴帝只剩给弟弟赐婚的这最后一份职责。
元兴帝肯定不愿意寿王与高官权贵结亲,但真赐一个小官之女给寿王,又容易落下他猜疑防备弟弟的口舌,将满朝文武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元兴帝思来想去,突然发现撮合恩师之女与寿王竟是一桩两全其美的好事!
天底下谁会背叛他改去拥护寿王,先生萧瑀都不可能,被他当成弟弟的萧泓也不可能,这样,纵使寿王生出野心,他也得不到妻族的任何助力。
但元兴帝也没想完全利用恩师一家。萧澄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因为外甥女的那层关系,元兴帝也把萧澄当成了子侄辈关心疼爱,譬如五岁的萧泓摔到了,十三岁的元兴帝会像个哥哥一样鼓励萧泓自己站起来,换成五岁的萧澄,十八岁的元兴帝会像个叔父一样直接将萧澄抱起来。
有这样的情分,元兴帝由衷地希望萧澄能嫁个如意郎君。
当日黄昏,趁下值之前,元兴帝将恩师萧瑀叫到了御书房,直接道明了他的撮合之心,反正他不说,恩师回府后也会从师母那里得到提醒,毕竟上午元兴帝堂而皇之地把寿王带到母后那里,就没打算藏着掩着。
萧瑀听到一半就皱眉道:“团儿还小,臣夫妻准备留她到十七岁再为她张罗婚事,不敢劳皇上费心。”
元兴帝笑道:“朕视蛮儿为弟,便也视团儿为妹,朕愿意为妹妹费心,朕只是觉得寿王仪表堂堂亦有才干,希望先生、师母考虑一下。若先生、师母愿意,先生与师母想留团儿多久就留多久,朕让寿王等着就是,他才二十,晚两年再大婚也不迟。”
萧瑀还是那副不加掩饰的抗拒神情:“寿王身份高贵,臣夫妻不敢高攀。”
元兴帝哼了一声,绕过书桌来到萧瑀面前,笃定道:“以朕对先生师母的了解,你们绝不会从京城的高官勋贵子弟中为团儿选夫,怎么,先生也想学裴相,打算从新科进士中挑个家世普通的年轻进士给团儿,再让团儿去跟那人住一栋寒酸的一进或两进小宅?果真如此,先生与师母还是趁早断了这念头的好,因为朕舍不得叫朕的妹妹受那种委屈,团儿从小在侯府长大,朕要她婚后比在侯府时更尊贵,比师母更受那些官夫人敬重!”
师母在姑母、两位王婶面前还得敬着捧着,纵使这几年也不敢明着得罪,等萧澄嫁了寿王,立即贵为亲王妃,处得好可以把姑母、王婶们当长辈敬着,若长辈们不慈,萧澄也完全可以给她们冷脸,不用有任何顾忌。
作为皇帝,元兴帝始终会提防寿王,但只要寿王守本分,无论作为寿王的皇兄还是作为萧澄的半兄,元兴帝都会保证两人一世的荣华富贵,尤其是对萧澄,元兴帝不会让任何人给萧澄委屈受。
国事上,元兴帝从来都是敬着他的恩师的,此时为了萧澄的婚事,元兴帝第一次在恩师面前表现出了他的强势与霸道。
萧瑀呢,皇帝学生若为国事跟他争执,萧瑀真不在意,据理力争就是,但皇帝学生用这种语气插手自家女儿的婚事,萧瑀就被气到了!
“儿女婚事,父母之命,臣夫妻愿意给女儿选什么样的夫婿就选什么样的夫婿,就算萧泓也干涉不了,皇上还是省省心,另为寿王选妃去吧!”
萧瑀敷衍地行个礼,转身就要走。
元兴帝淡然提醒道:“蛮儿干涉不了,师母与团儿的心意先生总要考虑?等先生与师母商量过了,再答复朕也不迟。”
萧瑀脚步一顿,回头问:“皇上跟臣妻说过了?”
元兴帝避开了先生的视线,声音也低了下来:“尚未明言,只是带寿王去师母与团儿面前露了露脸。”
萧瑀:“……”
第150章 后记07
萧瑀板着脸离开了御书房。
他自然心情不好,但这事跟寿王没关系,而是昨日他才看着女儿行了及笄之礼,看着女儿绾起长发略微褪去曾经的天真烂漫多出几分大姑娘的温婉端庄,结果今日元兴帝就开口说什么他替女儿挑选了一位才貌兼备的好夫君,甭管寿王究竟如何,萧瑀都不爱听!
夫人十六岁才嫁给他,女儿刚刚及笄,萧瑀根本还没选女婿的打算,更不需要别人替他着急嫁女儿。
回到中书省,萧瑀的脸色也依然不好看。
裴行书注意到了,见萧瑀坐好后就处理手上的公务一副拒绝旁人询问的姿态,裴行书便继续做自己的事,等下了值,可以名正言顺闲聊了,裴行书才凑过来,关心道:“皇上方才找你,所为何事?”
萧瑀瞥眼裴行书的衣袍,记起侄女盈姐儿、外甥女芝姐儿都是十六岁中秋后定的亲事,更因为先帝北伐耽误到十七岁的冬天才先后出阁,越发不满元兴帝过早地把寿王带到夫人、女儿面前。
“私事。”考虑到裴行书是自家女儿的亲姨父,萧瑀默默咽下了后面的“与你无关”。
他明显不想说,裴行书便不问了,收拾收拾东西,见萧瑀还坐在那边单独生着闷气,裴行书自己先走了。
连襟俩同朝为相,本也不适合走得太近,逢年过节是正常应酬,若下朝时还形影不离言笑晏晏地往外走,时间长了皇帝可能会忌惮。当然,裴行书与萧瑀都没有勉强自己去跟另一个装冷淡,萧瑀是真没什么闲话非得在宫里跟裴行书说,裴行书更懒得去听萧瑀各个方面的直言。
出宫路上,裴行书身边围了几个同僚,一行人边走边聊,快到最南边的朱雀门时,几人都认出了单独站在一旁的那道蓝袍身影。
裴行书带头停下脚步,朝对方行礼:“见过王爷。”
寿王颔首,免了几人的礼。
寿王似乎在等谁,裴行书几人打过招呼继续往外走了,离得远后,其中有人夸起了寿王才破的大理寺那桩奇案。裴行书没插言,思绪却在京城的王爷们身上转了一圈。
顺王早年中风已经病逝,长子继承了王位,次子开府封了郡王,兄弟俩肖父,游手好闲都无甚出息,皇上连个闲差都没给他们。
齐王六十一了,前两年醉酒摔落马背落了腰疾,如今赋闲在家。齐王年轻时好武,出身武将家族的齐王妃也习得一手好功夫,可能是受了夫妻俩的熏陶,齐王的三个儿子个个长得虎背熊腰、武艺不俗,其次子被元兴帝派去益州军任指挥,三子在冀州军中历练,长子原本承了齐王之前东营副统领的职位,但因其仗势欺人殴打小兵致残,遭御史台弹劾后,元兴帝一怒之下罢了他的官,还废黜其齐王世子的册封,改封齐王次子为新世子。
