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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郑老的拷问

作者:汉东百晓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不是风吹的。是那只40瓦的白炽灯泡接触不良,光线闪了两闪,暗下去,又亮回来。暗的那一瞬间,5张脸全糊了,只剩轮廓。亮回来的时候,每个人的表情都比刚才多了点什么。


    郑老走了。但他的拐杖点在草席上的那声闷响,还杵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古泰最先动。他把手里那杯凉透了的肉桂端到嘴边,仰头灌了下去。茶汤冰凉,过喉咙的时候他皱了一下脸——胃不好,凉的东西下去就不舒服。


    “走吧。”他放下杯子,扶着桌沿要站起来。


    钟正国没动。


    他的右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分开,掌心压着那3页没被郑老翻开的手写材料。纸被他的手心捂热了,微微发潮。


    “郑老还没走远。”


    古泰停住了。半站半坐的姿势,很别扭,两条手臂撑在八仙桌的边沿上,青筋从手背鼓出来。


    “什么意思?”


    钟正国没回答他。他偏过头,看向竹帘的方向。竹帘不动。帘子后面的走廊也没有声音。


    然后——


    脚步声。


    两个人的。一重一轻。重的那个落地稳当,是韩秘书。轻的那个拖着,左脚比右脚慢半拍。


    竹帘被挑起来。


    韩秘书先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子是白色的,杯身印着“八一”两个红字,杯沿磕了一块小缺口,露出底下灰色的铁皮。杯里装的是白开水,微微冒着热气。


    他把搪瓷杯放在北面那把椅子前面,退到墙角站着。


    郑老拄着拐杖,重新走进了茶室。


    4个人站起来的动作比上一次快。椅子腿擦在草席上,声音刺耳。侯亮平的膝盖撞到了桌沿——八仙桌不高,他的腿长,站猛了就磕上了。


    郑老抬了一下手。“别站了。”


    他坐回原来的位置,搪瓷杯就在手边。他没喝。


    茶室重新安静下来。


    刚才4个人以为郑老走了,胸口的那根弦刚松了一截。现在老头子又折回来了,那根弦比之前绷得更紧。


    郑老的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紫砂壶、盖碗、6只青花杯、乌金石茶盘。他的视线最后落在钟正国压在掌心底下的那3页纸上。


    “正国。”


    “在。”


    “你刚才听我说了半天。有一句话你没接。”


    钟正国的手指在纸面上缩了一下。


    “我问你——你们到底是要扳倒他,还是要站在正确的位置上。”郑老的搪瓷杯端起来了,但没送到嘴边,搁在胸口的高度。“这两件事,你没给我答案。”


    钟正国的喉结动了。


    他的嘴张开了一条缝,又合上。再张开。


    “郑老,我——”


    “你想清楚了再说。”郑老打断他。搪瓷杯放回了桌上,杯底磕在老榆木桌面上,“咚”的一响,不轻不重,但在这间十二三个平方的茶室里,够大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不一样,后面的路就不一样。你选错了,我帮不了你。谁都帮不了你。”


    钟正国的后背贴在椅子的靠板上。硬木椅子没有弧度,两块肩胛骨硌在木头上,不舒服。


    他不敢含糊。


    “我不认输。”


    3个字出来的时候,他的声带紧了,音调比平时高了小半度。


    郑老的右眼皮跳了一下。89岁的人,眼皮松弛,跳起来幅度很小,但钟正国看见了。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不认输意味着什么,你知不知道?”


    钟正国的手从那3页纸上挪开了。他把手放到膝盖上,左手压着右手的手背。右手是凉的——出汗了,蒸发后带走了热量。


    “知道。”


    “你说。”


    “意味着没有退路。”钟正国的声音稳下来了。“郑老,钟家的事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我底下有儿子,有孙子,有30年攒下来的那些人。他们跟着我走了一辈子,我不能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被人抹掉,自己缩在西山那个院子里等死。”


    郑老没有表态。他的视线从钟正国身上移开,落在古泰脸上。


    古泰正在等这一眼。


    他的坐姿比5分钟前端正了很多。两只手不再揪纽扣了——那颗纽扣已经掉了——他的手搁在大腿上,十指交叉。


    “古家的态度,跟老钟一样。”


    古泰的声音没有钟正国那股子克制。他说话带渣,嗓子里头那层锈气还没退干净。


    “我在家坐了两个月,天天对着棋盘发呆。棋盘上放了一颗子——天元。”他的大拇指搓了一下食指的关节。“我想了两个月,想明白了两件事。第一,我们确实输了。这个我认。第二——输了不等于死了。汉东那块地方,古家经营了30多年。根子扎得深,不是裴小军两年能刨干净的。他能砍枝叶,砍不断根。只要根在,就有长回来的机会。”


