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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风雪初停日影长,一帐温醇压风霜

作者:骓上雪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正月二十七。


    一线天峡谷外的风依旧席卷。


    天地间是一片惨淡的白,唯有安北军的大营里,透着股混杂了草药味、血腥气和熬煮肉汤的浓烈烟火气。


    伤兵营的帘子被掀开,两道缠满绷带的身影互相搀扶着走了出来。


    走在左边的是苏掠,那张平日里总是透着股狠劲儿的脸,此刻白得像纸。


    他左肩上裹着厚厚的白布,隐约还能看见渗出来的血色,每走一步,眉头都要微不可察地皱一下,却愣是一声不吭。


    右边的苏知恩也没好到哪去,左腿有些跛,肋下的伤让他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


    “你说……殿下会怎么骂?”


    苏掠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心虚。


    苏知恩停下脚步,伸手帮苏掠拽了拽披在身上的大氅,目光投向不远处那顶象征着最高权力的中军大帐。


    “不知道。”


    苏知恩苦笑一声,眼里满是红血丝。


    “但这一顿骂,咱俩肯定是躲不过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愧疚。


    这一仗是赢了,赢得很漂亮,甚至可以说是奇迹。


    但代价太大,大到让他们这两个统领,此刻连走向中军大帐的步子都迈得有千斤重。


    沿途遇到的士卒,不论是正在擦拭兵刃的老兵,还是端着药汤的辅兵,见到二人时,都会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挺直腰杆,眼神狂热地行注目礼。


    那是对强者的敬畏,是对带着他们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统帅的尊崇。


    可这份尊崇,落在此时的苏知恩和苏掠眼里,却像是一根根刺,扎得心里发慌。


    他们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些倒在峡谷里、倒在峡谷外,再也站不起来的兄弟。


    中军大帐外,立着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


    白皓明正百无聊赖地用脚尖踢着地上的积雪。


    在这满是泥泞和血污的军营里,他干净得格格不入,却又没人敢轻视他分毫。


    见到二人走近,白皓明停下动作,挑了挑眉,目光在两人身上的绷带上扫了一圈。


    “哟,这不是安北军的两位大统领吗?”


    白皓明脸上挂着笑容。


    “还能自个儿走道,看来死不了。”


    苏知恩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翻涌,松开扶着苏掠的手,郑重地抱拳,深深一躬。


    “白先生。”


    苏掠也跟着弯下腰,动作牵动了伤口,疼得嘴角一抽,但还是咬牙行礼。


    “多谢白先生出手。”


    苏知恩的声音很沉。


    “先生能护着殿下冲阵。”


    “此恩,我二人铭记于心。”


    白皓明摆了摆手,侧身避开了这一礼。


    “行了,少跟我来这套。”


    白皓明抱着膀子,懒洋洋地说道:“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我那是为了那几坛子仙人醉,跟你们没关系,也别给我戴高帽子。”


    说到这,白皓明顿了顿,收起了脸上的嬉皮笑脸,眼神变得锐利了几分。


    “不过……”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两个少年人,语气里多了几分罕见的认真。


    “年纪不大,本事确实不小。”


    “以后这大梁的天下,怕是少不了你们两个的名字。”


    面对这样极高的评价,苏知恩和苏掠脸上却没有任何喜色。


    苏知恩垂下眼帘,看着脚下的泥土,苦涩地摇了摇头。


    “先生谬赞了。”


    “那是弟兄们拿命填出来的……”


    “我们,配不上这名声。”


    苏掠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拳头攥得死紧。


    白皓明看着两人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变成了赞赏。


    胜不骄,甚至能在这个年纪对生命保持如此沉重的敬畏,确实难得。


    他没再多说什么,侧身让开了路,朝着大帐努了努嘴。


    “进去吧,都在里面等着呢。”


    苏知恩再次抱拳致谢,深吸一口气,伸手掀开了厚重的毡帘。


    一股热浪夹杂着浓郁的茶香扑面而来。


    大帐内光线有些昏暗,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苏承锦端坐在主位后的大椅上,手里捧着一卷书,但眼神并没有落在书页上。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常服,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看起来并不像是一个刚刚指挥了一场大战的统帅,倒像是个温润的世家公子。


    帐下左侧,丁余正拿着一本厚厚的名册,神情肃穆。


    见到二人进来,丁余的声音戛然而止。


    “殿下。”


    苏知恩和苏掠忍着痛,单膝跪地,膝盖砸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承锦没有说话,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翻了一页书。


