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部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靠墙的长条板凳上,坐着好几个村里的老人,都是族里辈分高的。
主位上,除了刘村长,还坐着一个人,村支书,李爱国。
李爱国五十来岁,眼皮耷拉着,手里夹着一根烟。
耿向晖一进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向晖来了,坐。”
刘村长指了指旁边一条空着的板凳。
耿向晖没坐,就站在屋子中间。
“村长,支书,找我啥事?”
“向晖啊。”
李爱国慢悠悠地开了口。
“今天在供销社,花了一百多?”
“一百二十三块六。”
耿向晖回答得坦然。
屋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一百二十三块六,村里一户人家,一整年的开销都到不了这个数。
“向晖,”
李爱国看着耿向晖。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我们找你来是为啥。”
“村里啥情况,你不是不知道,东头你三叔公家,连买盐的钱都快没了,西头王寡妇家,屋顶漏着天,孩子连件囫囵衣裳都没有。”
“你现在富裕了,是不是也该,想想大家?”
这话说的就很有水平了。
耿向晖心里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
“支书,我爹娘死得早,那时候,我家什么情况,您也知道。”
“我怎么没见谁,拉扯我们家一把?”
李爱国的脸,僵了一下。
“那不是,那时候大家不都困难吗。”
“现在也困难。”
耿向晖接话。
“所以啊。”
刘村长赶紧打圆场。
“向晖,你的意思我们明白,但乡里乡亲的,你发了财,总不能一个人吃独食吧?传出去,人家要戳我们桦林沟的脊梁骨,说我们这儿的人,没人情味。”
“那村长,支书,你们的意思是?”
耿向晖问道。
“你这次上山,挣了不少吧?”
李爱国终于图穷匕见。
“拿出来一部分,交给村集体,村里呢,再统一分配一下,帮扶帮扶困难户,你看,这样多好?”
“对对对,你个人得了个好名声,村里人也都念你的好。”
刘村长在一旁帮腔。
耿向晖笑了。
“没了。”
“啥没了?”
刘村长没反应过来。
“钱,没了。”
耿向晖摊开手。
“你们也看到了,我买东西花了一百多,一个子儿都没了。”
“你放屁!”
一个老汉又跳了起来。
“王翠花都看见了,你拿出来那沓钱,厚得跟砖头一样!怎么可能花完了?”
“花完了。”
耿向晖看着他,重复了一遍。
“你!”
“向晖。”
李爱国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你这是,不想为村里做贡献了?”
“支书,我不是不想,是真没有,我还得无偿修学校。”
耿向晖说道。
“修学校?”
李爱国嘴里叼着的烟卷,烟灰颤了颤,掉在裤子上。
“你拿什么修?你不是说,一个子儿都没了?”
这话问得阴阳怪气,屋里那几个抽着旱烟的老人齐刷刷地看过来。
“钱,是没了。”
“可我还有膀子力气,还有两条腿,还能上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钱没了,可以再挣,学校塌了,孩子们去哪儿读书?白微是教书的,我不能看着她天天在破屋里,提心吊胆。”
“这事,我爹娘在的时候就念叨,说桦林沟得有自己的学堂,不能让娃子们都当睁眼瞎。”
“现在我既然有这个能力,就得把这事办了,钱不够,我就上山砍木头,去河里背沙子,砖不够,我就自己脱坯烧。我就不信,凭我们自己的手,盖不起来一所学校!”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屋里几个辈分高的老人,眼神动了动,互相看了看没吱声。
谁家没个娃子上学,学校那破烂样,大家心里都有数。
李爱国的脸,彻底拉了下来。
心想耿向晖这小子,三言两语,就把自己从一个被声讨的暴发户,变成了为村里教育事业无私奉献的楷模。
“说得好听。”
李爱国把烟屁股在鞋底上摁灭。
“砍木头?你知道林业站的规矩不?山上的树,是国家的,你敢乱动一棵试试?”
“烧砖?你会烧?你知道烧一窑砖得多少煤?煤你从哪儿弄?”
“向晖,你别是发了笔财,烧得不知道自己姓啥了,盖学校是好事,但得村集体牵头,有计划地来,不是你一个人在这儿说大话。”
“支书,您说的对。”
耿向晖点了点头,认同了。
“退一万步说,就算这些都办不成,我耿向晖,今天把话放这儿了。”
他声音一沉。
“我出钱,请县里的工程队来修!钱不够,我就再去山里挣,什么时候挣够了,什么时候修!”
“你!”
李爱国被他噎得一口气没上来。
这小子,软硬不吃,还把所有路都堵死了。
“向晖,你这又是何必呢。”
刘村长一看气氛不对,赶紧又出来和稀泥。
“支书也不是那个意思,你的心是好的,大家伙都看在眼里,可村里的情况,你也知道,这钱用到学校是大事,用到你三叔公,王寡妇家,那也是救命啊。”
“都是一个村的,总得有个先来后到,有个轻重缓急不是?”
“村长,你觉得,是孩子读书重要,还是先填饱几个懒汉的肚子重要?”
耿向晖直接反问。
这话一出,坐在角落的一个老汉不乐意了。
“耿向晖,你咋说话呢!谁是懒汉了?”
“谁应声谁就是。”
耿向晖看都没看他。
“够了!”
李爱国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搪瓷缸子跳了一下。
“我没骂谁。”
耿向晖站得笔直。
“我只知道,谁穷谁有理的臭毛病,不能惯着,想过好日子,自己想法子挣去。”
“至于村集体的钱,我说了,没了一分都没了。”
他看着李爱国。
李爱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当了这么多年支书,在桦林沟说一不二,谁见了他不是客客气气,赔着笑脸?
啥时候受过这种顶撞?
“好,好你个耿向晖。”
耿向晖转身就往外走。
“向晖,向晖!”
刘村长追了两步,想拉他。
耿向晖头也没回,直接走出了大队部。
他刚走到自家院门口,就看见一道人影,蹲在墙角。
“谁?”
耿向晖警惕地喝问一声。
那人影站了起来,手里还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条鱼。
“向晖兄弟,是我,刘大山。”
耿向晖松了口气。
“大山?你这么晚不睡觉,蹲我家门口干啥?”
“我知道你被叫到大队部去了,怕你吃亏,过来看看。”
刘大山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刚听见里面拍桌子,我没敢进去。”
耿向晖心里一暖。
这才是实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