    郑老的表情在灯笼的昏光底下看不太分明。他的颧骨把两侧面颊的阴影切得很深,嘴角的法令纹像两道沟,沟底是黑的。


    他没有立刻接话。


    他拿起那只搪瓷杯,这回真喝了。白开水,温的,水面没有茶色,干干净净。他喝了两口,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他的下巴微微抖了一下——不是激动,是年纪大了,控制精细动作的神经退化了。


    杯子放下。


    “你们两个,我骂几句,受不受得住?”


    钟正国和古泰同时点头。


    郑老的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不重。掌心落在老榆木的茶渍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啪”。但这一下的效果,比方才搪瓷杯的那声“咚”狠了10倍。


    “你们活该。”


    茶室里的空气被抽掉了一层。


    “你们两家,在汉东做的那些事,你们自己心里没数?”郑老的声音提上来了。不是吼,是压着的气往外顶。“钟家的二公子,参股那几个矿,走的什么路数?7层代持,壳套壳,你以为这种架构是用来干嘛的?是用来遵纪守法的?”


    钟正国的脸热了。


    “古家在汉东发展银行安的那个人,批了多少笔烂账?那些贷款最后流到了谁的兜里?你们当时觉得稳如泰山,左手审批右手收钱,天衣无缝。是不是?”


    古泰的交叉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卡在一起,白了一圈。


    “裴小军为什么能拿你们开刀?为什么能把你们的线一根一根抽掉,你们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郑老把搪瓷杯往前推了推,离开了自己的位置,停在桌面中央。


    “因为你们屁股底下不干净。”


    这句话出来,沙瑞金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吞咽。侯亮平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跑鞋鞋尖。Ultraboost的编织面料上有一个小洞,是穿久了磨的。


    “他查你们那些东西,不需要找证据。你们自己埋的雷,他顺手一翻就翻出来了。你还不能喊冤,因为那些雷确确实实是你们自己埋的。你去告他?告他什么?告他铲除腐败太积极了?”


    古泰的嘴角抽了一下。


    钟正国一言不发,脖子后面的汗沿着衬衫领口往下淌,凉飕飕的。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郑老把身体往前探了探,两只胳膊撑在桌面上,袖口的毛球蹭着老榆木。“上次你们派沙瑞金去汉东,派侯亮平去搅局——你们的目标是什么?”


    钟正国开口了:“控制局面。”


    “控制局面。”郑老重复了一遍。“控制谁的局面?汉东8000万老百姓的局面?还是你们两家在汉东的生意的局面?”


    没人回答。


    “你们心里头装的,从来都不是汉东。你们装的是自家那点产业、那几条人脉线、那些灰色地带里攒下来的家底。你们管这叫''经营'',管这叫''根子''。”


    郑老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了之后,每个字的边角反而更锋利。


    “裴小军管这叫什么——你们知道吗?”


    沉默。


    “他管这叫''待清理资产''。”


    古泰的肩膀塌了一截。


    “你们从一开始就搞错了自己的身份。你们以为自己是棋手。在他眼里,你们是棋盘上的废子。废子被吃掉不叫输——叫清扬。”


    这话比孙老那句“推磨的驴”还难听。


    “推磨的驴”好歹承认了你在干活,虽然是盲目地干。“废子”——废子连被使用的资格都没有。


    古泰站起来了。


    不是要走。是坐不住了。他在茶室里转了半圈,脚底踩着草席,草席的胶带边角被他踢翻了一截。他走到博山炉旁边站住。炉里的香灰堆成一个小丘,灰白色的,顶端还有一丝红光没灭透。


    “郑老。”他的后背对着桌上的人。“您骂得对。我认。”


    他转过身。


    脸上没有怒气,没有委屈。有的是一种被扒光了衣服站在大庭广众底下的、无处遁形的窘迫。这种窘迫对一个曾经在帝都官扬上呼风唤雨的老人来说,比死还难受。


    “但我还是那句话——认了错,不等于认了命。错可以改。命,我不认。”


    郑老看着他。


    过了大约10秒钟。


    “好。”郑老吐出一个字。


    他的手撑着桌沿,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坐垫压出“噗”的一声。


    “既然你们都不认输。那我把话说在前头。”


    茶室里4双眼睛全拢过来了。


    “我今天出的主意——是最后一个。出完这个,我跟你钟家的账,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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