    这种沉默,比打骂更让人煎熬。


    苏掠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怕。


    过了许久,苏承锦才缓缓合上手中的书卷,随手放在案几上。


    “念。”


    丁余看了跪在地上的两人一眼,叹了口气,重新打开手中的名册。


    “此役,青澜河与峡谷两线作战。”


    “共计斩杀大鬼国敌军三千一百二十余人,其中千夫长以上将领五人,生擒敌军主将端瑞,俘虏敌卒四千三百余人。”


    “缴获战马八千匹,兵甲军械无算。”


    这是一个辉煌的战果。


    以少胜多,全歼万余精锐,生擒主帅,这放在任何地方都是足以封侯的大功。


    但苏知恩和苏掠的头埋得更低了。


    他们知道,后面才是重点。


    丁余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干涩。


    “我部……白龙骑战死八百九十六人,重伤致残二百一十五人。”


    “玄狼骑……战死一千一百零三人,重伤一百四十二人。”


    “出关时,两军共计四千精锐。”


    “如今尚能骑马挥刀者……”


    “不足两千。”


    这个数字狠狠地砸在苏知恩和苏掠的心口。


    一半。


    折损了一半。


    那些曾经在大营里跟他们抢肉吃、跟他们吹牛打屁的熟悉面孔,有一半人,永远地留在了这片冰冷的雪原上。


    苏掠咬着牙。


    “是我无能……”


    苏知恩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他双手死死扣着膝盖,指甲都要翻过来了。


    “殿下,知恩有罪。”


    “是我贪功冒进,是我误判了局势,轻信了敌人的诈降,才把兄弟们带进了死路。”


    “若是殿下不来……就全完了。”


    “请殿下……军法从事!”


    苏知恩重重地叩首,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大帐内回荡。


    苏承锦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复杂难辨。


    他缓缓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到两人面前。


    “军法从事?”


    苏承锦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你是该罚。”


    他指着苏掠,声音陡然拔高。


    “苏掠!你那是打仗吗?你那是送死!”


    “把自己当成钉子钉在峡谷里?”


    “你知不知道,要是颉律阿顾有脑子有心气,你都死了八百回了!”


    “你死了,玄狼骑就散了!”


    “玄狼骑的两千人,全都要跟着陪葬!”


    苏掠浑身一颤,不敢反驳半句。


    苏承锦转过身,目光又落在苏知恩身上,眼神更加严厉。


    “还有你,苏知恩。”


    “我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


    “为将者,心要静,眼要毒。”


    “敌人都在那种绝境了,怎么可能轻易哗变?”


    “就因为看见一点肉渣,就带着全军往坑里跳?”


    “如果不是我及时赶到,你现在就是这草原上的一具冻尸!”


    “你对得起那些信任你、把命交给你的兄弟吗?!”


    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扎在两人的软肋上。


    大帐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丁余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苏承锦骂得有些喘,胸口微微起伏。


    苏知恩和苏掠跪在地上,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气氛压抑到极点的时候。


    “啧啧啧。”


    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突然从帐帘处传来。


    白皓明抱着剑,斜靠在门柱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差不多得了啊。”


    白皓明掏了掏耳朵,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我说苏老九,你这一手变脸的绝活,不去天桥底下卖艺真是屈才了。”


    苏承锦脸上的表情一僵,转头瞪了白皓明一眼。


    “这里没你的事,出去。”


    “我不。”


    白皓明不仅没出去,反而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倒霉蛋,嘿嘿一笑。


    “我说你们两个傻小子,别听他在那咋呼。”


    “昨儿个晚上,某人拉着我的袖子笑得合不拢嘴。”


    “说什么有大将之风,敢以五百破五千,还说什么是天生的帅才,是他苏承锦的骄傲。”


    “那怎么?”


    “今儿个,就不认账了?”


    白皓明一脸鄙视地看着苏承锦,嘴里发出一连串的怪声。


    苏知恩和苏掠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地看着自家殿下。


    苏承锦瞪了他一眼。


    “闭上你的嘴!”


    “我教训我弟弟,干你何事?!”


    苏承锦恼羞成怒,指着大帐门口。


    “滚滚滚!赶紧滚!”


    “我就不滚。”


    白皓明一脸无赖。


    “你答应我的六坛仙人醉还没给呢。”


    “你要是敢赖账,或者是少给一坛,我就去你王府门口撒泼。”


    “我就天天去街上喊,让全关北的人都知道,他们英明神武的安北王,私底下是个赖账的!”


    “你!”


