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延亭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徐晚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了进去,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办公室的门在她身后被轻轻地关上,隔绝了外面走廊上所有的声音。
这个小小的空间里,瞬间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和彼此清晰可闻的心跳声。
灯光依旧是那盏熟悉的台灯。
昏黄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像一座沉默的山,给了徐晚无穷无尽的安全感。
徐晚站在书桌前,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自己的衣角。一肚子的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
是该先说哥哥的态度转变了?
还是该先感谢他今天为她做的一切?
又或者,是该问问他,那些她从未听过的,关于枪林弹雨的过去?
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他……走了?”
还是顾延亭先开了口,打破了这片沉默。
他的声音很温和,驱散了徐晚心里最后的一丝紧张。
“嗯,”徐晚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发紧,“我哥他……他都想通了。他说明天就回去,家里的事他会去跟我妈说清楚的。”
“那就好。”
顾延亭的回答很简单,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拉开自己坐的那把椅子,示意徐晚坐下。
徐晚有些局促地摇了摇头。
“我……我不坐了。”
她抬起头,终于鼓足了勇气,看向他的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着她此刻写满了激动和感激的脸。
“顾延亭,”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的名字,“今天……今天的事,真的……真的太谢谢你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哽咽。
“如果不是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顾延亭的眉头就微微地皱了起来。
他不喜欢听她说“谢谢”。
这两个字太客气、太疏远。
像是在他们之间划开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他没有说话。
只是朝着她缓步走了过来。
他那高大的身影,一步一步地逼近,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徐晚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后背却抵在了冰凉的书柜上,退无可退。
顾延亭在她面前站定。
他低下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徐晚,”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要低沉了许多,“我记得,我跟你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徐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屏住了呼吸。
“我们是自己人。”
顾延亭一字一顿地说道。
“自己人之间,不需要说‘谢谢’这两个字。”
说完,他抬起了手。
徐晚以为他要像上次那样摸摸她的头。
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紧张地颤动着。
然而,预想中的触碰并没有落在她的头顶。
一只温暖、干燥、带着薄茧的大手,轻轻地捧住了她的脸颊。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
指腹上粗糙的纹路,摩挲着她光滑的皮肤,带起了一阵细微的、让人心颤的电流。
徐晚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脸近在咫尺。
她甚至能从他那深不见底的瞳孔里,看到自己那张又惊又羞的脸。
“你……”
徐晚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为你哥哥的事情感谢我。”
顾延亭看着她,声音低哑得厉害。
“那我为你做的事情,你又该怎么感谢我?”
“什么……什么事?”
徐晚的大脑已经完全停止了思考。
顾延亭的嘴角缓缓地向上勾起了一个极淡,却足以颠倒众生的弧度。
“你写的那些信,让我失眠了那么多个夜晚。”
“还有,你送来的那碗放了太多糖的绿豆汤。”
“以及,你在电影院里,让我牵了一个小时的手。”
他一件一件地数着。
每说一件,徐晚的脸就更红一分。
这些明明都是她主动的,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好像是他吃了多大的亏一样?
“最重要的是,”他的目光,落在了徐晚那因为紧张而微微开启的、色泽饱满的嘴唇上,“你让一个遵守了三十年纪律的军人,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犯规’。”
他的声音像醇厚的酒,带着一丝蛊惑。
“徐晚,你说,这些账,你打算怎么还?”
他的头,慢慢地、慢慢地低了下来。
温热的呼吸轻轻地喷洒在徐晚的脸上,带着他身上独有的、干净好闻的气息。
徐晚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紧张、害怕,却又……充满了期待。
她闭上了眼睛,像是在等待着一扬神圣的审判。
然而,就在那双温热的嘴唇即将要触碰到她的时候。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不合时宜地敲响了。
“报告!首长,作战科有份加急文件需要您立刻签字!”
门外传来了通讯员小李清脆响亮的声音。
顾延亭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那张英俊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了一丝极其罕见的、被打扰的懊恼。
徐晚也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猛地推开他,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顾延亭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有些紊乱的呼吸。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乱了的衣领,恢复了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进来。”
他沉声说道。
小李推开门,目不斜视地将文件递了上来。
签完字,小李敬了个礼,飞快地退了出去,自始至终都没有往徐晚这边看一眼。
可办公室里那旖旎暧昧的气氛,却已经被破坏得一干二净。
徐晚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那个……很晚了,我……我先回去了!”
她说完,不等顾延亭回答,就头也不回地拉开门,落荒而逃。
看着她那仓皇的背影,顾延亭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容。
他走到窗边,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一路跑回了宿舍楼。
直到那扇窗户亮起了灯,他才收回了目光。
他回到书桌前,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桌上的日历。
他的目光在周末那一栏上停顿了一下。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把小小的、亮晶晶的东西。
那是一把崭新的自行车钥匙。
第二天,徐晚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
昨晚那个被打断的吻,像一颗小石子,在她心里投下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既觉得庆幸,又觉得……有点小小的遗憾。
一整天,她都有意无意地躲着顾延亭。
在食堂碰到,她会飞快地低下头。
在走廊上遇到,她会立刻转身走另一条路。
她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他。
就这么熬到了周六。
一大早,孟佳就神秘兮兮地把她从床上拉了起来。
“快看快看!楼下!天哪!太让人羡慕了!”
徐晚睡眼惺忪地走到窗边,顺着孟佳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宿舍楼下那片空地上,停着一辆崭新、漆黑锃亮的女士自行车。
是那种最时髦的凤凰牌二八大杠,车把上还系着一根红色的绸带,在晨风中轻轻飘扬。
在那个自行车还是稀罕物的年代,这样一辆崭新的凤凰牌,足以引起所有人的围观。
“谁的啊?这么气派?”
徐晚也忍不住感叹道。
孟佳回过头,冲着她挤了挤眼睛,笑得一脸暧昧。
“还能是谁的?传达室大爷说了,一大早,顾首长的警卫员亲自送过来的。”
“指名道姓,说是给你的!”
徐晚的脑袋“嗡”的一声。
给她的?
就在这时,楼下传达室的大爷又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徐晚同志!顾首长让你去一趟训练扬!”
“首长说,这个周末,他要亲自教你完成一项新的作战任务!”
“任务代号就叫‘学会骑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