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委席上,那几位以沉稳、权威着称的泰斗级人物,此刻也无法维持平素的冷静。他们相互交换着眼神,低声而急促地交谈,手中的笔无意识地在评分纸上点划。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朝圣的肃穆感,与观众席狂热的躁动形成了奇特的张力。他们见过能探索地核的“地龙”,见过消化万物的“饕餮”,见过预警生死的“雷达”,但“复制万物”这个概念本身,已超出了大多数现有科学范式的边界,直指物质与信息的存在本质。震惊之外,那审视的目光深处,是更为灼热的求证欲。
“等等。”
一个沉稳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评委席中央,那位以治学严谨、质疑犀利闻名学界的材料学泰斗——陈景和院士,缓缓站了起来。他年逾古稀,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眼神锐利如鹰。他没有看观众,也没有看主持人,目光如探照灯般,直接锁定在舞台中央的“万象造化炉”和朱思冬身上。
他拿起自己脚边一个半旧的真皮公文包——棕褐色,款式经典,边角已被岁月磨出温润的光泽,正面有一道不甚明显却真实存在的划痕,金属搭扣也因常年开合留下了独特的磨损印记。这只包跟随他出入无数国际学术会场,是他学术生涯的沉默见证者,每一处痕迹都独一无二。
陈院士拎着包,步履沉稳地走上舞台。他没有多余的寒暄,径直将公文包置于“万象造化炉”指定的扫描平台上,动作郑重如放置一件文物。
“李梦夏同学,”他转向朱思冬,声音不高,却带着学术讨论般的清晰与压力,“理论阐述令人神往。但科学,需要可重复、可验证的事实。这是我用了十七年的旧物,它的每一个分子排列都记录着时间。请用它,为我,也为所有秉持科学精神的人,做一次现场验证。”
没有要求复制奇珍异宝,没有要求复制精密仪器。一只旧公文包,恰恰是最佳的试金石——它平凡,却因“使用痕迹”这种不可量化的信息而变得极端复杂。
朱思冬迎上陈院士审视的目光,不闪不避,唇角微扬,是尊重也是自信的微笑。
“陈院士,荣幸之至。请您稍候,十秒即可。”
她不再多言,转身面向控制终端。纤长的手指在泛着幽蓝光泽的触控板上快速点按,输入指令。随着一个清脆的确认音,整个“造化炉”的嗡鸣声骤然发生了极其细微的频率变化,从低沉的背景音转为一种更具穿透力、仿佛无数精密齿轮在原子层面啮合的和谐共振。
嗡——
一道柔和如水、却边界分明的湛蓝色光幕,自扫描平台四周无声升起,如同一个倒扣的方形水罩,将那只陈旧的公文包完全笼罩。光幕内部,光线并非静止,而是流淌着亿万颗比尘埃更细微的、跃动的光点,它们如同拥有生命般,沿着公文包的每一道纹理、每一处凹陷、每一粒磨损的皮革纤维,高速“流淌”而过。仪器内部传来的低沉嗡鸣,此刻仿佛化作了信息洪流奔腾的涛声。
全场,两万余人,连同屏幕前的数十亿观众,在这一刻仿佛被集体施了沉默咒。所有的议论、呼吸,甚至心跳声,似乎都被那蓝色的光幕吸走了。无数道目光死死钉在舞台上,钉在那只普通的旧包和那神奇的光罩上。时间被拉长,每一毫秒都清晰可辨。
十秒。
光幕如同出现时那般,毫无征兆地、柔和地黯淡、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扫描完成了?复制品呢?
