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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地人嘛,看个热闹得了,还真想往里钻?”
提鸟笼的老头那句嘟囔不大不小,店里几个散客都听见了,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掌柜核桃转得更慢了,眼皮搭着,等着这三个外地人知难而退。
刘松鹤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刚张嘴想说什么,秦风已经开口了。
“行。”
就一个字。
没有争辩,没有亮身份,甚至没有看掌柜第二眼。
秦风转过身,目光落在外堂正中央的独立展柜上。
展柜是钢化玻璃罩的,底座铺着深红色绒布,射灯从三个角度打下来。
里面立着一只青花赏瓶,四十公分高,瓶身缠枝莲纹满工,青花发色沉稳浓郁。
展柜前面的铜牌标签上写着:
“清乾隆·青花缠枝莲纹赏瓶·80万”
秦风站在展柜前。
鉴宝神眼无声开启。
瓶身的釉面在他视野里层层透开。
金色字体弹出。
【物品:拼装仿品·清乾隆青花缠枝莲纹赏瓶】
【年代:瓶身2021年景德镇窑仿,底足为清代民窑真品老底移植】
【工艺:底足拼接处距足根上方3.1厘米,拼缝以氢氟酸低浓度酸洗处理,掩盖接茬痕迹】
【估值:1,200-1,500元】
【评语:底是真的,身子是假的。跟某些明星一样,脸是整的。】
秦风收回目光。
他抬起手,食指点向展柜里的赏瓶。
“这瓶子的底足是真品老底拼上去的,瓶身是现代倒模件。”
“接缝在底足往上三公分的位置。为了遮接缝,釉面做过一遍酸洗,氢氟酸泡的,泡完再刷了一层亮光剂。”
外堂安静了。
掌柜手里的核桃停了。
他扭过头,脸上的表情从懒散变成阴沉,嘴角往下一拉。
“你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掌柜的声音拔高了,核桃往柜台上一拍,“聚宝阁传了四代人的字号!你一个外地来旅游的,张嘴就说我镇店的东西是假货?”
他朝秦风逼近一步,手指戳向展柜。
“你知不知道这瓶子是谁掌眼的?燕京古陶瓷研究所的杨德明杨老亲自出具的鉴定证书!你算哪根葱,敢在这血口喷人?”
旁边两个散客原本蹲在货架前看一只粉彩碗。
听到这话,手里的放大镜都忘了收,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花白头发的老藏家站起来,从裤兜里掏出一支笔式强光手电,二话不说走到展柜前。
“底足往上三公分?”
他打开手电,光柱贴着瓶身底部缓慢移动。
另一个戴老花镜的藏友也凑了过来,从兜里摸出一片高倍目镜片,单眼怼上去。
手电的强光扫过底足与瓶身交接的区域。
花白头发的老藏家呼吸停了一拍。
痕迹就在那里。
酸洗过的釉面在强光下呈现出一种极细微的毛茬感,跟瓶身其他位置的光泽度差了大概百分之五。
肉眼在正常光线下根本看不出来,但强光手电怼上去,那圈不自然的色差一览无余。
“确实有接缝。”
花白头发的老藏家直起腰,手电关了,声音干巴巴的。
戴老花镜的那位把目镜片从眼眶上拿下来,表情很复杂。
“拼接痕迹没跑了。釉面这一圈的气泡分布密度跟上面不一样,瓶身和底足不是一窑烧出来的东西。”
外堂炸了。
“假的?八十万的镇店货是假的?”
“我上个月还在这买过一只笔筒……”
“完了完了,这可是百年老字号啊……”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提鸟笼的老头茶碗端在嘴边,嘴唇碰着碗沿,忘了喝。
掌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朝门口一挥手。
“来人!”
四个穿黑色polo衫的保安从门厅快步走进来,脚步很重,直奔秦风。
“闹事的,给我请出去!”
保安还没走到跟前。
秦风已经转过身,沿着博古架往外堂大门的方向走。
不是被赶的。
是自己走的。
因为他的目光正沿着博古架上的物件一路扫过去。
走到第二格,停了一下。
“这尊明宣德铜佛。”
秦风食指一点。
“包浆是鞋油打底,加炭火烟熏烤出来的。你们可以闻一下底座内壁,还有鞋油味。”
【叮!辨伪成功,宝气值+5。】
往前三步。
“那幅挂在墙上的清初行书条屏。纸是老的,乾隆年间的竹纸,没问题。但墨不对!你们拿紫光灯照一下,喷墨打印的荧光反应藏不住。”
【叮!辨伪成功,宝气值+5。】
再走两步。
“角落里那只青铜爵,锈色拿盐酸点过,做旧做得挺认真,就是忘了处理内壁的车床纹。”
【叮!辨伪成功,宝气值+5。】
秦风停在外堂大门口,转身。
店里所有人都在看他。
散客、保安、掌柜、提鸟笼的老头。
“你们聚宝阁的货,是从义乌小商品城进的?”
掌柜张着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四个保安站在半路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臂抬着,姿势僵在那里。
“咚咚咚——”
急促的脚步声从二楼楼梯上传下来。
一个穿藏蓝色对襟褂子的中年人快步走下来。
四十五六岁,身材精瘦,眉心竖着一道深纹。
他推开挡路的保安,径直走到博古架前。
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把随身放大镜。
蹲下。
先看铜佛底座。
镜片贴上去不到三秒,他闭了一下眼。
再看青花赏瓶。
手电从保安手里抽过来,光柱对准底足上方。
五秒钟。
他站起来。放大镜收回口袋。
转身。
“啪!”
结结实实一个耳光落在长衫掌柜脸上。
掌柜踉跄了两步,核桃从手里滚落,在地面上骨碌碌滚出老远。
“有眼无珠的废物!”
中年管事大声叫骂,“多少次说过,上架前必须过我的手!你拿着赝品摆了多久了?八十万标价往外挂?你是嫌我们聚宝阁的招牌砸得不够快?”
掌柜捂着脸,什么话都不敢回。
管事深吸一口气。
转过身。
面对秦风,深鞠躬。
腰弯下去停了整整三秒。
“先生眼力通神,是我店里管理失当,收了赝品还蒙在鼓里。丢人!”
外堂安静了两秒。
然后炸了。
“刚才那几件全是假的?那我买的那只青花盘……”
一个散客冲到柜台前,把发票拍在台面上:“退钱!”
“我上礼拜买的那方砚台呢?你们给我查!”
“退货!必须退!”
管事挥手让保安去拦住涌向柜台的退货人群,自己快步走到秦风面前。
“先生,外堂嘈杂,请移步内堂说话。”
他双手递上一张名片。
鎏金底,烫银字,做工精细。
秦风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
名片正中央印着四个字:
“林氏·聚宝阁”
右下角:孙海平
秦风捏着名片,没动。
刘松鹤凑到他肩侧,嘴唇几乎贴着秦风耳朵,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林家,苏清雪生母林婉容的母族。当年林小姐出事之后,林家一夜之间从燕京顶级圈子里消失了,所有生意全面收缩,几乎等于隐退。二十年了,没人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出头。”
秦风把名片收进口袋。
跟着管事穿过珠帘,走进内堂。
苏清雪跟在他右侧,路过掌柜身边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一下。
内堂的门在身后合上。
秦风脑子里转着一个问题。
林家。
能养出林婉容这样拿着苏家15%绝对股权的女人,底蕴绝对不浅。
可嫁出去的女儿不明不白死了,亲外孙女被拐卖二十年,这么大一个家族,居然缩起来当乌龟?
不对劲。
要么是被人捏住了要害,不敢动。
要么是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