如此可见,对这些皇室子弟,无能者元兴帝绝不会徇私提拔,有能者元兴帝该用则用,但有触犯律法的,元兴帝也照罚不误。
但裴行书觉得,元兴帝对从武的齐王府的两个堂兄肯定存了提防之心,两人最高的职位可能就是手握五千兵力的指挥了,遇到战事或能临时拜将,太平时必将由元兴帝的心腹武官约束二人。所以寿王选择大理寺入职就很明智,既避免了像新顺王那般无所事事,也免去了将来权势太重引起皇帝的猜疑。
萧瑀迟了两刻钟才出来,尚是正月,此时夜幕已经降临。
既是一个人,萧瑀走得很快,而且只管走自己的,并没有留意左右,因此眼看就要出朱雀门了,旁边突然现出一道颀长身影,萧瑀心头就是一跳,待他皱眉看过去,昏暗中辨认出寿王的眉眼,萧瑀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对元兴帝的不满瞬间又冒了出来。
冷哼一声,萧瑀径自出了朱雀门。
寿王加快脚步追上去,等萧瑀跨上早被宫人牵出来的坐骑,寿王也拦在了马首前,仓促行礼道:“满朝文武皆知萧相最重礼法,今日晚辈却在尊夫人与令嫒面前失了礼数,还请萧相宽恕。”
皇兄有做媒之心,又怕罗夫人、萧姑娘因为对他不够了解而直接拒绝,故而借今日之机带他过去给母女俩相看。寿王感念皇兄为他争取机会,但此举还是唐突罗夫人、萧姑娘了,当时在中宫不好揭穿相看的事实,只好来同萧相表达歉意。
萧瑀对元兴帝的不满有一层就是因为这点,他的团儿是谁想看就能看的吗,如非巧合偶遇,元兴帝、寿王也好,京城的那些官家子弟也好,背着他与夫人找任何借口去私见女儿,都是轻浮之举!包括民间男女的相看,也都是媒人从中说和,双方父母都同意了才会正式安排。
鉴于寿王知道赔罪,萧瑀神色缓和了些,扫眼即将关闭的朱雀城门,萧瑀再次打量寿王一番,放低声音问:“王爷自己想到的要来赔礼,还是皇上提醒王爷的?”
无论如何,元兴帝都是在为寿王做媒,萧瑀作为帝师作为女方的父亲可以不领情,但寿王若背着元兴帝跑来跟他赔罪,消息传到元兴帝耳中,元兴帝未必高兴,萧瑀也绝不敢认这么一个蠢王爷做女婿。
寿王如实道:“皇兄带我去中宫之前,就提醒我傍晚在此等您了。”
萧瑀:“倘若皇上忘了,王爷会如何?”
皇上忘了寿王就不来,萧瑀也不会认这么一个无礼的王爷做女婿。
寿王:“我会在离开中宫后询问皇上要不要来萧相面前告罪,以皇上对萧相的敬重,定会同意。”
萧瑀闻言,终于下了马,朝寿王还了一礼,站正后却道:“以王爷亲王之尊,有此弥补之心已属难能可贵,但臣还是要说,王爷果真恪守礼法,当在知晓皇上要安排你去与臣女相看之时便出言劝阻,而非事后再来寻臣赔礼。”
寿王可以苦笑,可以道出他在皇兄面前没有萧瑀这般直言劝谏的勇气,甚至完全可以推到皇命难违上,但他选择坦诚自己的私心,垂眸道:“不瞒萧相,去年八月晚辈出城赏秋,曾在云山寺内偶遇令嫒与怀宁……”
萧瑀目光一冷:“你上前攀谈了?”
寿王忙道:“不曾,晚辈只是失态多看了令嫒几眼,不敢再现身唐突。”
若是别的闺秀,寿王既然心动,或许会借与怀宁郡主攀谈之机让对方也注意到自己,争取两情相悦,但寿王既根据郡主的称呼判断出了萧澄相府之女的身份,也在萧澄明艳的脸庞上认出了五六岁的萧家团儿的影子,又岂会明知两人很难有可能而仍去招惹?
多看几眼萧瑀也不愿意,握住马鞍又要上马。
寿王没有阻拦,只是抓住缰绳,对着马背上的萧相快速道:“晚辈心仪令嫒却不敢高攀,承蒙皇上厚爱,晚辈才动了争取之心,才有了今日唐突之举。晚辈别无所长,唯有一颗诚心,若得萧相应允,晚辈愿与团儿白头偕老,夫妻之间再无他人。”
说完,寿王松开缰绳,退后几步再度躬身行礼。
萧瑀却没再耽搁,纵马而去。
慎思堂这边,罗芙与萧泓、萧澄兄妹俩都在等他,如果萧瑀回来再晚一些,罗芙就要带着孩子们先吃了。
萧瑀不可能在女儿面前提及元兴帝的臭主意与寿王,表现得若无其事,等孩子们离开了,萧瑀才急着问夫人:“皇上、寿王都在中宫说了什么?”
罗芙反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们去了中宫?”
萧瑀便交待了元兴帝为寿王提亲一事。
这就跟罗芙与谢太后的猜测对上了,沉默片刻,罗芙看着萧瑀道:“我不信皇上对寿王有多深的兄弟情分,但他如此郑重地为寿王与你这个帝师牵线,又不像单纯为了试探寿王是否有结交当朝宰相的野心。”
萧瑀与夫人并肩而坐,握住夫人的手道:“这点倒不用夫人多虑,寿王在皇上身边长大,真有野心早暴露出来了,而且皇上真要试探,也会另选别的重臣权贵,而不是我。”
以他如今的名声,无需他多言自证,料想也没有皇亲国戚或是官民敢拉拢他以图谋反,换句话说,如果寿王真有野心,他该万般拒绝迎娶他萧瑀的女儿,免得将来有所谋划时被枕边的王妃捅到岳父这里来,再被忠君的岳父大义灭亲。
“这么说,我们只需要考虑寿王合不合适就行了?”罗芙问。
萧瑀小心观察夫人:“你觉得寿王如何?”
罗芙笑道:“身份尊贵,容貌俊朗,外有断案之才,内不近女色,只要没有被皇上猜疑降罪的顾虑,我其实挺满意的。”
想当初她答应嫁给萧瑀,有一半是看上了萧瑀的家世,一半是看上了萧瑀的才貌,换成寿王,只相貌略逊萧瑀而已,其他方面样样都比二十二岁的萧瑀高出一截,从母亲的角度考虑,罗芙对寿王真没什么可挑剔的。
她一直都是个俗人,萧瑀现在做了丞相一年才七百多两的俸禄,女儿真当了王妃,自己有一年千两的王妃爵禄不说,寿王那边还有五千两的亲王爵禄以及万亩禄田呢,这泼天的富贵与尊荣,真就只比宫里的皇帝差了,只要小两口都安分守己,再教好将来的孩子别乱生野心,她的团儿便可以像康平大长公主一样,纵享几十年的富贵逍遥。
萧瑀疑惑问:“你怎知他不近女色?”
