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透过槐树叶缝,碎金般洒在青玄观前院的凉亭里,光影斑驳。
林越坐在石凳上,目光静静落在对面人身上。
今日,燕娘衣着格外素净,一身藕荷色的襦裙,外罩月白披帛,发髻上只簪一支简约的白玉兰簪,清雅动人。
暖阳在她脸颊跃动,映得莹润的肌肤透出淡淡柔光。
她低头轻拨茶盏,长睫微垂,甜甜的浅笑。
阿黄蜷在她脚边,脑袋枕着她的绣花鞋,尾巴摇得如同风车轮转。
这狗东西,看人真准!
林越想到它对赵燕娘和赵灵汐截然不同的态度,心里笑骂了一声。
“真人,这茶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赵燕娘抬眸,一双杏眼亮若星辰,“我在家中也命人以沸水冲茶,却总泡不出这般滋味。”
她知道林越在静静看她,但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怎好意思抬眼对视。
可不对视,她心里又着急的慌,便没话找话。
“水质不同,茶叶不同,心境不同,味道自然不一样了。”
林越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淡淡道,“赵小娘子若是喜欢这味道,贫道这儿还有些茶叶,走时带些回去。”
“带回去也泡不出此间韵味,倒不如我多来几趟,厚着脸皮蹭真人的茶喝······”
话出口,赵燕娘就觉得自己破矜持了。
她在宫里时,特别想见林越。
就想和他说话、喝茶、吃饭······不管干什么都行,只要有他在身边,就觉得有一种沉稳的甜蜜。
但心里想和说出来是两码事,燕娘顿时满脸羞红,手不自觉地去撸狗,转移窘迫。
阿黄眯起眼,一脸享受。
“阿黄真通人性。”
燕娘揉着狗头,转移话题。
“它遇见合心意的人,便是这般模样。”
冷不防林越答了这么一句,燕娘手上动作一滞,耳根悄然泛红。
她没有去问林越话中的意思,仍然低着头,装作专心揉狗,心里却波浪滚滚,脑补着林越说的是他自己心思,而不是狗的。
凉亭内重归静谧,唯有风穿槐叶的沙沙轻响,伴着阿黄偶尔发出的惬意低哼。
这般安静,非但不觉尴尬,反倒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闲适惬意。
赵燕娘心中泛起涌一股奇怪的暖意。
她自小长于深宫,见到的都是毕恭毕敬,言语谨慎,行事循规蹈矩的人。
父皇虽疼惜她,却国事繁忙,相伴时日寥寥。
可在青玄观中全然不同。
林越不会刻意逢迎,也不会疏远冷淡。
他始终淡然自若,该言则言,该静则静,一切都自然地恰到好处。
赵燕娘偷偷抬眸。
暖阳斜照,勾勒出他分明的侧脸轮廓,更添几分出尘之气。
她忽然有些庆幸。
庆幸当初执意来到此处,庆幸遇见眼前这个人。
“真人。”
燕娘轻声开口。
林越回眸:“嗯?”
赵燕娘樱唇微启,正要开口。
“汪汪!汪汪汪······”
阿黄猛地窜起,朝着道观山门狂吠不止。
赵燕娘吓了一跳,顺着它的目光看去。
一队人马缓步踏入观中。
一张笑靥盈盈的面容出现在视野中。
赵灵汐?
赵燕娘骤然怔住。
堂妹怎么会来此处?
她虽居皇宫,却待字闺中,根本不知道宫外的事。
赵灵汐来找林越看病,拿着蒲公英回去的事,也没有人告诉她。
自然对这个不速之客到来很是惊愕。
不仅如此,她还担心赵灵汐叫破自己的身份,让林越产生误会。
赵灵汐没有注意到燕娘。
她今日一身华贵的石榴红裙,鬓间金步摇摇曳生姿,光彩夺目。
“真人,我又来叨扰您了。”
她笑吟吟上前,正要与林越行礼,目光扫过凉亭里的女子,脚步猛地顿住。
堂姐赵燕娘也在此处?
两个女子目光相接,空气中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张力,凝滞一瞬。
赵灵汐暗叫糟糕,早知道她在,今天就不来了。
她有父亲分派的任务。
可如今燕娘在这里,就会对她产生威胁。
她是公主,大宋真正意义上的金枝玉叶,自己只不过是郡主。
若林越贪恋权势,必定会选择公主。
不行!
绝不能让她坏了父亲的大计!
赵灵汐心念电转,内心焦急,面上却温婉如常。
怎么办?
依礼制,她需向公主行参拜之礼,可如此一来,她就会被公主压上一头。
正为难之际,却见赵燕娘飞快朝她递了个眼色,又指着自身,连连摆手。
赵灵汐微微一怔,瞬间明白,公主这是让她别暴露她的身份。
她心思极快,不管自己的理解对与错,隐瞒赵燕娘的身份,对她自己有利无弊。
索性将错就错,装作不识。
赵灵汐走到林越面前,盈盈一福:“见过真人。”
林越揖手:“郡主客气了,请坐!”
赵灵汐这才转向凉亭,目光落在赵燕娘身上,眉头微蹙,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真人,这位是哪家的小娘子?”
赵燕娘心里一紧。
她只顾着让堂妹别暴露自己身份,却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林越刚刚叫了赵灵汐“郡主”,可她以民女自居,见到郡主理应起身行礼,可此刻仍端坐石凳,,屁股都没抬一下。
若是被林越看出破绽,岂不糟了?
但她见林越神色如常,心中稍安,慌忙起身。
“民女乃······”
她顿了顿,随口编道,“城东赵家粮店的女儿,先前蒙道长救治,今日特来拜谢。”
说着,上前一步,朝赵灵汐福了一礼:“见过郡主!”
赵灵汐差点笑出声。
堂姐啊堂姐,这礼数行得也太过敷衍。
可她面上笑意温婉,伸手虚扶:“快快请起,什么郡主不郡主的,到了真人这里,都是施主。”
她顿了顿,又柔声开口:“看起来你长于我,我唤你一声姐姐可好?”
赵燕娘先是一怔,随即心中涌起感激。
堂妹这是在帮自己遮掩身份。
一声姐姐,便不会露出行迹破绽。
她轻轻点头:“好!”
赵灵汐心中更为得意。
她唤姐姐,看似给赵燕娘打掩护,其实是给她挖坑。
一介民女,竟敢跟郡主称姐妹,这是多么不懂礼数和规矩,简直粗俗无礼。
道长看在眼里,自然会心生鄙夷。
人心印象最是微妙,只要在心中种下嫌隙,日后即便知晓她是公主,也难生倾慕之心了。
同时,她则可立起随和亲民的高大上形象,道长会作何选择,一目了然。
她偷偷瞥了一眼林越,他的表情却让她纳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