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带人围地的事,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村人心里,留下个焦糊的印记。地是保住了,可那股暗流涌动的、掺杂着嫉妒、算计和重新估量的目光,却像夏末秋初的蚊蚋,挥之不去,嗡嗡地绕在叶回和张小小的日子周围。
村里人闲磕牙的话题,渐渐从“叶回那腿废了可惜”,悄悄转成了“张家那丫头是真能耐”。
“叶回是条汉子,没垮。可要没张小小那丫头里外撑着,这口气能不能续上,难说。”
“谁说不是?开荒、抓药、编筐卖钱……桩桩件件,哪样是容易的?一个刚嫁过来的小媳妇,硬是扛起来了。”
“还扛出了名堂!那荆条筐,镇上人都认!我娘家嫂子前几回特意让我捎两个回去,说比竹筐抗造。”
“王婆子上回闹成那样,不也没讨着好?这丫头,看着温吞,心里有主意,手上有活路,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要我说,叶回这小子,是摔断腿摔出了福气。这媳妇娶的,值!旺家!”
这些议论,顺着风,飘过矮墙,钻进不同的耳朵里。有人听了点头,觉得在理;有人听了,心里头那点陈年的酸气,被这“旺家”、“值”几个字一激,发酵得更加不是滋味。
王婆子便是后者。她自打偷钱被揭穿、抢地又灰头土脸之后,着实缩在家里好些天没怎么露脸,觉得走到哪儿都有人戳她脊梁骨。可躲在家里,外头那些夸赞张小小、感慨叶回“娶对了媳妇”的话,还是像长了眼睛似的,从门缝窗隙里钻进来,一字不落地钻进她耳朵里。尤其是那句“旺家”,像根毒刺,狠狠扎在她心口最疼的地方。
她想起自己那个被惯坏、成日游手好闲、有点钱就跑去镇上赌两把的儿子;想起那个嘴馋手懒、整日里只知道跟她拌嘴置气的儿媳;再看看自家这越过越冷清、越过越紧巴的屋子……凭什么?凭什么叶回那个残废能好起来?凭什么张小小那个穷丫头能挣来钱,还把日子过出了人样?凭什么他们就能“旺家”,自己这家却像漏了底的破船,怎么也填不满,眼看着往下沉?
这股邪火烧得她心肝肺都疼。她摔了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在空荡荡的堂屋里转磨,嘴里不干不净地低声咒骂:“旺家?呸!克夫还差不多!早晚有她哭的时候!走着瞧!”
她这里咬牙切齿,叶回家的小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天晚饭后,天色尚未黑透,天际留着最后一抹蟹壳青。张小小收拾了碗筷,叶回在院子里就着最后的亮光,劈砍明天编筐要用的荆条。他动作稳而有力,手臂的线条在薄汗下显得流畅结实,早已没了当初虚浮无力的模样。
张小小擦干手走出来,靠在门框上看他。月光还没上来,只有西边天际一点微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她忽然想起白日里去溪边洗衣时,听到的邻家媳妇那些半羡慕半打趣的话。
“看什么呢?”叶回似有所觉,停下手里的柴刀,转头看她。
张小小走过去,很自然地拿起搭在绳上的布巾,递给他擦汗。叶回接过,胡乱抹了把脸。
“没什么,”张小小顿了顿,嘴角弯起一点狡黠又温暖的弧度,“就是今天洗衣裳,听见她们说了。”
“说什么?”
“说……”张小小故意拖长了调子,抬眼瞅他,“说叶回哥你,最有福气。”
叶回挑眉,等着她的下文。
“说你把腿摔断了,倒是摔出了运气,娶了个……”她脸有点热,声音低下去,却还是清晰地说了出来,“娶了个旺家的好媳妇。”
她说这话时,眼里映着天边最后的光,亮晶晶的,带着点小小的、被认可的欢喜,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赧然。那模样,落在叶回眼里,让他心头猛地一软,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酸酸胀胀的,又暖得厉害。
他放下布巾,伸手,不是搂,而是握住她的手腕,稍稍用力,将她带近了些。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气息。
“她们没说错。”叶回看着她,目光深而沉,像是要望进她眼底最深处去,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砸在地上都能有个响,“我叶回这辈子,运气最好的事,就是那天,娶了你进门。”
这话太直白,太滚烫。张小小脸腾地红透了,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她心跳得又快又乱,垂下眼睫,不敢看他,只小声嘟囔:“谁、谁问你这个了……”
叶回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沉沉地,带着胸腔的震动。他松开她的手腕,却抬起手,用指腹很轻地擦过她发烫的脸颊。
“以后,”他收了笑,语气认真起来,“家里的事,你说了算。地种什么,筐编多少,钱怎么花,都听你的。”
张小小诧异地抬眼看他。这年月,哪有男人家明明白白说“都听媳妇的”?
“我说真的。”叶回看懂了她眼里的疑问,认真道,“这个家,是你撑起来的。往后该怎么走,你比我有成算。我信你。”
这话比任何情话都更让张小小心头发烫,鼻尖发酸。她看着他漆黑眼底全然的信任和托付,用力点了点头,喉咙发紧,半晌才挤出一个字:“……嗯。”
就在这时,叶回像是忽然下定了什么决心。他将手里的柴刀靠墙放好,然后,就在张小小惊讶的注视下,他尝试着,慢慢地、有些生疏地,松开了另一只手下意识想去扶旁边柴垛的手,完全凭借着自己的双腿,站稳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左脚,向前,稳稳地迈出了一步。接着,是右脚。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僵硬,不如拄拐时那么流畅自然,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腰背挺得笔直。月光不知何时已悄悄爬上了院墙,清辉如水,流淌在他身上,将他独自在院中缓慢行走的身影,勾勒得清晰而挺拔。
张小小捂住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心跳都快要停了。自从他受伤,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完全甩开拐杖,凭自己的双腿走路。虽然慢,虽然还有些不自然的滞涩,可他真的能走了!靠自己走了!
叶回在院子里走了小半圈,额上又沁出细汗,他才停下,转过身,看向还呆呆站在原地的张小小,朝她伸出了手。
“小小,过来。”
张小小如梦初醒,几乎是跑着扑过去的,却在最后一步急急刹住,只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放进他宽大温暖的掌心。
叶回握住她的手,很紧。然后,他牵着她,再次迈开脚步,在洒满月光的院子里,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并肩走着。他的步伐很慢,适应着她的速度,也适应着自己久违的、独自承重的双腿。
夜风轻柔,带着院墙外野菊的淡淡苦香。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亲密地依偎在一起。
“小小。”走着走着,叶回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破土而出的、滚烫的憧憬。
“等我腿脚全利索了,能跑能跳了,我就进山。不猎山鸡了,我去找更值钱的家伙。貂,獐子,或者……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老参。加上你编筐挣的,咱们好好攒一笔。”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她,月光落在他眼里,亮得灼人:“然后,咱们盖房子。不修了,重盖。盖全村最大、最结实的青砖瓦房。圈个大院子,你想种花就种花,想搭架子爬葫芦就搭架子。把娘接过来,一起住。”
张小小听得心头发热,眼眶发热,紧紧回握着他的手。
叶回的声音更低了些,却更沉,更稳,像是在描绘一个必将实现的未来:“等房子盖好了,家里稳当了,咱们就……”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张小小听懂了。她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又轰地烧了起来,心里却像是被蜜糖裹满了,涨得满满的,又甜又软。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在月光下紧紧扣在一起。
“嗯,”她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应了一声,抬起头,迎上他灼灼的目光,绽开一个含着泪光的、最明亮的笑容。
“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