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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二八章 朱雀惊变

作者:沙漠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城头之上,竟赫然出现一位宫装贵妇。


    那城墙本就高大巍峨,青灰色的墙砖历经百年风雨,叛军将士列阵于城下,却只能隐约望见城墙上那一抹身影。


    衣饰华美,一看便是宫中位份极高的妃嫔。


    两军对阵,兵凶甲危,箭矢无眼,刀剑无情。


    按常理,宫中妃嫔贵妇此刻都该躲在重重宫闱之后,有禁军护卫,有内监环伺,方是正理。


    可偏偏在这剑拔弩张的关头,城头竟冒出这样一位贵人,着实蹊跷得很。


    然而曹王赵显只消抬眼一望,便知那是他的亲生母妃。


    淑贵妃!


    此前他并非没有担心过这种可能。


    母妃身在宫中,太后若要以她为质,简直易如反掌。


    可当真亲眼看见母妃出现在城头,被当作一面肉盾挡在叛军之前,他心中仍如被巨锤狠狠撞击。


    “无耻!”曹王怒不可遏,“黄天禄,你竟敢……竟敢挟持贵妃……!”


    他死死攥住马鞭,胯下战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暴怒,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黄天禄只是缓缓摇头,“曹王,你错了。本将是臣,岂敢对贵妃娘娘不敬?太后她老人家早就算到你会走到这一步,担心你是非不分,卷入叛乱,所以事先便有了安排。你若没有参与此事,自然是再好不过,可你若当真大逆不道,那便只能请淑贵妃出面,劝你悬崖勒马。”


    曹王骑在高头大马上,握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


    他若表现得冷漠无情,将士们会心寒,可他若表现得过于牵挂,又会被敌军拿捏。


    曹王咬了咬牙,翻身下马。


    他快步上前,早有盾牌兵举着铁盾抢步上前,护在他身前,以防城上冷箭。


    “儿臣见过母妃!”曹王在城下站定,整了整衣冠,躬身向城头行了一记大礼。


    此言一出,阵中许多军士方才恍然大悟。


    原来城头那位贵妇,竟是曹王的亲生母亲,独孤大将军的亲妹妹。


    城头上,淑贵妃微微低头,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的儿子。


    她嘴唇翕动,似乎说了什么,但声音如同风中残烛,根本传不到城下将士耳中。


    “曹王,贵妃问你,为何如此糊涂?”黄天禄转述道。


    曹王直起身,仰头望着城头那抹身影,慷慨激昂道:“母妃,儿臣乃是太祖嫡脉、赵氏子孙!窦氏专权乱政,祸乱天下,儿臣身为大梁皇子,岂能眼睁睁看着江山变色、社稷倾覆?儿臣与朝中诸多忠良之士同仇敌忾,只是想让太后还政于君,还天下一个清明!”


    城头上,淑贵妃又低声说了几句。


    黄天禄随即高声道:“贵妃娘娘说,还政于君,大可群臣上书,为何非要妄动刀兵、兵临城下?”


    “母妃,满朝文武都已经联名谏言,让太后颁布罪己诏,还政于君,归隐衢州。”曹王道:“窦氏专权,十年把持朝政,文武百官和大梁将士也都是迫于无奈,才会出此下策。如果太后顺应天道,兵戈之变也就会烟消云散。”


    黄天禄很快便大声回道:“曹王殿下,贵妃娘娘劝你不要糊涂!让你立刻领兵撤离,速速回营!太后念及骨肉之情,会宽恕你今日之过。否则你起兵作乱,必将被天下人视为叛国逆贼,人人得而诛之!”


    曹王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冷哼一声:“黄将军,你当本王是三岁小儿?你不过是捏造谎言,借母妃之口来乱我军心!母妃深明大义,岂会这般对我说话?”


    黄天禄脸色微变,沉声道:“曹王,太后在宫中,贵妃就在你眼前!一个是你的祖母,一个是你的生母,难道你真要将刀兵对向她们?你的忠孝二字,究竟放在了何处?”


    嫪荀凑近曹王身侧,压低声音道:“殿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可如今贵妃被他们挟为人质,难道要为其所制?”


    下令攻城,伤及贵妃,曹王便要背上不孝的骂名,日后何以服众?


