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
江城的空间混乱,分身传递回来的迷雾林海信息,还有那个白衣女人临死前断断续续的呓语……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这个可能。
他只是没想到,决定会下得这么快,这么彻底。
“没有别的方案?”他问,声音很平静。
林墨苦笑了一声,那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无奈。
“有。理论上两个。一个是找到方法,彻底阻止两个世界碰撞,让它们彼此错开。但这个……”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这超出了目前人类能力的极限,近乎天方夜谭。
“另一个呢?”
“就是现在这个。提前撤走所有人。清空江城,等待碰撞发生。如果碰撞后江城区域还能保持相对稳定,或许有人能回来;如果不能……”
林墨的声音低了下去。
“就只能在安置地长期生活了。”
八百七十万人。
撤离。
清空。
江城,他出生、长大、读书、工作的地方。
二十六年的记忆,几乎都烙在这座城市的街巷里。
老城区转角那家早餐铺的豆浆油条,夏天梧桐树投下的浓荫,冬天江边带着水汽的冷风……
现在告诉他,这一切都可能要暂时、或者永久地成为过去?
他睁开眼,目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外是江城寻常的天空,灰蓝的底子上飘着几缕薄云,和过去的无数个日子看起来没什么不同。
“黎闲?”林墨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探询,“你……还在听吗?”
“嗯。”
林墨沉默了一瞬,语气放缓:“我知道这消息太突然了。但你别太……方案很详细,会分批次、有秩序地进行,不会乱的。你那边,家里如果需要提前安排或者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我能帮忙协调的肯定……”
“不用。”
黎闲打断了他。
林墨噎了一下:“什么?”
黎闲没再回答。
他直起身,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然后,他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电梯门。
转身,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依旧人来人往,有人抱着资料小跑,有人低声交谈。
黎闲穿过他们,目不斜视。
走出分局大门,右拐,走进旁边那条熟悉的小巷。
他走了几步,在一处背阴的角落停下。
四周无人。
他闭上眼。
下一瞬,身形如同融入空气,消失不见。
——
眼前是无尽的虚无。
没有方向,没有光影,没有声音,没有实体。
只有一片单调、延展至无限的灰白。
黎闲站在其中,身形清晰,却仿佛随时会化开。
他抬起头,看向某个方向。
那里,有一种无形的、庞大的存在感正在缓缓迫近。
他看不见具体的形态,但能清晰地感知到。
那是另一个世界。
一片沉默而沉重的影子,正沿着既定的轨迹,缓慢而无可阻挡地靠近。
两个世界的边界,正在无形的维度中一点点弥合挤压。
碰撞,似乎不可避免。
黎闲沉默地望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右手。
无形的力量从他掌心悄然弥漫而出,向着那迫近的存在延伸而去。
那力量并不狂暴,甚至显得过分柔和,如同最轻柔的涟漪。
但其内里蕴含的、足以让任何感知到的存在战栗的伟力,却真实不虚。
他试图做一件事。
不是硬碰硬地阻止这扬注定的碰撞。
这样会导致两个世界遭受不可挽回的破坏。
他在尝试引导,让这两个庞然巨物在接触的刹那,以某种精妙的角度擦肩而过。
这超越了人类,甚至超越了许多所谓的神灵的认知范畴。
但那力量刚刚延伸出去,尚未触及那模糊的边界——
“黎兄。”
一个声音突兀地在身后响起。
平和又清晰。
黎闲的手顿住了。
他转过身。
虚无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三十岁上下,长相普通,身材普通,气质也普通得扔进人堆里瞬间就会被遗忘。
他穿着一件略显陈旧的灰色风衣,站在这片灰白的虚无里,几乎融为一体。
黎闲看着这张脸,记忆被触动。
他见过这个人。
半年前,全球危机。
代号“深渊回响”的SS级异常从马里亚纳海沟深处苏醒。
逼近大陆,所过之处空间崩裂。
当时莉莉丝尚未突破,无人能挡。
就在所有人都近乎绝望时,这个人出现了。
没人知道他从何而来,姓甚名谁。
他只是出现在那毁天灭地的怪物面前。
然后像随手收起一件玩具般,抬手便将那SS级异常收走了。
后来就消失无踪,无论如何探测都找不到此人存在的痕迹。
现在,他站在这里。
黎闲安静地看着他,过了三秒,才开口:“你是?”
灰衣人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没有痕迹。
“我是谁并不重要。”他说,声音在这虚无中显得格外清晰,“重要的是,眼前这两个世界的碰撞,并非意外,而是必然。”
黎闲的眉头微微蹙起:“必然?”
“嗯。”灰衣人点头,语气肯定。
“不是偶然的时空错位,也不是外力干涉的结果。是它们运行轨迹发展到此处的必然交汇。”
黎闲盯着他:“所以,你是来阻止我的?”
灰衣人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摆手,动作甚至有些局促:“不不不,黎兄误会了。我怎么可能阻止得了你。”
他的语气异常诚恳,诚恳到让黎闲都感到一丝意外。
“那你为何出现在此?”
灰衣人向前迈了一小步,在黎闲面前站定。
他抬起头,看向黎闲的眼睛。
那双眼睛乍看普通。
但在对视的瞬间,黎闲仿佛在其中看到了无垠的深渊、流转的星海,以及无数世界生灭的模糊倒影。
灰衣人又笑了笑,这次笑意似乎深了些。
他微微倾身,凑到黎闲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语速不快,内容也不多。
黎闲听着,原本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灰衣人说完,退后半步,看着黎闲:“黎兄,现在可明白了?”
黎闲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知道了。”
灰衣人脸上露出一个更明显的笑容,像是松了口气。
“那这边的事,就拜托黎兄费心了。”
黎闲看着他,再次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灰衣人摇摇头,身形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要融入周围的虚无。
“时机到了,你自会知晓。”
他的声音也渐渐飘忽。
就在身影即将完全消散之际。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留下最后一句话。
“对了,黎兄若是想避免碰撞波及你在意的那座城,调整位置时,只需让它偏离交汇点即可。很简单的。”
话音落下,灰衣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无尽的灰白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黎闲独自站在原地,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静默了许久。
然后,他重新转过身,面向那两个仍在缓慢靠近的、无形的庞然世界。
他再次抬起手。
这一次,释放出的力量不再试图强行推开或扭转它们。
那力量变得更为细腻,更为巧妙,如同最灵巧的手术刀,在最精微的尺度上,进行着轻柔的拨动与调整。
让它们在接触的瞬间,以毫厘之差,翩然交错而过。
而江城所在的那一点,被这股力量不着痕迹地,轻轻推离了那即将擦撞的轨迹中心。
他收回手,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逐渐靠近的庞然存在。
它们仍然会接触,会交汇,会有一部分重叠。
但那重叠的区域,已经不再是江城。
偏移了。
足够了。
黎闲闭上眼,感知随着那远去的波动延伸,确认着一切。
片刻后,他睁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灰衣人说得对。
很简单。
只是需要,刚好有那么一点点力量,刚好有那么一点点控制力,刚好有那么一点点对世界本质的理解。
黎闲想了想,觉得自己好像刚好都有。
挺好。
他的身影在虚无中淡去。
下一秒,他已经站在了那条小巷里。
一切如初。
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朝分局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