罗芙:“上午皇上与寿王走后,娘娘叫团儿陪皇后去逛御花园,我们俩坐在一起说悄悄话。娘娘不会干涉咱们的决定,只跟我讲了寿王身边的情况。”
有些高门大户的当家主母会提前给长成的子侄安排通房,希望他们身边有人伺候就不会在外胡来,但谢太后希望儿子儿媳婚后恩爱,并未给还是太子的元兴帝安排这个,她连儿子的屋里事都不插手,肯定也不会往寿王身边塞人。
谢太后不塞,被先帝冷落了十几年的林太妃也没塞,寿王若贪欲,他宫里其实有适龄的宫女,但据谢太后所知,寿王这些年就好读书钻研学问了,不曾染指任何宫女。
萧瑀:“娘娘说这些,是在替寿王美言吧?”
罗芙拧他:“人家娘娘是知道我替团儿在乎这些,主动替我解惑呢,怎么,寿王哪里不合你意了?那你快说,他真不好,我就是抗旨也不会送团儿进火坑。”
萧瑀脸色变幻好久才憋出一句:“身份太高,将来他变心纳妾或是欺凌团儿,我们都不好替团儿撑腰。”
罗芙:“这个简单,咱们先把他必须独守团儿的条件提出来,当着皇上的面提,寿王不答应就算了,他应了却做不到,将来咱们也不求皇上为此降罪他,只要皇上肯做主让团儿与寿王和离就成。”
萧家发达后的祖孙三代就没有纳妾的,所以他们夫妻对寿王提此要求乃是合情合理,元兴帝、寿王觉得过分,那就另娶别人去,纳一屋子的妾她跟萧瑀都不会管。
萧瑀:“……团儿还小,我没想这么早考虑她的婚事。”
罗芙:“皇上说了可以让寿王多等团儿两年,又不是马上就把团儿嫁过去。”
萧瑀:“……就算寿王愿意等,多了婚约在身,这两年团儿也无法随心所欲。”
罗芙:“那就约好两年后再由皇上赐婚,这两年咱们只是心照不宣,若期间机缘巧合寿王、团儿另有了心仪之人,都可自行婚配。”
萧瑀:“……先问问团儿吧,也许她根本没看上寿王,那我明早就可以去回绝皇上。”
罗芙见他万般不愿意,真去找女儿了。
才吃完晚饭没多久,萧澄一点都不困呢,坐在次间的暖榻上翻看着话本。
将母亲请到榻上坐,萧澄好奇问:“娘突然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以己度人,罗芙十三四岁就开始幻想未来夫婿的模样了,她才不信已经十五岁的女儿真没琢磨过婚姻大事,遂开门见山地道明了来意。
萧澄是什么人啊,她连舅舅最初只是大长公主身边的面首这事都知道,岂会羞于跟最亲的母亲谈论自己的婚事?也就萧瑀坚信自家女儿对男女之事还一无所知。
“怪不得皇上要带寿王过去,原来是给我相看的。”回忆寿王在中宫的一举一动,萧澄不高兴了,“他心里明镜似的,我却被蒙在鼓里,这不公平。”
罗芙点头:“是不公平,皇上这叫先斩后奏,不过见一面也好,否则人都没见过,你更难确定要不要答应。”
其实就是元兴帝没把她们母女当外人,直接把寿王领过来给她们相看了,寿王提前知情又如何,进来后始终规规矩矩的,没有往女儿身上乱瞄,反倒是乖乖地任由她们母女打量,这便是罗芙没有被冒犯之感的主要原因。
萧澄:“话都没说上,这么见一面有何用,我连他的性情喜好都不清楚。”
罗芙笑道:“那你有何打算?”
萧澄想了想,凑到母亲耳边道:“我去请郡主帮忙,让她把寿王请到她那边,我再跟他处处看,顺便问问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她与怀宁郡主情同姐妹,彼此之间几乎没有秘密。
罗芙:“……我是不反对,就怕你爹知道了训斥你轻浮。”
萧澄:“娘别告诉他,他懂什么啊,没有祖父,以他的古板守礼,就算娘从小住在侯府隔壁,我爹大概也没那个福气娶到你。”
罗芙脑海里就冒出一幅画面,她被几个少年郎围着献殷勤,萧瑀从远处经过,皱着眉头给她与那些少年郎都扣了顶“轻浮”的帽子。
背着萧瑀,罗芙与女儿达成了这桩密谋。
回到萧瑀身边,罗芙敷衍道:“团儿说她要考虑考虑。”
萧瑀心中一喜,他没告诉夫人,寿王对女儿是一见倾心,他当初对夫人也是一见倾心,如今女儿说要考虑考虑,可见女儿并没有一眼瞧上寿王,第一眼没瞧上,后面只会越考虑越觉得不合适。
接下来萧瑀继续进宫当差,忙着他的大事,却不知道二十九这日下午,在大理寺告了半日假的寿王特意回府换下官袍,改穿一套天青色锦袍常服匆匆赶往了夷安长公主府。
夷安长公主坐镇府中,面对前来给她请安的异母弟弟,夷安问道:“你是真喜欢团儿,不是因为皇上做媒不好拒绝才顺水推舟的?若是后者,我与母后都可以为你说情。”
寿王抬眸,直视着这位素有威严的长姐道:“臣弟出宫时,母后母妃都说等我及冠后就为我选妃,当时臣弟觉得婚事只是父母之命,娶谁我都会善待对方。后无意偶遇团儿,臣弟终于明白何为心有所属、情有独钟。”
夷安笑了笑:“团儿自然很好,但你要清楚,你真娶了团儿,还将得到一位最严厉的岳父,甚至皇上也会把你当妹婿对待而不是弟弟,若哪日萧相给了你气受,皇上也勒令你让着团儿,你能保证不迁怒团儿吗?”
寿王:“臣弟为王为官都会奉行律法,不怕萧相苛责,臣弟倾慕团儿,婚后自当珍之重之,绝不会累皇兄为难。”
夷安还算满意,让丫鬟带寿王去了花园。
这个下午,连躲在远处试图偷听的怀宁郡主都不知道她最好的姐妹与她不算多亲的三舅密谈了什么,只知道三舅离开后,她去萧澄那里套话时,萧澄虽然不肯说,却笑得春情荡漾,显然已经愿意给她当……三舅母!
很快,罗芙也从女儿这里得到了准信。
当晚她就告诉了萧瑀:“这可是团儿自己愿意的,你若反对,你去跟她说。”
萧瑀还真去了,想知道女儿到底看上了寿王什么,会不会是太过年轻,思虑不够周全。
萧澄:“爹放心吧,我不贪他的王爷之尊,也不贪他的千两爵禄,看上的就是他这个人。”
京城的高官勋贵子弟萧澄其实都有所接触或耳闻,没有一个叫她动心的,寿王也没能让她一见倾心,但寿王有让她心悦诚服的破案之才,其人又清俊挺拔、谦和有礼,主动承诺此生只与她厮守,更何况还是元兴帝做的媒人,萧澄为什么不去试试呢?
她不怕寿王食言变心,因为她不是普通的京城贵女,她有一个做丞相的父亲,一个与谢太后交好的母亲,就连元兴帝都把她当妹妹看,寿王敢欺负她,那最终倒霉的一定会是寿王自己。
萧瑀拧不过女儿,回头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背对夫人道:“你去回复太后吧,我最近都不想跟皇上说话。”
都是元兴帝乱做媒人,才害女儿早早对外面的儿郎动了心!