就在众人目光在空荡荡的扫描平台旁搜寻时,异变陡生。
在距离原件约半米处的空气中,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点微弱的、银蓝色的星光。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亿万颗同样闪烁着微光的粒子,仿佛从虚空中被无形的画笔“点染”而出,它们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遵循着某种深奥至极的几何与能量法则,急速汇聚、交织、定位。
粒子流的速度快得超出人眼捕捉的极限,却又奇迹般地让每个人“看清”了整个过程:先是公文包大致的立方体轮廓被星光勾勒,接着轮廓被飞速填充,皮革的质感、纹理、颜色层次感如同渲染般逐层显现,那道独特的划痕在相应的位置“生长”出来,磨损的五金件泛出特有的哑光……甚至,当复制体即将完全成型时,许多人仿佛“看”到了包内那几份熟悉的、边缘微卷的论文稿纸和那支陈院士惯用的钢笔的轮廓一闪而过。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三秒。
粒子特效如潮水般褪去,星光隐没。
然后,它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里。
在原件旁边。
另一只棕褐色的真皮公文包。
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这个词能够形容。那是一种超越了“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同一性”。相同的款式,相同的岁月光泽,正面相同位置、相同长度深度、甚至边缘毛刺都别无二致的划痕。金属搭扣上,连磨损导致的细微变形曲线都如镜像复刻。当陈院士,这位最熟悉自己老伙伴的学者,用微微颤抖的手,近乎仪式般地同时打开两只公文包时,全场通过大屏幕特写看到了内部:同样的隔层设计,同样内衬上洗得发白的标签,同样牌子的钢笔,同样一叠论文复印件甚至边角相同的折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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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
“轰!!!!!!!!!!!”
山崩海啸般的声浪,以最狂暴的姿态炸裂开来!那不再是欢呼,那是数十亿人被颠覆认知后,灵魂深处迸发出的、最本能的震撼嘶鸣!掌声不再是拍打,而是近乎自虐般的全力轰击!两万名观众如同被无形的波浪掀起,集体站立,挥舞的手臂如同狂风吹过的森林,荧光棒的浪潮几乎要湮灭灯光。许多人张着嘴,却发不出有意义的音节,只有眼眶无法控制地发热、湿润。
这不是魔术。魔术需要遮掩和引导。这是当着全球最挑剔目光的、赤裸裸的“无中生有”,是对物质守恒定律的优雅“改写”,是对“唯一性”的公开宣战。
陈院士捧着两只完全无法区分的公文包,僵立在原地。他脸上惯有的严肃与挑剔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纯粹的、孩童般的愕然与茫然。他看看左手,又看看右手,反复比对那细微到极致的划痕边缘。最终,他抬起头,望向朱思冬,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干涩的声音:
“分…分毫不差。不,是…完全一致。连…连我昨天不小心沾上的一点咖啡渍,都在同样的位置……”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向着朱思冬,向着“万象造化炉”,深深鞠了一躬。这一躬,胜过千言万语的赞誉,是一位实证科学家对超越性真理的最高致敬。
掌声与欢呼,因这无声的一躬,达到了新的巅峰,久久不息。
朱思冬静静地等待声浪稍缓,才再次举起话筒。她的声音依旧清越,却仿佛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魔力,轻易穿透了沸腾的喧嚣:
“感谢陈院士的验证,也感谢大家的热情。正如各位所见,‘万象造化炉’能复现的,小到一件旧物,”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每一张激动得发红的脸庞,缓缓地,清晰无误地说道,“大到一个活生生的、复杂的生命体——比如,在座的任何一个人。”
“复制人!”
“真的能复制人!”
“天啊!”
刚刚稍有平息的声浪,如同被投入核弹的海洋,以更恐怖的威势再次爆炸!“复制人!复制人!”的呼喊如同原始的战鼓,从观众席的每一个角落迸发,汇聚成统一而狂暴的声浪,撞击着演播厅的每一寸墙壁,连沉重的摄像机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朱思冬没有阻止,她只是微微抬着下巴,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看着这因她的话语而彻底沸腾的人海。直到声浪自然达到某个临界点,开始因纯粹的体力消耗而略有回落时,她才再次抬手。
这一次,她的表情变了。那抹属于“李梦夏”的、略带促狭的灵动笑容,回到了她的脸上。
“各位,先别急着让‘另一个自己’出来跟你抢遥控器。”她语气轻松,带着一丝玩笑的无奈,“这事儿听起来很酷,对吧?多一个自己,帮你上班,替你考试,给你老妈捶背,简直完美?”
观众席传来一阵会意的低笑和喧哗。
“但是呢,”朱思冬话锋一转,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像在分享一个令人头疼的邻里八卦,“容我给大家泼一小盆冷水,顺便挖几个‘伦理大坑’给大家瞧瞧。”
她掰着手指,如数家珍:
“坑一:身份归属权。小伙子,如果你复制了一个‘你二号’,那么问题来了:你爸你妈的退休金,是分你一半,还是也得分他一半?老家的宅基地,他的名字能上户口本吗?过年团圆饭,坐主位的该是你还是他?到时候,恐怕就不是‘兄弟情深’,而是‘物权纠纷’了。”
“坑二:社会关系坍缩。假如,我是说假如啊,”她眨了眨眼,“‘你二号’用你这张脸,去追你暗恋了三年的女神。他用你的记忆,你的喜好,甚至可能比你更‘你’的方式去对她好。女神感动了,接受了。那么请问,跟女神牵手的是你,还是他?这顶帽子……它该是什么颜色?”
