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雁锡仍旧待在江州,在客栈中歇了一宿。
这一躺便是好几日,她睡了这十年来最沉的一觉,不问世事,无忧无惧。
恢复了元气后,她提着祭祀用品上了山,跪在母亲与慧慈师太墓前。
“娘,师太,你们在那边好吗?”
纸钱被火焚烧成灰,被风卷起,纷纷扬扬。
“阿雁不孝,没能亲手杀了仇人,为你们报仇雪恨。可是,我想,我做了对的事……”
话音未落,江雁锡便听丛中有动静,显然有人埋伏!
她并未挣扎,任由数名武功高强的死士将锃亮的剑架在脖子上。
“三皇子有令,活捉皇子妃!”
江雁锡手中动作未停,将剩余的纸钱折好,投入火中。
“走吧。”
……
江雁锡被押回了三皇子府。
谢宸面无表情地屏退左右,房中唯余二人。
房门关上,屋内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谢宸的脸色也沉了下去。
江雁锡眼观鼻鼻观心,下一瞬,脖颈被有力的手掌死死掐住。
“你骗我。”
谢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阴鸷的眸子一点点泛红。
江雁锡仰起头颅,倔强地与他对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已经尽力了,剩下的事全凭天命……殿下,动手吧。”
十日已到,蛊毒发作。
江雁锡极力抑制着痛楚,脸色苍白如纸,当真一点反抗的能力也无。
谢宸眸中情绪晦涩难明,他松了手,江雁锡撑不住,瘫倒下去。
这一次,毒发的感觉愈发清晰。
四肢变得麻木,与此同时,那只血虫在体内横冲直撞,江雁锡不愿喊疼,死死咬住唇,身体蜷成一团,却无济于事。
然而下一瞬,谢宸钳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张开嘴。
江雁锡睁不开眼,只觉他往她口中塞了枚药丸。
不知过了多久,她颤抖的手指渐渐恢复了知觉,飘荡而出的灵魂似乎也重回躯壳。
谢宸用帕子很轻地擦拭她额上细密的冷汗。
“好可怜的阿雁。”
他学着初见时的语调,目光悲悯,唇边的笑容却带了点讥诮。
“可惜,天命没有站在你这边。”
江雁锡目光涣散,迷茫地注视着他。
“曼陀罗的确稀少,可是,江左臣在平安县找到了种植曼陀罗的农户,顺利制出了解药,也就是你方才吃下的那颗。”
谢宸将她抱在怀中,很轻地抚摸她的脸颊。
“解药吃得有些晚,你是不是动不了?是不是只有这样,你才会听话?”
江雁锡身体僵硬,紧闭双眸,掩去泪意。
“天命抛弃了你,站在了我这边,怜我气数未尽,怜我命不该绝。”
谢宸与她十指紧扣,在她手背很轻地吻了吻。
“但我站在你这边。阿雁,我又救了你一次。”
……
停鹂在狱中焦急地踱步。
忽然,鼻血汩汩而出,她强撑着拽住了牢房的锁,喊道:“来人!来人啊!放我出去……”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绝望地倚着狱门。
檀迦在南山寺抄经。
手一软,毛笔在纸上拖出长长的一道墨迹。
采薇连忙扶住她,惊叫道:“圣僧!住持!檀迦毒发了——”
平安县。
江左臣看着一整片望不到头的农田,平安县的水土更适宜曼陀罗生长,培育出的曼陀罗比江州的还要好。
掌管整个农庄的是平安县首富何善人。
她长袖善舞,恭敬道:“平安县的曼陀罗,大人皆可以取用。我的善堂专门收容痴傻之人,正是掩人耳目的好去处,大人亦可在堂中制药。还望大人功成之后,别忘记平安县还有个曾为您的大业鞠躬尽瘁的老妇——”
江左臣朗声大笑:“好!善人巾帼不让须眉,事成之后,江某将您封为诰命夫人也不为过。”
他看着农田中的繁荣盛景,意气风发,清明那夜的屈辱暂且从心头抹平。
天命在他!
-
谢宸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身旁的“人”没有人形,瘦骨嶙峋,两眼发饧。
“好饿……好饿……”
他们不是人,分明是饿鬼道众生!