罗芙差点笑岔气,扑到萧瑀身上,点着他的脸逗弄道:“萧相越来越神气了啊,连皇上都敢不理睬。”
萧瑀就是敢!
第151章 后记08
二月初一,罗芙进了一趟宫,向谢太后表明她与萧瑀的意思:如果寿王能保证今后他都只守着女儿一人,不沾惹别的女子,夫妻俩愿意把女儿嫁给寿王,只是考虑到女儿年纪还小,希望等女儿长到十七岁时再由元兴帝赐婚。
若寿王是谢太后的亲儿子、元兴帝的亲弟弟,罗芙肯定是另一种态度,但寿王是林太妃所出,罗芙觉得,她跟萧瑀倨傲些、应承得勉强些,元兴帝应该会更放心。
谢太后好奇问:“萧相这么轻易就妥协了?”
那日萧瑀在朱雀门外与寿王不欢而散的事,她与皇帝儿子都已知晓。
罗芙笑道:“谈不上妥协,他这几日的冷脸也不是冲着皇上去的,他气的是女儿才刚刚养大就被外面的儿郎惦记上了,但我跟团儿都相信皇上的眼光,团儿也正式跟寿王相看了一遍,她愿意嫁,萧瑀再舍不得都得同意。”
谢太后也有女儿,能理解萧瑀的抗拒。
等到晌午,谢太后派人请了元兴帝来中宫用饭,顺便说了罗芙萧瑀夫妻列出来的嫁女条件。
元兴帝不假思索道:“先生与师母都多虑了,朕亲自为团儿做的媒人,三弟胆敢纳妾委屈团儿,朕先要治他的罪。”至于两年后再赐婚,更是无关紧要的小节。
谢太后:“还是跟寿王说一声吧,总要他心甘情愿才好。”
元兴帝应了,回乾元殿后就把寿王叫了过来,一边仔细观察寿王的神色一边确认道:“你真能接受这条件吗?朕毕竟是你的皇兄,你若不想委屈自己一辈子只守着一个王妃,朕不会勉强你,另为你挑选别府贵女就是。”
寿王强掩饰内心的惊喜,坦言道:“即便萧相夫妻不提此条件,臣弟也会对团儿一心一意,还请皇兄放心。”
皇兄亲眼目睹过父皇为宠妃冷落谢太后,他更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妃因为容貌不够美艳而失宠十余年,寿王又岂会让自己的心上人承受类似的痛苦。
元兴帝又嘱咐了这个弟弟一番,等寿王离开后,元兴帝负手在殿内走了两圈,想想这几日恩师给他的冷脸,再想想恩师明明可以亲自过来答复他却拐着弯让师母答复母后去了,元兴帝摇摇头,带着陆公公去了皇帝的私库。
黄昏时分,元兴帝踩着下值的时间来了中书省,摆手示意左右离开值房的官员们不必多礼,他径直来了二相的值房。
进去之前,元兴帝听见裴行书的声音:“你这脸沉了好几天了,到底是家里谁惹了你,还是我什么时候得罪你了?”
萧瑀:“与你无关,走吧。”
裴行书:“行,以后我再多一句嘴,我就管你叫姐夫!”
元兴帝失笑,及时挑起帘子。
里面一站一坐的两位丞相同时看过来,见到元兴帝,裴行书立即转身行礼,萧瑀抿抿唇,这才起身,只行礼,不开口。
元兴帝对裴行书道:“我与先生说说话,裴相请自便。”
裴行书一听,立即识趣地离开了。
萧瑀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皇帝学生。
元兴帝接过陆公公怀里的礼匣,等陆公公退到门外候着了,元兴帝再走到萧瑀身边,诚恳地道:“那日朕与寿王在师母、团儿面前失礼了,前几日怕妨碍先生与师母的考量,朕不敢多事,今日从母后那里得知先生与师母已经应许了这门婚事,那朕也该补上这份赔礼才是。”
说完,元兴帝打开匣子,露出里面两只并排摆放的羊脂白玉镯,细腻温润,莹白无瑕。
“这是父皇在位时命工匠打造的,一共有两对儿,另一对儿父皇赏给了母后,姐姐出宫时,母后赏了一只给姐姐,母女俩一人一只以做纪念。这对儿玉镯朕本想等皇后生下公主时送给她,未成想皇后连着诞下两位皇子,朕的女儿还没有影,又恰好赶上朕为团儿做了媒,朕便拿出来送给师母与团儿了,等后面皇后生了公主,朕再用库房里的羊脂玉料给她们打镯子。”
“还请先生收下,代朕转送师母。”
合上盖子,元兴帝双手将礼匣递向萧瑀。
萧瑀婉拒道:“此礼太重,皇上……”
元兴帝:“这是朕给师母、团儿的赔礼,先生若不肯帮忙,朕便随先生一同回府,当面向师母赔罪。”
年轻的皇帝说得出就做得到,为了不让元兴帝劳师动众,为了不挨夫人的掐,萧瑀只好收下了。
元兴帝松了口气,再朝萧瑀郑重许诺道:“先生放心,朕少时便把团儿当妹妹看,这次朕又为她做了媒,那么朕定当为团儿一生的美满和乐负责。有朕在一日,寿王也好,天下人也好,都没有人可以让团儿白受委屈。”
他做不到时时刻刻都盯着团儿,譬如寿王哪日在府里突然欺负团儿了,元兴帝无法做到未卜先知及时赶去阻拦,但只要事后让他得到消息,元兴帝绝不会轻饶寿王。
先生再爱护团儿,做父亲的肯定会先离开女儿,元兴帝只比团儿年长十三岁,他可以接替先生多爱护团儿一段时间。
萧瑀看出了元兴帝眼中的认真,而他早就决定六十岁就辞官陪夫人回故土安度晚年了,也就是说,他最多还能在京城陪伴女儿十三年,等他与夫人离京后,就要靠大哥二哥、儿子侄子们为团儿撑腰了,但这些人加起来,都不如元兴帝的一句话管用。
萧瑀退后两步,朝元兴帝行了一个大礼:“皇上为政时,曾数次叫臣放心,臣其实不敢放,唯恐一时疏忽皇上又有惊人之言行,唯独这次,臣愿意将团儿托付给皇室,臣也相信皇上一定不会辜负臣夫妻的一腔爱女之心。”
元兴帝早已握住恩师的双手,等萧瑀说完,他立即将人扶正,红着眼眶道:“朕言出必行,先生若不放心,那就学老国舅延年益寿,一直在朕背后盯着朕吧。”.