“坑三:责任黑洞。更刺激的来了。如果‘你二号’某天心情不好,或者单纯想体验一下速度与激情,顶着你的脸和驾照,飙车闯了十个红灯还被全网直播。第二天,警察叔叔亲切地敲开你的门。你怎么解释?‘警官,那不是我,那是我的复制体?’ —— 我猜警察局的暖气会很足,足够你慢慢解释到后半夜。”
“坑四:自我认知危机。当你每天对着一个和你一模一样、记忆相通、甚至可能思考速度比你更快的‘自己’时,你怎么确定,你才是‘原件’?如果他都认为他才是,你俩是不是得先打一架来决定谁该被格式化了?”
朱思冬用一连串鲜活、幽默又直指核心的假设,将“复制人”背后盘根错节的伦理、法律、社会、心理问题,像抖包袱一样抛了出来。观众席上,狂热的欢呼渐渐变成了阵阵爆笑、惊呼和深以为然的议论。人们笑着,点着头,互相讨论着那些“坑”,刚才因技术奇迹而沸腾的头脑,渐渐被引入了对技术后果的冷思考。气氛从单纯的震撼,变得更为复杂、多元,充满了思辨的活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在这笑声与议论声中,朱昊然从容地向前一步,从朱思冬手中接过了话筒。他的脸上带着温和而煦暖的笑容,如春风化雨,瞬间凝聚了全场的注意力。
“李梦夏同学刚才说的,句句在理。技术是利剑,唯谨慎执之,方能披荆斩棘,而非伤及自身。”他声音清朗,语气真诚,“正因为我们深知其重,在研发‘造化炉’之初,伦理锁、法律协议、唯一性标识系统,便是与核心技术同步构建的基石。它绝非肆意妄为的魔盒。”
他话锋微转,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来自其他九支队伍、此刻眼中写满渴望与好奇的年轻发明家们。
“但是,科学的光辉,不应因担忧阴影而永远藏于匣中。为了感谢诸位同行一路走来的精彩贡献,也为了让大家,让全球观众,能更直观地领略这份科技之美的纯粹与震撼——”
他顿了顿,脸上绽开一个明亮而洒脱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着少年人的飞扬,也有着超乎年龄的担当。
“我提议,在此,除了我与李梦夏同学,我们诚挚邀请其余九支代表队的所有同伴,共十八位才华横溢的朋友,一同上台,让‘万象造化炉’为你们留下一个此刻最真实的‘瞬间存档’。这既是一次史无前例的科技体验,也是我们大赛友谊的独特见证。”
此言一出,台下其他队伍的年轻发明家们瞬间眼睛亮了,跃跃欲试。
朱昊然紧接着的话语,更是打消了所有人最后的顾虑:“至于这十八位‘新朋友’诞生后的去向与安排,请大家完全不必担心。”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举重若轻,“家弟白泽,目前勉力经营着恒元集团。集团业务琐碎,遍布各处,正求贤若渴。别说是十八位,便是再多些,能为这些与各位本体一样优秀的‘复制体’找到合适的位置,让他学以致用,发光发热,我想家弟定会视为幸事,妥善安排。”
恒元集团!那个涉足前沿科技、能源、生物等无数领域的商业巨擘!由朱昊然的弟弟朱白泽执掌!这个背景的轻轻揭晓,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又滴入一滴水,引起了新的惊呼。但这惊呼中,更多是恍然大悟与放心的感叹。原来如此,难怪他们能有如此底气!这不仅仅是技术的展示,更是从技术到应用、到社会安置完整链条的强大自信的展现!