    若就此退兵,前功尽弃。


    曹王目光如刀,死死盯着城头,压低声音道:“你说得没有错,事到如今,没有人能阻拦我们破城。”


    “可是.....!”


    “母妃,窦氏野心勃勃,多年来清除异己,如果不是大将军护佑,南衙卫早就血流成河。”曹王不等嫪荀多言,已经高声道:“独孤弋阳乃是我大梁武官,却被太后宠信的狂悖小人魏长乐所杀,这本就是太后背后唆使,要铲除独孤一门.....!”


    淑贵妃披着大氅,双手搭在城垛上,居高临下望着曹王。


    “太后若是不还政,便将有更多的忠臣良将被残害!”曹王的声音愈发高亢,“独孤一门也将遭受灭顶之灾,满门老幼,无一幸免!儿臣是太祖后裔,绝不能坐视不理!哪怕粉身碎骨,哪怕万劫不复,只要能保全大梁江山,保住独孤一门,儿臣便死得其所,在所不惜!”


    他声如洪钟,远远传开。


    后方朝廷百官列于阵中,俱是朝堂上摸爬滚打的老狐狸,一个个心思玲珑。


    曹王这番话听起来慷慨激昂、大义凛然,可细细一品,不少人已听出了那藏在字缝里的深意。


    毫无疑问,曹王是在向自己的母亲传递一个信号,如果此番退兵,那么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只要太后不倒,倒霉的就是独孤一族。


    太后唆使亲信诛杀独孤弋阳,这已经是将刀砍向了独孤氏。


    曹王是想让淑贵妃明白,太后对独孤氏的清洗已经开始,而他领兵围城,是要保住独孤氏。


    这种情势下,进则生,退则死。


    淑贵妃出身独孤氏,如果不想独孤氏遭受灭顶之灾,便不该阻拦南衙卫进的脚步。


    甚至.....不要让他的亲生儿子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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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福宫内,太后独自站在窗前,望向南方的天空。


    穿过重重宫闱、层层殿宇,她知道叛军就在城墙之外。


    殿内鎏金博山炉中焚着上好的龙涎香,青烟袅袅,弥漫着一股安神的清甜。


    但这份安宁与外面的血雨腥风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脚步声急促地响起,没有经过通禀便直直进来。


    景福宫外,不单有精锐的千牛禁军重重守护,更有内监大总管霍西洲调来的众多内廷高手,暗哨明桩遍布各处。


    眼下除了内监大总管霍西洲以及掌事太监、带班太监,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不宣而入。


    “启奏太后,圣上.....没有出现,但曹王领着百官出现在城下。”掌事太监周游在身后禀道:“而且.....越王也在曹王身边!”


    “好手腕!”太后镇定自若,“看来本宫所料不差,有人利用独孤陌的丧事大做文章......!”


    周游犹豫了一下,才道:“不过并未见到齐相!”


    “他凶多吉少!”太后轻叹道:“本宫老了,所以.....糊涂了!”


    周游不敢说话。


    太后历经三朝,能有今日之地位,当然不仅仅是因为出身窦氏。


    深宫禁苑,要想活下来,要想执掌大权,脚下踩过的尸骨、手中沾染的鲜血、心中算尽的阴谋,不足为外人道。


    十年前是她独撑危局,力挽狂澜,将赵氏江山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巾帼不让须眉!


    可或许正是因为曾经力挽狂澜的辉煌,又或许是这些年来权柄太重、无人敢捋其锋,老太后养出了一股超乎寻常的自信。


    她相信自己算无遗策,相信天下事尽在掌握。


    无论是朝中衮衮诸公,还是天下苍生,在她眼中都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


    人一旦太过自信,便会自大;一旦自大,便会犯错。


    可是谁又敢说太后已经老去?


    谁敢说她糊涂?


