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她脸上缓缓移动。思雨睁开眼,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不是精神上的,而是身体上的。短短几日的昏睡与食欲不振,让她本就单薄的身形又清减了几分。镜子里的自己眼窝微陷,颧骨更显分明,但眼神却意外地清亮了些,像被雨水洗过的玻璃。
她慢慢坐起身,拿起床头的体温计——三十八度二,低烧。喉咙依然干痛,但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吞咽困难。这场突如其来的病,像一场蓄谋已久的清洗,把她从年末的焦躁中硬生生剥离出来,按在床上,让肉体的痛苦覆盖了精神的煎熬。有时候,病倒也是一种暂停的许可。
窗外,连云港的冬天干冷而阴沉。天空是均匀的铅灰色,没有雪。但群里不时跳出远方的雪景——透明分享了定州银装素裹的街道,锤儿妹发了一小段走在雪地里的视频,视频里她的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默宇从内蒙古发来照片,草原被厚厚的雪覆盖,天地间一片苍茫。“山河一片白。”透明在群里感叹。思雨点开那张图放大看,雪花在玻璃上凝成冰花,很美,也很远。那是一种属于别人的、遥远的浪漫。
她生怕自己错过比赛。这个她憧憬了一整年的收官之战,可惜事与愿违,最终还是以王小芳背包找不到,思雨沿途找包,手机没电、迷路西山、狼狈折返连云港、然后一病不起的方式草草收场。筹备了那么久,练习了那么多次,却在最后的时刻,被一连串荒诞的意外击垮。说不遗憾是假的,但当高烧让她连起身倒水的力气都没有时,那些遗憾也显得遥远而模糊了。在极致的生理不适面前,偏偏赶在了生理期,一瞬间所有精神层面的得失,都轻飘飘的没了重量——就像窗外那场从未降临的雪,想象中再美,也抵不过此刻真实存在的、干燥喉咙的刺痛。
大橙子的消息又跳了出来,这次是在抱怨那两只煤炭和电池基金:“看看这走势,铁定还要跌,没救了。”思雨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最终没有点开。她突然觉得有些厌倦——不是厌倦大橙子,而是厌倦了那种对“下跌”的执着预判,厌倦了生活中无处不在的、关于“失去”的焦虑。当自己的身体都在经历一场“暴跌”时,数字屏幕上那些红绿绿绿的起伏,忽然就变得抽象而遥远,像另一个维度的事。
她给自己煮了一小锅小米粥,米油熬得厚厚的,喝下去,胃里升起一点稀薄的暖意。食欲依然没有回来,食物吃在嘴里,味道淡得像隔了层纱。但她强迫自己一小口一小口地咽下去。活下去,有时候就体现在这些毫无愉悦感、但必须完成的吞咽动作里。
手机震动,是同学群里发来的一张照片。雪地里,几个同学去了哈尔滨,好几个模糊的身影堆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配文:“整个北方都下雪啦!你们快来嗨皮吧!人生得意须尽欢,出来嗨啊。”思雨看着照片里那些裹成熊的身影,和背景里真正的、厚厚的、属于北方的雪,心里很平静。连云港的冬天很少下雪,即便下,也是落地即化的薄薄一层,从不会这样慷慨地覆盖万物。她没有点赞,也没有回复。
她切回“黄金七人组”,看到翎辰和花花在互相问候。那种熟稔亲昵的语气,让她想起上次花花去苏州没有告诉她。那条本可能引发芥蒂的裂缝,在这场大病带来的虚脱感里,似乎自动弥合了——不是原谅,而是不重要了。当你的身体都在为最基本的存活而奋斗时,很多曾让你辗转反侧的人际微澜,真的就只是遥远水面上的一丝涟漪,传到你这干燥的岸边时,连水汽都蒸发了。
她裹紧毯子,走到阳台。那株被她误浇了残酒的盆栽,非但没死,在经历了几日干冷的北风后,靠近土壤的茎部,反而冒出了一点极小的、茸茸的绿意,那是新芽在孕育。生命自己会找到出路,在最不可能的时候、最贫瘠的环境里。
铁锤儿妹妹在群里冒了个泡,发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面,说刚忙完工作,吃碗面喝碗汤,原汤化原食,爽死。思雨看着那碗飘着红油和香菜、汤色奶白的面,想象着在某个大雪纷飞的北方城市,友人结束一天劳作后,围坐在一起吃面时升腾的热气与喧哗。那热闹是她们的,是有着厚重积雪的夜晚的。而她此刻,只有连云港干冷的晚风,和一片病后虚乏的安静。但奇怪的是,她并不感到被隔绝的孤独或凄凉,反而有一种风暴过后的、疲惫的安宁。有些温暖,光是想象,就足以御寒。