提议既慷慨至极,又考虑周详,还带着一丝幽默(挖大赛对手的“复制体”墙角),瞬间赢得了排山倒海般的掌声和喝彩!连评委们都抚掌而笑,频频点头。原本因决赛和伦理问题而极度紧绷的气氛,此刻化为了热烈、欢快与无比的期待。
朱思冬神色未动,仿佛在全神贯注地调整仪器参数,唯有那纤长睫毛,几不可察地轻轻颤了一下,眸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寒了然的笑意。她几不可闻地,几如呼吸般,微微颔首。
默契,早已在多年相伴中,溶于血脉,无需言语。
主持人抓住时机,以充满煽动力的声音高喊:“不可思议的提议!史无前例的盛况!现在,让我们用最滚烫的掌声,欢迎其余九支代表队的十八位天才,登上舞台!共同参与这场必将载入史册的‘复制’盛宴!”
后台通道轰然洞开,十八位年轻的身影迫不及待地涌上舞台。他们来自不同国度,肤色各异,但脸上洋溢着同样灿烂的、混合着激动、好奇与一丝紧张的笑容。他们按照朱思冬的指引,在“万象造化炉”前方整齐列队,如同一排即将接受检阅的、代表人类未来无限可能的种子。
朱思冬走到大家面前,声音柔和:“放松,看着前方的光源就好。就像晒一场特别的‘日光浴’,温暖,无害,只有一点点轻轻的、被微风拂过的感觉。”
她回到控制台前,再次按下了启动钮。
这一次,“万象造化炉”发出的光芒不再局限于扫描平台。一道更加宽广、更加深邃、仿佛蕴含星河的蓝色光幕,如同温柔的潮水,缓缓漫过那十八个年轻的身影。光芒浸没了他们的身躯,勾勒出十八个发光的轮廓。仪器内部传来的嗡鸣变得宏大而庄严,如同远古的织机在编织生命的经纬。
一分钟。
光幕渐收。
在舞台的另一侧,对应的位置。空气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
一个个模糊的、发光的虚影,如同沉在水底渐渐上浮的映像,由透明至半透明,由朦胧至清晰。发丝、眉眼、衣袂、表情……细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渲染”填充。
一分钟后。
两排人。
一模一样的两排人。
左边,是十八位微微喘息、脸上还带着惊奇笑容的“原件”。
右边,是十八位同样微微喘息、脸上带着几乎同步的惊奇笑容的“复制体”。
一样的衣着,一样因紧张而轻握的拳头,一样眼中倒映的舞台光芒,一样耳边垂落的发丝弧度,甚至连某人鼻尖上一颗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痣,都在对称的位置上,分毫不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呜哇——!!!”
“上帝啊!!”
“这不可能!!!”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尖锐、更狂野、更歇斯底里的惊呼声,撕裂了演播厅的顶层空气!掌声不再是节拍,而是失去了控制的、纯粹的噪音风暴!许多人捂住了嘴,眼睛瞪大到极限,泪水失控地涌出。有人因过度震撼而腿软坐回座位,有人则疯狂地蹦跳嘶喊。评委席上的矜持荡然无存,几位老教授猛地站起,身体前倾,几乎要扑到舞台边。整个空间在声浪的物理冲击下微微颤栗,灯光摇曳,仿佛连建筑本身都在为这“造物”的奇迹而战栗。
就在这狂喜与混乱的巅峰,就在所有人的理智都被那两排“孪生”的天才们冲击得摇摇欲坠之时——
朱昊然动了。
他轻轻一步,踏入了舞台最中央,那片光芒汇聚之地。脸上惯有的温和与谦逊,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魔术师登上最终舞台时的、神秘而从容的微笑。那微笑里,有掌控一切的淡然,也有一丝孩童恶作剧般的戏谑。
他从狂喜的朱思冬手中接过话筒,没有试图压制那足以掀翻屋顶的声浪,反而等它自然澎湃到最高点。
然后,他用一种清晰、悦耳、带着奇妙韵律的声音,透过话筒,轻易地切入了狂欢的噪音之中:
“感谢诸位的热情,见证了我们的小把戏。”
声浪为之一滞,众人不解地望向他。
朱昊然的笑意加深,他优雅地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舞台,整个演播厅,乃至整个正在观看的世界。
“决赛漫长,大家心神紧绷已久。在最终评分揭晓、决定那顶沉重王冠归属之前……”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星辰般的光芒。
“请允许我,为大家额外附赠一个——仅限今晚、绝无重演的小小余兴节目。”
“它的名字叫做……”
他微微侧头,对着镜头,也对着全场两万双愕然的眼睛,轻轻吐出四个字:
“瞬间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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