    能从太后口中说出这句话,足以见得太后确实知道自己犯下了大错。


    “齐相是无双国士,对本宫忠心耿耿,绝不可能屈服于逆贼的威势之下。”太后转过身来,面庞上的皱纹在烛光下显得深邃而沧桑,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百官送殡,本宫本意是收揽人心、稳住朝局,却不想……竟成了如此致命的错漏,将齐相、百官……还有贞儿,亲手送到了叛军手中。”


    周游忙道:“太后宽仁,自然提防不了那帮逆贼的鬼蜮伎俩。”


    “不必替本宫开脱。”太后摇摇头,“本宫应该更小心一些。这一辈子,本宫谨小慎微,所以几乎没有输过。可人老了,反倒松懈了,疏忽了。也正因为如此,才会酿成今日大祸。”


    她踱步到椅边坐下。


    周游轻声道:“太后料事如神,早就算准曹王可能参与叛乱,也做好了应对之策。如今淑贵妃就在城头,曹王见到生母,必然不敢轻举妄动。”


    太后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茶水早已凉透,她却浑然不觉。


    周游继续道:“曹王举兵叛乱,将矛头直指太后,这已经是大不孝。如今淑贵妃身在城头,他若敢不顾贵妃生死、下令攻城,那便是大逆不道、禽兽不如。一旦他真的这么做了,全天下都知道他为了一己私欲,连亲生母亲都可以舍弃。如此德行,何以服众?”


    太后将茶盏搁下,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太后不屑笑道:“赵显不过是一枚棋子,本宫若是没有猜错,他不过是受了皇帝的唆使,代皇帝讨贼。我们的皇帝陛下,或许早就对他许下承诺,事成之后,会立他为储君。他们父子一个德行,皇帝可以对本宫不孝,你觉着赵显当真会顾及他的母亲?”


    “难道.....他会不顾淑贵妃的生死,强行攻城?”周游骇然道:“曹王当真如此心狠手辣,不在乎天下悠悠之口?”


    “有他老子言传身教,他还怕什么悠悠之口?”太后淡淡道,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冷冽,“本宫让淑贵妃登城,不是指望她能拦住赵显。本宫只是想让南衙卫那些将士看看,他们要拥戴的皇子,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周游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道:“太后,延禧门外......!”


    “李淳罡生死未卜,但他手下那帮人倒也不是无能之辈。”虽然形势危急,但太后却依旧镇定,嘴角甚至泛起一丝浅笑,“能够在军阵之中诛杀叛军将领,重创叛军士气,倒也没有让本宫失望。”


    周游道:“太后,您说院使生死未卜,难道......行刺那些叛将,不是院使所为?”


    “李淳罡闭关之前,已经派人来密报,他内伤发作,要闭关休养。”太后道:“叛党就是借着这个机会下手。李淳罡如果完好如初,早就入宫来见,那道城墙能够挡住千军万马,却挡不住他。而且.....他也不屑于对那些叛将亲自下手。”


    “可是.....太后的亲眷还在他们手中......!”周游终是道:“他们要以窦氏一族的性命要挟......!”


    太后闭上了眼睛,手指缓缓转动着佛珠,檀木珠子碰撞发出细微的脆响。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声音如古井无波:“窦氏一族,因为本宫而享尽殊荣。如今本宫遭难,他们受牵连,也是理所当然。”


    周游心下一凛,背上沁出一层冷汗。


    窦氏一族几百口,如今全在叛军手中,随时可能人头落地。


    可太后提及此事,语气云淡风轻,仿佛说的不是至亲骨肉,而是路边无关紧要的草木。


    是太后太能控制自己的情绪,还是真的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又或者……在那个位置坐得太久,心早已冷硬如铁?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监莫问焦急万分的声音:“启禀太后!奴才……奴才有急事禀报!”


    太后眉头微皱,沉声道:“何事?”


    “太后……”莫问的声音在殿外颤抖着:“淑贵妃……淑贵妃她……她死了!”


    “什么?!”掌事太监周游骇然变色。


    太后眉头紧锁,眉宇间掠过一抹真真切切的错愕之色,手中转动的佛珠也停了一瞬。


    “进来说。”


    莫问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启禀太后……曹王朱雀门外喊话,口出大逆不道之辞。淑贵妃娘娘她……她站在城头上,忽然……忽然趁人不备,纵身从城头跳了下去!”


    殿内一时死寂。


    太后怔了片刻,缓缓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良久,她才长长叹了口气,摇头轻叹,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怅然:“想不到……她竟然如此刚烈。”


    她睁开眼,望着殿顶的藻井,金箔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不愧是武门出身,独孤家的女儿……到底是不一样。”太后喃喃道:“本宫倒也没想到,她为了独孤氏,为了她的儿子……竟是如此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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