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是带着刀子的,刮在脸上生疼。
可纪凌感觉不到。
他心里有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身边只余八名亲卫,十六匹快马。
人歇马不歇。
马蹄踏起的烟尘,像是身后追魂的野鬼。
一名亲卫终于忍不住,追了上来。
“王爷!”
“您已经两日未曾合眼了!”
“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般折腾啊!”
纪凌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上京城的方向。
“本王,等不了。”
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亲卫还想再劝。
可当他看到纪凌的侧脸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嘴唇干裂,起了血口,眼眶深陷,布满血丝。
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孤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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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黄昏。
巍峨的上京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纪凌身上的玄甲,早已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土。
他看上去,像个从沙场里逃出来的败兵。
可城门的守卫,在看到他手中那面玄铁令牌时,连滚带爬地跪了一地。
“恭迎越王殿下回京!”
纪凌充耳不闻。
他策马穿过城门,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响声。
直奔信王府。
不。
那里已经不是信王府了。
那是新帝登基前的潜邸。
越是靠近,他的心跳就越是狂乱。
终于,那熟悉的朱红色大门,出现在街角。
纪凌猛地勒住缰绳。
“嘶——”
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
纪凌怔住了。
刺目的大红灯笼,高高挂在府门两侧的石狮子上。
崭新的红绸,缠绕着门楣与廊柱。
门口的侍卫,也都换上了缀着红缨的新甲。
一派喜气洋洋。
像是在…办喜事。
纪凌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遭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什么都听不见。
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副幻象。
他看见姜冰凝穿着一身凤冠霞帔,头顶着红盖头,被人从那扇大门里扶了出来。
耳边,仿佛响起了喜娘高亢的唱喏声。
“吉时已到——”
“新妇上轿——”
他整个人摇摇欲坠,心口的位置,疼得他要喘不过气来。
他终究是回来晚了。
“驾!”
纪凌双目赤红,状若疯魔,一夹马腹就要冲过去。
他要去问问她!
问问她,是不是真的愿意!
哪怕是抢,他也要把她抢回来!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旁边的阴影里闪出,死死抓住了他的缰绳。
“殿下!使不得!”
纪凌低头。
抓住他的是新任首辅,何敬忠。
“滚开!”
纪凌暴喝道,手臂一振就要将他甩开。
何敬忠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死拽着。
“殿下,冷静!冷静啊!”
“这里是陛下的潜邸!今时不同往日了!”
“您这样闯进去,是要谋逆吗?!”
纪凌的动作,终于停滞了一瞬。
何敬忠见状,连忙将他从马上半拖半拽地拉了下来,扯进了一旁无人的小巷。
“殿下,您听老臣说!”
纪凌一把将他推在墙上,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她人呢?”
后面的话,他问不出口。
何敬忠被他吓得脸色发白,喘了口粗气,这才把这几日京中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陛下下旨,要册立柳静宜为后。”
“您知道的,柳氏的身份…朝野上下,反对者众。”
“陛下力排众议,执意要行册后大典,这才命人将这里布置一新,准备用作大典的仪仗出处。”
纪凌的心,往下沉了沉。
“后来呢?”
何敬忠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后来……大典黄了。”
“黄了?”
“是。”何敬忠叹了口气,“就在大典前一日,宫里几位先帝的太妃,一起闹到了慈宁宫。”
“她们说,先帝尸骨未寒,新帝不该如此急于册后,更不该立一个罪臣之女、敌将故妻为后,于国法、于孝道,都不合。”
“陛下当场就气得…气得要弃了这龙椅不坐了。”
“是老臣和满朝文武,跪在养心殿外才把陛下给劝了回来。”
“册后大典,也就此作罢了。”
巷子里,风卷起几片落叶。
纪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
那股支撑着他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癫狂之气,仿佛被人瞬间抽走。
他沿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铁甲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何敬忠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这位战功赫赫的越王殿下,何曾有过如此脆弱的时刻。
“殿下……”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
“您这一路…太苦了。”
纪凌没有抬头。
过了很久,才传来他闷闷的声音。
“只要她还在。”
“这苦……”
“又算得了什么。”
何敬忠怔住了。
一个荒唐的念头,在何敬忠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快得让他抓不住。
好在,纪凌很快便自己站了起来。
他抹了把脸,脸上的尘土和血污混在一起,更显狼狈。
但他眼中的那份疯狂已经褪去,重新变回了那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巷子,翻身上马,朝着越王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何敬-忠站在原地,长长地松了口气。
这时,另一道身影,从巷子更深处的阴影里转了出来。
正是新任的左都御史,王廉。
“何相。”
王廉拱了拱手。
何敬忠看着纪凌远去的背影,眉头紧锁。
“王大人,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何敬忠喃喃自语。
“越王殿下刚才说的究竟是何意?”
“他这般不顾性命地赶回来,难道……”
王廉的眼中,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幽光。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起手,用手指了指头顶的天空。
那动作,隐晦而充满了暗示。
“越王殿下说的自然是……那上面。”
何敬忠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顺着王廉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的是灰蒙蒙的天。
以及不远处天之下,那金色的琉璃瓦和红色砖墙。
原来如此。
何敬忠感叹道。
“没想到,越王与陛下的矛盾,竟已到了这个地步。”
“也是……”
“当初先皇去得急,虽立了信王,可论军功声望,难道越王殿下…就真的没有机会吗?”
王廉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的精光。
“有没有机会,不是你我说了算的。”
“得看,这盘棋要怎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