谢宸厌恶地皱眉,然而低眼一看,自己的手指竟也干瘦如柴,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覆在骨头上。
他听见自己的肚子“咕咕”地叫了起来。
好饿……好饿……
原来他亦是饿鬼之一。
谢宸在一片黑暗中奔走、寻觅着。
他要食物……好饿……
“阿宸!”
一道温好的女声唤住了他。
谢宸的脚步顿住,却不敢回头。
他知道是江雁锡。
可他这副样子……丑陋,可怖,他不要她看见……
“阿宸。”江雁锡轻而易举地追上了他。
她笑意盈盈,一对漂亮的酒窝深深地陷了进去。
“阿宸,你是不是好饿?”她问。
谢宸在她温暖的目光下没办法说话,温驯地点点头。
“别怕,我会让你好起来的。”
江雁锡拿出一把匕首,从手臂上削了一块肉,双手盛到他嘴边。
“吃吧,吃了就不饿了。”
谢宸有些防备,她会不会下毒呢?她会不会另有所图呢?
可那块血肉太香甜了,他能想象得出,吞下去,腹中的空虚就会被尽数填满,再也不会这样难受了。
谢宸狼吞虎咽起来,任唇舌细细地品味那块肉的滋味。
可是,他受着天罚,堕入饿鬼道之人不被允许进食,只能在漫长的饥饿中苟存。
他的嗓子只有针眼那么细。
他拼命地咀嚼,咬断筋络,将肉嚼碎成臊子,再度尝试着咽下——
肉沫顺利穿过了嗓子,可是下一瞬,食物化作了火焰,口中的肉化作了碳,灼烧着他的舌头、喉管。
谢宸痛苦地呕吐起来,口中喷出炽热的火,腹中依旧空空如也。
可他已尝过珍馐的滋味。
“再施舍我一点吧……”
他跪在她身前,可怜地求道。
“我很快就会饱起来的,只要一点点……”
江雁锡又从手上剔了一块肉,可是这一次,还是一样,谢宸被火灼伤得满地打滚。
他双眼发饧:“好饿……好饿……”
江雁锡惊惶地往后退,她伸出已露出白骨的手臂给他看,她唇色因失血而变得苍白:“阿宸,我不能再给你肉吃了,我会死掉的……”
他已听不进她说的话,仿佛已化身嗜血的饕餮,她逐渐变得不是江雁锡,而只是一块可供果腹的肉而已。
“肉……”
江雁锡惊叫起来,跌跌撞撞地逃跑。
谢宸抓住她,咬破了她的喉管,撕扯着她的皮肉,生吞活剥。
在一片血色中,她的脸渐渐清晰。
谢宸的心脏开始抽痛,嚎啕大哭起来。
……
谢宸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冷汗浸湿了他的全身,他起身对着渣斗,剧烈地呕吐起来,脸上已糊满了眼泪。
做噩梦哭醒这种事,自他三岁开始,就没有发生过了,今夜怎么会……
他吐得厉害,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
令他想起,母亲死后漫长的日子里,他就如饿鬼道众生一般。
缺的不是食物,是爱。
他开始暴食,试图用饱腹感来对抗空虚,肚子撑得要裂开时,他有一瞬的餍足,可是吐干净后,心脏又迎来一阵更汹涌的空虚。
他像个无底洞,填不满。
后来,江雁锡出现了。
她如梦中那般,舍身饲虎,试图用爱拯救他,他渐渐戒掉了暴食的习惯。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已经治好了。
怎么会想起这些呢?
谢宸怔怔地坐在床头。
屋内没有什么家具,像个雪窟,是他一贯的风格,求的并不是干净,而是空茫。
明日,就是他带领死士,攻入皇宫的日子了。
而今日,是江雁锡的生辰。
-
江雁锡又在屋中半囚禁地被关了九日。
晚膳时分,房门被叩响,却不是来送饭的宫人。
竟是谢宸。
江雁锡觉得荒唐:“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知道。”
江雁锡要关门,谢宸却不管不顾,手紧紧攀在门沿上,结结实实地被夹了一道。
江雁锡别过眼去,忍下了情绪。
“二十年前的今天,我娘难产,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才将我生下。我是我娘的女儿,我绝不会原谅杀人凶手……请你马上离开!”
“那我们的十年算什么呢?”