辞别一直将他送出宫的皇帝学生,萧瑀带着那份贵礼回了侯府。
今日的罗芙早不会为这样的玉镯贵礼心花怒放了,更让她欣慰的是元兴帝许下的照拂女儿一生的诺言。
“团儿贪玩归贪玩,大事上一直都很通情达理,太后娘娘与皇上如此恩宠她,等她生了孩子,她肯定会教导孩子们忠君忠国,只要孩子们别犯糊涂,就算将来太子登基,料想也不会为难寿王一家。”
其实元兴帝若长寿的话,女儿与寿王能被元兴帝庇护到老,太子登基后总不至于为难两个白发人,至于外孙外孙女们那一辈,没长歪的话肯定没事,真长歪了,被新帝收拾了也是咎由自取,罗芙就不操太远的心了,自己生出来的一双儿女能平安顺遂就好。
萧瑀搂着夫人,思绪同样飘远了:“我还能再教太子十三年,只要能教得他心性正直、明辨是非,团儿夫妻再教好孩子,两边应该能相安无事。”
纵观史书,少有皇帝会对宗室子弟赶尽杀绝,看寿王的谈吐,并非会自取灭亡之人。
这个晚上,这对儿还没有把女儿嫁出去的丞相夫妻,先替外孙辈操起心来了.
转眼就到了二月初九,这日既是萧泓二十岁的生辰,也是今年春闱正式开考之日。
萧荣笑眯眯地预祝自家最有文采的孙子金榜题名,挨了邓氏一记眼刀。罗芙替儿子准备好了考场所需的一应物件,止步于侯府门外,萧澄则兴奋地一直将哥哥送去了考场。萧瑀做丞相的要避嫌,连春闱主考官以及定好的阅卷官萧瑀都提前半个月就不理不睬了,对儿子也没有多说。
来自各地的举人们连考九日,之后举人们出狱般回家沐浴交友应酬,几位阅卷官却开始了长达近一个月的批阅试卷。
元兴帝很关心阅卷官的进度,这不是他登基后的第一次春闱,但被他视为弟弟的萧泓参加了这次春闱,元兴帝盼消息的心情并不输于罗芙这个师母,不过元兴帝对萧泓还是很有信心的,无非想知道萧泓能不能高中会元,延续恩师当年连中三元的风光。
未料会试发榜,两百多人上榜,萧泓虽然名次靠前,却连前二十都没进。
元兴帝不信,萧泓可是去年京师秋闱的解元,无论国子监名师的栽培还是家里恩师给他的提点,萧泓都不可能与各地举人中的才子差那么多,一口气被挤到二十名开外!
元兴帝命人将萧泓的会试三科答卷翻了出来,展开后一看,萧泓居然犯了些连他都能答出来的背诵错误,包括策问一科,萧泓的文章虽然切题,文采与精妙却远不如他平时的表现。
莫非是过于紧张了?
不满归不满,在各地举子都还留在京城的这个节骨眼,殿试未开,元兴帝不可能单独把萧泓叫进宫。
待到殿试,开考两个时辰后,元兴帝离开龙椅下场巡视了,经过萧泓身边时,元兴帝匆匆瞄了两眼,奈何短短几句话,无法分辩萧泓答得究竟如何。
殿试阅卷比会试快多了,几日后几位阅卷官就把他们精心挑选出来的十份答卷送到了元兴帝面前。
交给皇帝过目的乃是考生亲手题写的答卷,元兴帝快速一扫,就知道这里没有萧泓的那份。
为了证明自己没想徇私,元兴帝若无其事地选出了一甲三人。
发榜之后,元兴帝才又派人把萧泓的答卷翻了出来,看完,元兴帝就笃定萧泓肯定在故意藏锋了!
“传二甲进士萧泓!”元兴帝几乎咬牙切齿地道。
等萧泓到了,元兴帝一把将萧泓的答卷朝他丢去:“你是什么意思?怕朕徇私非要点你做状元?”
他是盼着萧泓连中三元,但那是做兄长的盼望,作为皇帝,元兴帝只会秉公行事,如果确实有人比萧泓答得好,那他绝不会偏心萧泓。
轻飘飘的答卷散落在地,萧泓看眼盛怒的皇帝,先行礼,再蹲下去,一折折收起答卷后,他才将答卷放到一旁,跪下道:“萧泓蓄意考取中流,辜负了皇上的栽培与期望,还请皇上恕罪。”
元兴帝:“朕就知道你是故意的,说,你为何如此?”
萧泓垂眸,解释道:“因为皇上清楚我的才学,满城官民与天下百姓却不知内情,若我高中一甲,消息传到天下,天下人会猜疑朝中的萧相是不是徇私助了我,会猜疑皇上是不是特意赐了萧相父子恩典而对同科其他考生不公,所以,与其高中一甲只利我一人而损害皇上与父亲的英名,我更想做个才名不显的二甲进士。”
随着他越说越多,元兴帝胸口的怒火也渐渐平复了下去,最终只剩复杂。
他扶起萧泓,难受道:“何至于如此,清者自清,朕不怕流言蜚语,先生更不会在乎。”
萧泓笑了,看着元兴帝道:“皇上与父亲不在乎流言,我亦不在乎这一次的虚名,若我将来能立下更多的史书可证的功绩,皇上与父亲仍会以我为傲,否则一生只有高中一甲这一件事可传至后世,纵使后人信我名副其实,作为御前红人,我也会羞愧难当。”
元兴帝明白了,正如他打消去泰山封禅的念头,两人都是放弃了虚名。
“那你后面有何打算?”元兴帝问,开始琢磨给萧泓安排什么差事合适。
萧泓没敢再看元兴帝的眼睛:“我,我想寻个类似漏江之地,从知县做起。”
元兴帝:“……”
才消失的怒气又腾了起来,不敢骂先生,他还不敢骂萧泓了?
“还想寻个漏江那样的地方,先生当年都差点从山上掉下来,你若有个闪失,让朕如何跟先生、师母交代?”
萧泓低垂了头,小声道:“不瞒皇上,我已经跟家父家母商量过了,他们都支持我外放。”
虽然不舍,但父亲母亲都理解他的抱负,也知道他留在京城不如外放自在。
元兴帝:“……你在拿先生压朕?”
萧泓倒退着道:“皇上明鉴,我,我……”
话没说完,元兴帝已经卷起袖子,大步朝他走来。
候在外面的陆公公只听到一阵拳脚相加的声响,不过大概是萧泓公子不肯还手,皇上没打几下就停了,只是骂得也更凶了,骂着骂着还歪到了萧相、裴相身上,说什么要把两个丞相都贬到地方去,免得他们整日惦记着避嫌!
陆公公越听越想笑,罢了罢了,皇上在萧相那受了那么多气,骂两句图个舒坦也行啊。
第152章 后记09
元兴帝可以答应萧泓外放的请求,但他不可能真的将刚刚入仕的萧泓丢去一个类似漏江的偏远穷困之地。
想当年先生去漏江时都是二十四岁了,有过秋闱高中春闱落榜被送去嵩山苦读两载的冷遇,有过殿试直讽高祖皇帝被关进大牢的惊险,有过在御史台被同僚明敬暗嫌一年的官场生涯,更是办过一桩揭露前废太子鱼肉百姓残暴嘴脸的大案,即便如此,先生前往漏江的路上还遭遇了两场山匪围袭,在漏江期间更是要与当地蛮族、邻国匪兵以及神出鬼没的黑熊猛兽斗智斗勇。
萧泓呢,今年才二十岁,在京城顺风顺水地长大,虽然目睹或旁听过先生的被贬冀州、刑场获罪,自己却没经历过什么坎坷。就算他有建功立业之心,也得从简单点的差事干起,有了经验再去啃硬骨头。
大周有很多穷县,有时候朝廷将获罪但又不至于被废的官员贬去偏远穷县是为惩罚,但如果朝廷抱着改善穷县民生的目的选官,则要挑选能臣干吏前往赴任。萧泓想做这样的能臣,就得先证明他的本事,否则他真是个空有才学却无治县之能的花架子,把他调去偏远之地,既会让他吃尽苦头,于当地百姓也毫无用处。
叫来吏部尚书,将吏部早就准备好的留给新科进士们补缺的各地官职仔细扫了一遍,元兴帝精挑细选了一个鱼米之乡给萧泓。御前红人就是御前红人,萧泓为了他与先生的贤名故意放弃一甲进士的风光,元兴帝多为他费心又有何不可?
