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须发皆白的何敬忠大步出列。
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林蔚,也没有看那些附议的官员。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丹陛之上的太子纪昇。
纪昇的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何敬忠不等太子发问,便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叠厚厚的账册。
他高高举起账册,朗声宣读。
“东宫器物局,私购关外禁运之铁杉木三千株!”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
铁杉木,乃是制作强弩弓臂的最佳材料,早已被列为军中禁品,严禁私人买卖!
何敬忠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声音愈发严厉。
“于京郊西山废弃皇庄私设弓弩坊,暗中招募关外流亡匠人一百二十名!”
哗!
这一下,整个大殿彻底炸开了锅!
私设弓弩坊,这已经是明晃晃的罪证!
何敬忠猛地将最后一本账册狠狠摔在地上。
“至昨日夜探,皇庄私库之中,已私造金木弩一百二十三副,狼牙箭一万三千支!”
他目光如刀,直刺太子。
“太子殿下!”
何敬忠发出一声振聋发聩的质问。
“私造禁军武备形同谋逆,你可知罪!”
满朝文武,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丹陛之上的储君身上。
丹陛之上,太子纪昇毫无征兆的笑出了声。
那笑声初时还很低沉,继而越来越大,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哈哈哈哈哈哈!”
他伸出手指,遥遥点着殿下的何敬忠。
“老匹夫!”
“你竟敢污蔑孤!”
他猛地向前一步,明黄色的袍角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孤乃国之储君!未来的天子!”
“你凭着几本不知从何处捡来的破烂账册,就想攀诬孤一个谋逆的罪名?”
他眼中迸射出怨毒。
“是谁给你的胆子!”
他猛地一挥袖袍,对着殿前侍卫发出一声咆哮。
“来人!”
“给孤把这个疯言乱语、构陷储君的老东西拿下!”
“打入天牢!严刑拷问!”
殿前侍卫应声而出,腰间佩刀与甲胄碰撞,发出铿锵的声响。
何敬忠须发皆张,死死抱住怀中的账册。
“太子殿下,这是要杀人灭口吗!”
他高声大喊。
“臣有铁证!账册在此,笔迹可查,印信可鉴!”
“东宫器物局掌事、户部司库,皆可传唤对质!”
“京郊西山皇庄,此刻派人去查,人赃并获!”
他的目光越过太子,扫过队列中神色冰冷的林蔚。
“若臣有半句虚言,甘受凌迟之刑!”
林蔚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
他甚至没看太子一眼,只是对着侍卫头领,微微偏了偏头。
动手。
“拿下!”
侍卫头领一声断喝。
几名如狼似虎的侍卫立刻扑了上去,伸手便去夺何敬忠怀中的账册。
“何大人!”
“住手!”
人群中传来几声惊呼。
何敬忠年事已高,如何是这些身强力壮的侍卫的对手。
拉扯之间,他怀中的账册被尽数扯散,散落满地。
雪白的纸张,在金砖地面上纷飞飘舞,如同为这场大戏落下的凄凉注脚。
一名侍卫眼中凶光一闪,抬起沉重的皂靴,就要朝着何敬忠狠狠踩下。
“尔敢!”
一声爆喝,一道身影猛地从御史队列中冲出,一把将何敬忠护在身后。
是右都御史王廉。
他双目赤红,声嘶力竭。
“都察院查案,奉的是圣上密旨!谁敢毁坏证物!”
“没错!我等皆是人证!”
又有七八名御史从队列中站出,挡在王廉身前,与那些手持刀柄的侍卫对峙,形成一道文弱却坚决的人墙。
文官的袍服,对上了侍卫的刀兵。
大殿之上,怒喝声、斥骂声、甲胄碰撞声混作一团,彻底乱了。
始终沉默的纪凌,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手已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踏踏踏——”
“踏踏踏踏踏——”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擂鼓般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声音来自宫外!
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混乱的场面为之一滞。
这可是太和殿,皇城中枢!谁敢在宫城纵马!不要命了吗!
紧接着,是一声穿云裂石般的呐喊,裹挟着无尽的杀伐之气,从宫门处传来。
“信王纪云瀚回京述职!有紧急军情面圣!”
信王?
纪云瀚?
他不是在北境吗!他怎么回来了!
林蔚那张万年不变的温和面具,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眼中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太子纪昇的瞳孔骤然紧缩成针尖大小,死死地望向殿门方向。
“轰”
太和殿那两扇厚重的朱漆殿门,被人从外面用猛地推开。
一道裹挟着北境风霜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踏了进来。
纪云瀚一身玄色铁甲,肩上披风还带着未化的冰屑,每一步都发出金铁交鸣之声,仿佛踏碎了这满殿的阴谋。
他身后,是三百名同样装束,煞气冲天的铁骑亲兵,沉默地对峙着殿前的御林军。
纪云瀚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钉在林蔚的身上。
他声音里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凌。
“本王在北境听闻,朝中有奸佞小人欲行不轨,动摇国本!”
他扬起下巴。
“特率亲兵回京护驾!”
此言一出,无异于当众指着林蔚和太子的鼻子骂他们是奸臣!
不等林蔚开口,纪云瀚便从怀中掏出一份用火漆封口的军报,高高举起。
“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
他的声音,盖过了殿内所有的杂音。
“周国陈兵三十万于关外,帅旗已立,意图不明!”
“军情十万火急,急需陛下圣裁!”
满朝皆惊!
内有太子谋逆,外有强敌压境!
这天下是要变天了吗!
林蔚的脸色在短暂的惊愕后,已经恢复了平静,他冷冷地看着纪云瀚,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信王殿下,说得好听。”
他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无皇上诏令,私自带兵回京,此乃大忌。”
他眼中精光四射。
“按我北荻律法,无诏带兵入京者,形同谋逆!”
“本官看,真正想动摇国本,趁乱谋反的是你纪云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