谢宸抬眼,眸中倏然落下泪来。
“阿雁,我知错了……”
他小心翼翼。
“我始终心怀感激,二十年前,你的母亲生下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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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爱上你之时起,我的愧疚如同手上沾染的罪孽一般,从未消弭,我一直在等待这一天,我想,十年,十年足以让你深爱你的母亲,愿意倾尽一生替她复仇。而今天过后,我们相处的时日已经比母亲养育你的时间更长久了……你对我的恨意会有所改变吗?”
江雁锡没有回答。
她静默地站着,没有关门,也没有动。
谢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祈求着一个确切的回应,却见江雁锡紧抿着唇,眸中还是止不住落下泪来。
她飞快地抬手擦去,似是被抽干了力气,疲倦无比。
她声音很轻,在说:“谢宸,我们好好吃一顿饭吧。”
谢宸不敢欢喜得太早,吃一顿饭,并不意味着关系的缓和,并不意味着原谅,也许她只是心软了一瞬,也许下一秒她便会将他推开……只是一顿饭而已。
可是心中的雀跃难以抑制,他很轻地笑起来。
“生辰快乐,阿雁……我爱你,阿雁。”
……
江雁锡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谢宸,第一杯,感谢你在我十岁那年救了我。那夜的井水很冷,我后来才知道你有病根,不能沾染寒气……谢谢你。”
她仰头喝下。
又倒了第二杯。
“第二杯,感谢你废黜了‘美人计’。我知道,会容忍奴才以下犯上的主子世间少有,你不仅没有食言,在我们决裂后也未重启此计,谢谢你。”
烈酒烧喉。
江雁锡斟了第三杯。
“第三杯,感谢你每年都记得我的生辰。我一直觉得自己像无根的浮萍,同你在一起的三年,我很幸福。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分情,都是真心的……那时,我真的很爱你。”
“我知道……”
谢宸红着眼,攥住她的手,不让她再倒了。
“我知道,阿雁。”
二人眼眶泛着泪,相视着傻笑起来,笑中却有些苦涩。
似是一辆疾驰的马车朝着悬崖俯冲而下,车夫竭力地央求上苍,就停在这里吧,就停在这里吧,可时间依旧朝着无法挽回的结局狂奔而去,毫不留情。
江雁锡又倒了一杯。
“第四杯……十八岁那年,成婚前夕,我们决裂了。”
江雁锡有些哽咽,强撑着说了下去。
“拿到那封密信的时候,我一眼便认出了你的字迹,我脑中忽然空白,第一反应竟是慌乱地将那封信放回信封里,我想烧掉,就当从没有看过……可是我忘不掉,我是为复仇才坚持下来的,所有赖以生存的信念在那一瞬崩塌如遗墟……殿下,我杀不了你,我想起你在别人羞辱我出身卑贱时为我出头,我想起你倾注心血将我抚育成人……你待我似母亲一般好,你于我有养恩,如再生父母……我被撕成两半,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对不起,我像鸵鸟一样躲起来,我选择逃避我们的感情,逃避我们的仇恨……我明知你会痛苦,却没有和你好好告别,对不起。”
江雁锡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第五杯,江雁锡为谢宸也斟了一杯。
“对不起,阿宸……我一点也想不明白,你我究竟为何会走到这一步……对不起,你的大业,毁在了我手上……”
江雁锡溢出鼻血,她漂亮的桃花眼在烛火下影影绰绰,眸中簌簌落下泪来。
“快逃吧,阿宸。”
谢宸一怔,迷茫地注视着她。
逃?
为何要逃?
江雁锡的计划不是失败了吗?
江左臣不是已制出了解药吗?
只待今夜过后,便可剑指皇城——
江雁锡口中呕出血来。
“阿雁……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不要丢下我……”
谢宸无措地扶住她,痛楚几乎从眸中溢出来,泼贱在她身上。
十日未到,蛊毒怎会发作?
他惶然,惊痛,被一种无力的恐慌裹挟,眼睁睁看着她受苦,却拿不出解药……
为什么?
“快走……”
谢宸颤着手,去探她的鼻息。
静止了。
脉搏,静止了。
她身上的温度越来越冷,彻底化为死物。
谢宸抱着她,唇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与此同时。
以皇城为中心的各个方位,所有服过解药的死士都出现了同样的症状。
口中呕出黑血,四肢痉挛着,直直倒了下去。
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失了鲜活,止了声息,唯余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