恩荣宴后,新科进士们的授官陆续有了结果,萧泓授的是荆州澧阳郡下孱陵县知县。
他带着调职文书与两套官袍回了侯府。
罗芙与女儿、大嫂、公爹婆母都在万和堂等着,听到“荆州”两字,萧荣邓氏夫妻就把眉头皱起来了,嫌远。罗芙早有准备,心情还算平静,等她听到“孱陵县”的县名,罗芙疑惑道:“这地名怎么如此耳熟?”
萧泓笑道:“孱陵与江陵毗邻,中间只隔了一条长江。”
罗芙瞬间记了起来,小时候的蛮儿喜欢看大周舆图,萧瑀给孩子讲解时,罗芙经常凑过去旁听。讲到荆州时,因为江陵是谢太后的故乡,罗芙很是认真地记住了江陵的地方,可能就是那时候,她的眼睛同样把隔壁的孱陵县收进了脑海。
江陵乃荆州治所,富庶之地,隔壁的孱陵县肯定也穷不到哪里去。
罗芙给公爹婆母解释过后,对着儿子感慨道:“皇上还是照顾你了,给你挑了个好地方练手。”
父母子女之间尚且讲究个远香近臭,君臣关系同样如此,萧瑀已经够得盛宠了,如果儿子仗着眼下的皇宠留在京城一路高升,父子俩都手握重权时,元兴帝真能不防吗?而儿子主动提出去地方历练远离皇权,皇上反而可能会经常惦记儿子。
罗芙肯定舍不得儿子远去荆州,但萧瑀坚称他最多在中书省当差到六十岁,那么儿子真有本事的话,元兴帝依然愿意重用恩师的子嗣的话,届时萧瑀离京之日,就是儿子重回京城官场之时,为儿子与元兴帝长远的关系着想,罗芙认可儿子的决定。
收到调令的官员要尽快启程,罗芙叫萧泓多陪陪祖父祖母妹妹,她去帮儿子准备行囊了。听太后娘娘说,江陵一年四季的冷热跟广陵差不多,那就多带些夏日衣袍,冬日的暂且预备四套便可,到时候她再给儿子寄新的。
傍晚萧瑀回府,一家四口单独在慎思堂话别。
萧瑀是过来人,事无巨细地叮嘱了儿子很多,特别强调让儿子不许收百姓的礼。
萧澄都不爱听了:“哥哥不是那种人,父亲多余说这个。”
萧瑀:“那是你不知道民间百姓有多热情,一旦招架不住破例收了一人的,那其他人再送,你要如何拒绝?”
罗芙:“你这是拐着弯夸自己在漏江深得民心吧?”
面对一双儿女的视线,萧瑀微微挺直了胸膛。
天色越来越晚,孩子们要走了,萧瑀先陪着儿子一起送女儿回房,再由他送儿子回房。路上,萧瑀低声嘱咐了另一件不好当着夫人女儿的面提起的事:“百姓淳朴,少为官家礼法约束,以你的容貌,一定会收到不少民间女子追捧,你要洁身自好,既不可趁机占民女便宜,也要小心提防,以免落入哪个姑娘的套,明明不喜却要碍于礼法不得不娶。”
想当年他才到漏江,第一次被人问起婚事时,萧瑀就言明他已有妻子,但仍是挡不住一些女子甚至寡妇试图接近他,蛮族的姑娘们更是大胆,还有拦路要抢他回去的。幸好萧瑀从不落单,再加上身手敏捷全都躲了过去。
萧泓看看父亲,道:“父亲放心,母亲之前都提醒过我了,用的就是你在漏江的经历。”
萧瑀:“……”
没心情送儿子了,萧瑀拍拍儿子的肩膀便转身往回走,到了夫妻俩的房间,就见夫人正在泡脚。
萧瑀叫小丫鬟下去,卷起袖子蹲下去,亲自为夫人洗脚。
罗芙:“……做何又来献殷勤?”
萧瑀握着夫人白白净净的脚,仰头瞥了眼,心虚问:“夫人怎知我在漏江曾被一些女子围追堵截?”
罗芙笑了:“原来是这事,因为我关心你啊,忍不住想知道你在漏江的一切,然后就趁你去当差的时候,叫青川、潮生过来询问,反正你也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不会因为他们说的细就生他们俩的气吧?”
有的是她主动问的,有的是青川、潮生为了夸萧瑀主动跟她透露的,还有的是两人娶妻后无意中跟各自的媳妇聊起旧事,他们的媳妇再来跟她闲聊。
青川、潮生跟着他受了不少苦,萧瑀岂会计较这些,解释道:“我是怕夫人听了白生闲气。”
如果有一堆儿郎围着夫人献殷勤,萧瑀肯定会气上一场,当然气的是那些儿郎。
罗芙没他那么小心眼:“让我亲眼见着,我大概会气气,但我没见着,又知道你躲得够快,我就只剩满意了。”
萧瑀忙道:“夫人放心,什么时候遇到这种事我都会躲,我这辈子都会为夫人守身如玉。”
罗芙上下打量他一眼,轻哼道:“老玉一块儿,谁稀罕。”
萧瑀:“……”
次日晌午,在中书省的膳堂吃过午饭,回来后裴行书准备躺在值房临窗的榻上短暂歇个晌时,对面萧瑀脱去官袍,行云流水般练起拳法来。
裴行书:“……我知道蛮儿今日离京,你心里难受,但也不用发这般疯吧?”
萧瑀:“男儿志在四方,他去奔他的前程,我只盼着他做个好官,没什么可难受的。”
裴行书:“那你为何练拳?”
有一回萧瑀与元兴帝争执得厉害,他好心往后拉萧瑀,结果萧瑀一甩胳膊就把他拂开了,弄得他很是狼狈,所以裴行书由衷地希望萧瑀再文弱些,能少练就少练。
萧瑀别有深意地看了眼裴行书懒躺在榻上的身体:“不想学某人,才五十出头便已老弱不堪。”
没多久,乾元殿的元兴帝就收到一个消息,左相右相打起来了!
元兴帝立即往外冲,疾风一般赶至中书省,就见二相值房里满地狼藉,裴行书的发冠歪了,萧瑀衣衫背后被泼了一大片茶渍。
见两人脸上没有挂彩,元兴帝不知该庆幸还是失望,沉着脸问道:“二相为何争执?”
裴行书指着萧瑀怒道:“臣想躺一会儿,他便讽刺臣老弱不堪!”