阿琳打电话问她身体好点没,她简单回了句“好多了,谢谢”。对话没有继续。成年人的关心,很多时候点到即止,那浅浅的暖意,像一件薄衫,刚好够抵御此刻窗缝里钻进来的、这一缕没有雪意的寒风。
傍晚,铅灰色的云层散开一些,露出一点惨淡的夕阳,给城市的水泥森林镶上模糊的金边。没有雪可玩的孩子们在楼下空地上追逐,叫声依然欢快。思雨靠在窗边看,看他们奔跑,摔倒,又爬起。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快乐可以如此简单,简单到只需要一块空地,和几个用不完力气的玩伴。雪,或许只是一种锦上添花的背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的冬天也偶尔会下一场认真的雪。那时她和表哥表姐们,会在院子里堆起小小的、很快就脏了的雪人,会把雪球塞进彼此的脖领里,冻得哇哇大叫,然后又笑作一团。那样的冬天,那种混着泥水的、并不纯洁的雪带来的快乐,好像永远不会结束。
夜色再度降临。没有雪反射月光,夜晚黑得更加纯粹。群里关于远方的大雪、关于基金、关于孩子作业的讨论依然热闹。思雨静静地看着,像一个坐在没有壁炉的房间里,透过屏幕观看别人家炉火景象的人。那些喧嚣是生活的背景音,真实而热闹,却隔着屏幕,传不到她这没有下雪的、生着病的夜晚。
身体依然会怕冷,食欲依然不振,但那种“跟死了没啥区别”的沉重感,正在一点点消退。她知道,这场病是一次强制刹车,也是一次清理。清理掉过剩的欲望、无谓的执着、以及那些消耗心神的人际纠缠。就像这个没有雪的冬天,以一种干燥的、直白的方式,让你直面生活的本质质地。
她回到书桌前,翻开那本读到一半的书。这次,她没有强迫自己“必须读完”,只是任由目光在字句间游走。读到“真正的康复,是从接纳不完美开始的”这句话时,她拿起笔,在旁边轻轻画了一个圈。
然后,她打开一个新的文档,标题空着。手指在键盘上停顿片刻,开始缓慢地敲击:
“这一年最后的一场大型比赛,我的城市没有下雪。我赶上了比赛,但却没躲过首阳--是的,首阳,在疫情结束三年后,伴随着舟车劳顿和生理期一起来的,医生说我可能没阳过,所以会格外难熬。高烧时做的梦光怪陆离,醒来只记得一片灰白。没有雪的冷,是另一种实在的冷;病是热的,我在冷热交替里,把一年的疲惫都蒸了出来。体重掉了六斤,遗憾攒了一筐,但心里某个地方,好像也被这干燥的风吹得空阔了一些。也好。没有雪的覆盖,土地反而看得更清楚。新的春天,总要在这真实的、或许并不诗意的土地上,才能长出来。”
写到这里,她停下来,望向窗外。路灯准时亮起,在干燥的空气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没有积雪来反射或点缀,光就是光,孤独而尽责地亮着。
她知道,食欲会慢慢回来,力气会一点点恢复,群里的热闹会继续,生活的烦恼也不会消失。但有些东西,确实不同了。就像那株被酒浇过、被北风吹过,却依然在干燥土壤里酝酿新芽的植物——外在的恩赐(比如一场雪)或许缺席,但内在的生命力,总会找到它自己的方式,悄悄破土。
夜色温柔,万籁俱寂。远处孩子们的笑闹声早已散尽,只有风声偶尔掠过窗沿。思雨关掉文档,没有保存。有些感悟,写下来,就是为了放下。
她爬上床,把自己裹进尚存余温的被子里。明天,也许可以试着喝一碗本地特色的辣汤,暖暖肠胃。也许,可以给那株盆栽浇点水。
睡意朦胧中,她仿佛又看到了那片无垠的、存在于别人照片和记忆里的雪地。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焦急的、想要赶往某处或羡慕别处风景的旅人。她只是躺在这里,躺在自己没有下雪的、干燥的冬天里,呼吸着,存在着,安静地,等待身体里属于自己的春天,按照它自己的节奏,慢慢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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