    苏承锦气结,指着白皓明的手指都在抖。


    但被白皓明这么一搅和,刚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紧绷气氛,一下子就松了下来。


    苏知恩和苏掠看着平日里算无遗策、威严深重的殿下,此刻被白先生怼得哑口无言,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


    苏承锦深吸一口气,狠狠地瞪了白皓明一眼,决定不再理会这个混蛋。


    他转过身,重新看着地上的两人。


    脸上的怒气已经装不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和后怕。


    他叹了口气,蹲下身子。


    没有任何征兆,他抬起手,在两人的脑门上各敲了一记爆栗。


    “崩!”


    清脆的响声。


    并不疼,甚至带着点宠溺的味道。


    “笑什么笑?很好笑吗?”


    苏承锦板着脸,但声音已经软了下来。


    他伸出手,用力地揉了揉他们的脑袋,就像半年前一样。


    “记住了。”


    苏承锦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


    “仗,是打不完的。”


    “功劳,也是立不尽的。”


    “别总想着当英雄,英雄大多都立牌子了。”


    “在我这里,没有什么比你们活着更重要。”


    苏承锦看着两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只有活着,才是赢家。”


    “听懂了吗?”


    苏知恩和苏掠只觉得鼻子一酸,眼泪要掉下来了。


    “听懂了。”


    二人连忙点头。


    苏承锦伸手将两人扶了起来。


    “行了,别跪着了。”


    “伤还没好,跪坏了还得费药。”


    两人站起身,虽然腿脚还有些不利索,但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却是彻底落地了。


    就在这时。


    帐帘再次被掀开。


    一名斥候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


    “报——!”


    “启禀殿下!青澜河右岸传来急报!”


    “赤扈首领率领的归降部族,共计四个部落,老弱妇孺近万人,已在前方斥候的接引下,距离大营不足三十里!”


    苏承锦闻言,脸上的温情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安北王的威严与冷静。


    他站直了身子,走到沙盘前,目光落在青澜河的位置上。


    这近万人,不仅仅是人口,更是安北军在草原上扎下的第一颗钉子,是千金买马骨的那个马骨。


    如何安置他们,将决定未来安北军能否真正经略草原。


    “丁余。”


    苏承锦头也不回地喊道。


    “末将在。”


    丁余立刻上前一步。


    “传令下去。”


    “在这大营旁,另辟一处营地,供这些部族安置。”


    “记住,他们不是俘虏,是我们安北的子民。”


    “让火头军埋锅造饭,要热食,肉汤要足。”


    “从缴获的物资里调拨一批棉衣帐篷,优先供给老人和孩子。”


    “还有……”


    苏承锦转过身,眼神锐利。


    “严令全军,不得骚扰、抢掠、欺凌这些部族。”


    “违令者,斩!”


    “务必让他们感觉到,到了这里,就是回家了。”


    “另外,让赤扈和那几个族长,安顿好族人后,直接来见我。”


    “是!”


    丁余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安排完这一切,苏承锦回过头,看着还傻站在那里的苏知恩和苏掠。


    看着两人那一身还没来得及换的血衣,和满脸的疲惫,苏承锦心软了。


    他走过去,再次揉了揉两人的脑袋,这一次,脸上带上了毫不掩饰的骄傲。


    “行了,别苦着脸了。”


    “不管怎么说,这一仗,你们打出了安北军的威风。”


    “功大于过,足以骄傲了。”


    “下去换药休息吧,别落下病根。”


    两人用力地点了点头。


    “谢殿下!”


    这一声谢,中气十足。


    两人互相搀扶着,慢慢退出了大帐。


    这一次,他们的背影不再佝偻,虽然依旧带着伤痛,但脊梁挺得笔直。


    那是被信任、被关爱撑起来的脊梁。


    大帐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白皓明看着苏承锦,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啧啧啧。”


    “明明心里骄傲得要死,还得装出一副严厉的样子。”


    “苏承锦,你这人,真虚伪。”


    白皓明一边说着,一边从桌案上顺走了一块肉干,扔进嘴里。


    苏承锦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他随手从桌案底下摸出一个牛皮酒囊,那是从端瑞的中军帐里缴获的好酒。


    苏承锦手腕一抖,酒囊划过一道弧线,直奔白皓明而去。


    白皓明头都没抬,伸手稳稳接住。


    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酒香瞬间溢满了大帐。


    “喝你的酒,闭上你的嘴!”


    苏承锦笑骂了一句,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了那卷书。


    只是这一次,他的嘴角一直带着淡淡的笑意。


    帐外,寒风渐停。


    阳光穿过云层,洒在连绵的营帐上,给这肃杀的战场,镀上了一层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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