元兴帝看向萧瑀。
萧瑀理直气壮的:“臣知道裴相不是臣的对手,被裴相追打时只绕着值房闪避,如此裴相都追不上臣,只能抛掷茶碗泄怒,不是老弱是什么?”
元兴帝:“……且不论事实如何,萧相当面讽刺裴相老弱,都属失礼了吧?”
萧瑀:“臣不会对同僚失礼,但此时是休息时间,臣对臣的姐夫说句实话,有何不可?”
裴行书气笑了:“你等着,我要让芙儿与你和离!”
萧瑀:“……”
元兴帝看了一场大戏,心满意足地走了.
罗芙正为儿子的离京难受,懒得听萧瑀辩解,叫人躺到床上,狠狠在他腰侧拧了两遍就算了结了。
孱陵县离京城有一千两百里地,所幸官道畅通,驿差往来方便,端午前罗芙就收到了一封厚厚的家书。
萧泓学了父亲,家书并非一蹴而就,而是他从离开京城后每日写一点,因此每日都有些新鲜事。
可把邓氏羡慕坏了,借着孙子的家书将下值回来的小儿子狠狠骂了一顿:“你对老娘就没这么孝敬!”
萧瑀:“……蛮儿孝敬您了?”
一句话,听得萧荣差点笑岔气,于是邓氏的怒火就奔着老头去了,萧瑀趁机脱身,到了夫人面前,萧瑀就将自己的儿子训了一顿:“写封家书也要抄我,毫无新意。”
罗芙一把将人推开:“没新意你别看,反正是写给我的!”
萧瑀不信,想方设法拿到儿子的家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就发现里面除了一句简单的关心他身体如何,竟真没有一句是专门给他的。
“不孝子。”背着夫人,萧瑀小声骂道。
宫里,元兴帝没有收到萧泓的家书,但他收到了萧泓的请安折子,里面细细描述了萧泓一路的见闻,并答复他会尽快完成元兴帝交给他的那桩密差。
除夕一过,便是元兴十年,这一年的六月也将迎来谢太后的五十寿辰。
元兴帝送给母后的寿礼,便是命寿王护送谢太后回江陵祭祖,同时命康平大长公主夫妻、夷安长公主母女以及师母罗夫人母女随驾。
第153章 后记10
一收到元兴帝让她们随谢太后去江陵祭祖的圣旨,罗芙、萧澄母女俩就高高兴兴地收拾起行囊来。
江陵好啊,那里有长江江景,有洞庭湖湖景,还能趁机去见在隔壁县当差的儿子、哥哥,甚至因为是跟着谢太后走的,来回两千多里的行程几乎不用母女俩掏自家的荷包,吃住行全被元兴帝派人安排得妥妥当当,而且随行的全是熟人,路上大家或说笑或打牌,轻轻松松就过去了!
这样的好事,邓氏都羡慕儿媳妇小孙女,萧荣更是说了一堆的酸话。
只有萧瑀,回府后见夫人、女儿面上全是即将南下的喜气,对他毫无留恋,装都不想装一下,入口的饭菜登时变得没滋没味起来。
“你们都走了,就留我一个人在家。”饭后女儿一走,萧瑀便朝夫人抱怨道。
罗芙:“正好给你时间多陪陪父亲母亲,二老年纪大了,你多说点好听的,尤其是对父亲。”
孝道是美德,萧瑀无法反驳,等夫妻俩躺到床上了,他才抱着夫人问:“傍晚我可以孝敬二老,夜里呢,夫人不在,我一个人孤枕难眠。”
罗芙嗤了他一声:“别人可能怕这个,你早习惯了吧?又是进牢房又是被贬又是督渠又是随军北伐的,你自己算算,你让我孤枕难眠了多少个长夜?就这一回是我要撇下你,一回你就受不了了?”
萧瑀:“……我只是舍不得夫人,绝对没有怪罪你的意思。”
罗芙瞧瞧男人这可怜样,安抚地拍拍他的胳膊:“好了好了,我也舍不得你,但我更想蛮儿,所以我就是高兴。”
萧瑀趁机讲条件:“那夫人要经常给我写家书,一个月一封。”
谢太后难得回一趟故土,这次预计要在江陵住到中秋,之后再返程,如今才六月初而已。
罗芙:“没空,我身边全是伴,白日应酬赏景,晚上肯定累了,没你当初的好精神,你知道我心里肯定在想你就行了。”
萧瑀:“……你就是不够想我。”
这还没完没了了,罗芙转过身就要自己睡。
萧瑀偏追了过来,听不到夫人的甜言蜜语,他便直接压住了夫人,越是离别在即,越是情浓火热。
罗芙不知道别家四十多岁的夫妻是什么情形,虽然不好意思对外人说,但罗芙其实还挺喜欢萧瑀这股缠劲儿的,大抵还是要归功于萧瑀那张看多久都依然养眼的俊脸,归功于他摸起来依然紧致有力的腰身。
嘴上说着不会想,出发前一晚,罗芙主动钻到了萧瑀怀里,一一嘱咐起来:“我们不在家,你早晚两餐不能糊弄,平安会替我看着你。”
“不想去陪父亲说话也没关系,但不能故意在中书省忙碌拖延,早点回来早点休息。”
“小事上让着皇上一些,对姐夫客气一些,姐夫长你五岁呢,你别真把他气倒了。”
“太子那里别太严格了,五六岁的小孩子淘气才正常,咱们命好才遇到蛮儿团儿这两个乖孩子。”
甭管能不能做到,萧瑀都应下,再反过来嘱咐夫人:“你这边我很放心,只怕你受不了车马颠簸,团儿那里你可要盯紧了,不要给寿王接近她的机会。”
罗芙只觉得好笑:“盯紧了又如何,明年正月皇上就会赐婚,四月团儿就要嫁进寿王府,你这个岳父还能一起嫁过去不成?”
萧瑀:“……”.
太后銮驾走得慢,再加上雨水耽搁,銮驾六月十二离京,七月初五才抵达江陵。
谢太后不想因为自己回乡扰官扰民,出发前就让元兴帝给荆州各地的官员下了旨意,命他们留在任上当差,不必为接驾特意全都赶到江陵来。但江陵是荆州治所,荆州刺史、荆州总兵等大大小小的文武官员都在江陵,再加上江陵县衙的官员,一群接驾的官吏还是在江陵城外站了十几排,声势浩大。
在隔壁县当差的萧泓也来了,不为迎接母亲,单是谢太后平时给他的照拂,萧泓也理该来接驾。
夷安长公主陪坐在母后身边,早在能看清那些接驾的官员之前,夷安便挑起前面的车帘,好方便母亲看一看对面的江陵城墙。
谢太后十五岁离开荆州,如今已经过去三十多年了,这三十多年里江陵内的官员换了不知多少批,唯有坚固的江陵城池似乎还是谢太后记忆中的样子。
只一眼,谢太后便落了泪。
当年与故人卫衡重逢谢太后都会由他想到故土的一切,眼前的城墙乃是祖父曾经牵着她巡视过的地方,叫谢太后如何不睹物思人?
夷安立即放下帘子,一手抱住母后,一手握着帕子为母后拭泪,她自己也因为心疼哽咽出声。
待銮驾停在官员们面前,谢太后没有露面,让女儿代她免了众人的礼。
骑马随车的寿王更是早得了谢太后的交待,简单应酬一番,就让众官员回去当差了,无太后传召不必频繁请安。
官员们从命散去。
萧泓留下了,隔着车窗朝谢太后、夷安长公主行礼后,再去给康平长公主与舅舅行了礼,萧泓终于来到了母亲车前。
罗芙狠狠地看了几眼,碍于銮驾重新启动,城内城外的百姓都还在围观,这才叫儿子去了寿王身边。
元兴帝没有大兴土木为母后修建行宫,不是他舍不得,而是他知道母后不会高兴见到那样的排场,所以元兴帝给了萧泓一笔银子,让他安排工匠将谢府老宅里里外外修缮一新,另把一些伺候过外祖父外祖母以及母后的老人请了回来,好给母后讲讲二老离世前的事。
谢府是座带个大花园的五进大宅,乃荆州所属的前朝皇帝赏赐,园景修得十分雅致,即便谢家子嗣单薄谢老夫妻与两个儿子儿媳又先后去世,因为谢太后嫁入了皇家,当地没有人敢觊觎或强抢谢府的宅子,萧泓过来后只是将其翻新,再置办了很多新物件添进去。
随驾的全是皇亲国戚,人不多,都会入住谢府,随行的御林军则会临时住进谢府左右的宅子,都提前打点好了。
整整三日,谢太后都没有离开祖宅半步,与昔日府里的老人们说话时,只叫女儿在旁边陪着。
罗芙、康平等人默默地在自己的院子里等着,心甘情愿地等,等谢太后平复了心情大家再一起出游。
去谢家陵园祭奠过几位至亲后,谢太后终于把压抑了三十多年的思念都哭了出来,又休整两日,她便带着众人去游览江陵名胜了,包括抚民,整个七月一行人都待在一起。直到进了八月,谢太后才对罗芙道:“蛮儿的差事脱不开身,你带团儿去他那边住半个月吧,陪他过完中秋再回来。”
罗芙没跟谢太后客气,带上女儿与行囊,由亲哥哥带着一队御林军将她们护送到了孱陵县衙。谢太后倒是想安排寿王来送,被罗芙拒绝了,说到底,此行谢太后的安危最重要,她与女儿都不差寿王这几日的陪伴。
罗松也是护驾的御林军武官,顺利将妹妹外甥女送到外甥这边,一家人吃了顿团圆饭,留下八个御林军卫兵负责保护妹妹,罗松便返回了江陵。
罗芙在江陵的时候是客,做什么都得考虑谢太后以及康平、夷安两代公主,来到儿子掌管的孱陵,罗芙母女俩都自在起来,晚上陪萧泓说话,白日萧泓忙,娘俩就自去城内游逛。
萧泓耐心地等着,等母亲妹妹尽了游兴,这日黄昏,萧泓才垂着眼,微红着脸道:“母亲,儿子有一事想求您为儿子做主。”
这模样,这语气,别提罗芙了,萧澄都猜了出来,震惊道:“哥哥有喜欢的人了?”
萧泓脸更红了,点点头。
罗芙就与女儿一起追问起来。
萧泓虽然窘迫,还是老老实实地做了答。
离京之前,父亲母亲都提醒他要注意与胆大热情的民间女子保持距离,萧泓铭记在心,到了孱陵后,萧泓确实遇到了一些热情的女子,他也都小心避开了,就算遇到休沐日可以出去透透气,萧泓都只挑下雨人少的日子出行。
结果有一次他临时起意乘船游河欣赏雨景时,乌篷船即将穿过一座石桥,萧泓随意朝桥上一瞥,却见桥上站着一位撑伞赏雨的姑娘。
等萧泓被从天而降的雨水淋湿脸庞恢复意识,他已经探出了船篷之外。
他的窥视在那姑娘眼中应当十分突兀且无礼了,于是对方重重地朝他丢了一颗青皮莲子,怒容离去。
萧澄笑嘻嘻的:“莲子砸中哥哥没?”
萧泓尴尬地摸了下额头。
罗芙幸灾乐祸:“你爹天天说外面的子弟轻浮,没想到他也教出了个轻浮儿郎。”
萧泓:“我不是故意的,只是……”
萧澄:“只是见到了命中注定的姑娘,情难自禁对吧?快,继续讲,你有没有去追人家?”
萧泓当然没有去追,那就真成轻浮了,虽然怅然若失,他也做不出寻人打听对方的举动,后来过了两个月左右,那姑娘家的茶铺遭了贼,萧泓去查案时,才终于又见到对方,知道对方姓杨。
许是他查出了杨家的家贼,杨姑娘愿意给他笑脸了,之后几次偶遇,萧泓没会错意的话,杨姑娘至少对他有了几分好感。
“母亲若不来,我还在犹豫该如何托人提亲,母亲既然来了,我就想劳烦母亲为我做主,以显诚意。”
罗芙现在是丞相夫人了,但她从未忘记自己只是扬州广陵县一个小户人家的女儿,真论出身,这位杨姑娘家里有田有铺子,虽不是什么太大的生意,却也比罗家殷实多了。
罗芙同样相信儿子的眼光。
趁着她在,罗芙托了本县最有名气的媒人去杨府提亲了。
杨家这才知道清俊儒雅的新知县竟然是京城萧丞相府里的公子,一家人都不敢高攀,还是罗芙带着儿子亲自登门,母子俩都保证自家没有传说中世家大族常见的官架子,萧家儿郎更没有纳妾的常例,杨家姑娘才敢应嫁。
婚事成了,罗芙回了一趟江陵,她是想让谢太后等人先回京,她多留两个月帮儿子筹备婚事,喝完儿媳妇酒再回京,谢太后、康平大长公主、夷安长公主得知后,竟都要留下来喝萧泓的喜酒,免得萧泓的婚宴少了亲友过于冷清。
盛情难却,罗芙就把儿子成亲的日子定在了九月中旬,尽量缩短谢太后为自家事滞留江陵的时间。
她们这边喜气洋洋,京城,分别收到夫人、母后报喜的萧瑀与元兴帝翌日在宫里碰了面,师生俩的神色都不大好看。
元兴帝:“若不是为了先生的贤名,蛮儿不会离京,更不会如此草率地娶一个当地女子。”
他既为团儿赐了婚,本也准备为蛮儿赐婚,哪料到蛮儿才到孱陵一年多就要娶妻了,害他连杯喜酒都喝不到。
萧瑀:“当地女子怎么了?十州百姓都是皇上的子民,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元兴帝:“……朕是替先生惋惜,孱陵离京太远,先生来不及去赴蛮儿的婚宴。”
萧瑀:“皇上可以批臣半个月的假,臣快马加鞭足够跑一个来回。”
元兴帝:“若先生再年轻十岁,朕敢放先生纵马日行三百里,如今先生年事已高,为先生的身体着想,先生还是安心留在京城吧,待蛮儿大婚当日,先生在府里办场喜宴,朕定会送礼相贺。”
明明才四十八岁正当壮年的萧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