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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雾锁深渊

作者:小可爱邱莹莹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十章 雾锁深渊


    王老实的失踪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涟漪扩散了几日,便渐渐平息。杂役弟子,尤其是一个年迈无甚前途的老杂役,在危险重重的黑龙涧“失足”,在大多数人眼中,不过是宗门运转中一次微不足道的意外损耗。戒律堂和执法殿象征性地增派了巡山人手的班次,张贴了几张告诫弟子勿近险地的布告,此事便算是有了交代。


    只有药圃那几个与王老实相熟的杂役,私下里抹了几把眼泪,嘀咕几句“王老头平时最是小心,怎会夜里去涧边”,但很快也被管事的几句呵斥压了下去。偌大的瑶华派,每日都有无数事情发生,谁会真的在意一个底层杂役的生死?


    邱国福的伤势,在汤药和自身那点微弱灵力的调养下,终于达到了一个“可以自如行动”的标准。这个标准,在孙执事看来,便是该搬离观云崖的时候了。


    这日,孙执事带来了一套崭新的内门记名弟子青色常服,以及一枚代表清心苑住所的玉牌。玉牌触手温润,刻着“甲字七号”的字样。


    “邱师弟,这是清心苑甲字区域的号牌,那处院落虽不大,但颇为清静,与你同院的几位师弟也都是勤勉修行之人,想必能相处融洽。” 孙执事笑容可掬,将玉牌和衣物放在桌上,“明日辰时,会有执役弟子前来帮你搬迁。观云崖这边的东西,除了私人物品,一应陈设都需留下。”


    邱国福默默接过玉牌和衣物,指尖在那冰凉的玉质上划过。甲字七号。清心苑最好的区域之一。这待遇,对一个“失去价值”的记名弟子而言,似乎过于优厚了。是补偿?是监视?还是某种更深的安排?


    “多谢孙执事安排。” 他低声道,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对观云崖的“不舍”和对未来的“忐忑”。


    孙执事打量了他几眼,见他气色虽依旧苍白,但眼神还算清明,行动也无大碍,便满意地点点头:“师弟不必客气。入了清心苑,便是真正融入内门了。要谨言慎行,勤修不辍,莫要辜负了宗门的一番心意。”


    一番心意?邱国福心中冷笑,面上却恭顺地应了。


    孙执事又交代了几句清心苑的规矩和注意事项,便告辞离开。


    竹舍内,又只剩下邱国福一人。窗外,暮色渐沉,雾气如往常般弥漫上来,将孤崖笼罩在一片灰白朦胧之中。他走到窗边,望着这片住了近一个月的方寸之地。简陋,冷清,却给了他难得的、相对独立的喘息之机。明日,他就要离开这里,踏入那个人多眼杂、规矩森严的“正常”内门世界。


    不能再等了。


    他转身,从床下隐秘的石板缝隙里,取出那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银纹残图。残图冰凉柔韧,在昏暗的光线下,那扭曲的“点”和复杂的环形纹路仿佛在无声地呼吸。他将其贴身藏好。这是最重要的线索,绝不能丢。


    然后,他穿上那身半旧的灰色短打,将青色新衣叠好放在一旁。背上空荡荡的,再也没有了那熟悉的沉重感。他活动了一下肩颈和手臂,伤处的隐痛依旧存在,但已不影响基本行动。


    推开竹门,浓重的、带着水汽的雾气立刻涌了进来。栈道上结了薄薄的霜,湿滑冰冷。他没有点灯,凭借着对路径的熟悉,一步步走入浓雾之中。


    方向,黑龙涧。


    他走得很慢,脚步虚浮,身影在雾中时隐时现,像个找不到归处的游魂。遇到巡山的弟子,他便低下头,加快脚步,或是故意咳嗽几声,显得仓皇而怯懦。有弟子认出他,投来或同情、或鄙夷、或漠然的目光,他皆视而不见,只是埋头赶路。


    他要去“祭奠”王老实。这个理由,在他心中反复推敲过。一个同样在黑龙涧边遭遇不幸(虽然他没死)、如今即将搬离“庇护所”、内心充满“不安”和“愧疚”的伤患,去另一个“遇难者”最后出现的地方凭吊,试图寻求一丝心理上的慰藉或解脱——这符合一个遭遇变故后心神不宁的年轻人的行为逻辑,虽然有些古怪,却不至于引起太大的警觉。


    越靠近黑龙涧,雾气越重,水声也越发清晰轰鸣。那声音不再是远处隐约的闷响,而是近在咫尺的、震撼人心的咆哮。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湿气和一股源自深涧的、深入骨髓的阴寒。脚下的山路变得陡峭崎岖,岩石湿滑,布满了滑腻的苔藓。


    邱国福在一处相对开阔、能俯瞰部分涧谷的崖边停下了脚步。这里,距离当日他被袭击、重剑落水的地方不远,也靠近王老实“坠涧”的痕迹所在。崖下黑沉沉一片,浓雾与水汽混合,深不见底,只有震耳欲聋的水声从下方传来,撞击着耳膜,也撞击着心神。


    他选了一块背风的大石,缓缓坐下。冰凉的湿气立刻透过单薄的衣衫渗入,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抱紧双臂,缩起身体,将脸埋入膝间,肩膀微微耸动,做出无声哭泣或恐惧颤抖的模样。同时,他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警觉的鹰隼,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雾气翻滚,能见度极低。但借着远处山壁偶尔反的、不知来源的微光(或许是某种夜光苔藓,或许是残余的禁制灵光),他勉强能看清附近二三十步内的景象。怪石嶙峋,灌木在狂猛的水汽和山风中扭曲成诡异的形状。除了震耳的水声,只有风穿过石缝的呜咽,再无其他声响。


    这里,安静得令人心慌。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悲伤石像。时间一点点流逝,寒意越发刺骨,雾气似乎更加浓重了,连那点微光都几乎被彻底吞噬。


    就在他感觉四肢都有些冻僵,准备起身活动一下时——


    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被水声完全掩盖的“沙沙”声,从左前方不远处的雾中传来。


    不是风声,也不是水声溅落。更像是……布料摩擦岩石,或者脚步极其轻微地踩过湿滑苔藓的声音。


    邱国福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心跳漏了一拍。但他没有抬头,没有做出任何异常反应,只是将身体蜷缩得更紧,肩膀的“颤抖”似乎也更剧烈了些,喉咙里还发出一声压抑的、极低的抽泣。


    那“沙沙”声停住了。似乎对方也在观察,在聆听。


    过了约莫十几息,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更慢,似乎在小心翼翼地靠近。


    邱国福屏住呼吸,将全部心神集中在听觉和那虚无缥缈的“直觉”上。他“听”不到对方的呼吸和心跳,但能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明显审视意味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这视线冰冷,带着探究,并无杀意,却让他如芒在背。


    是谁?巡山弟子?可能性不大,巡山路线和时辰他大致了解,这个时间点,这片区域应该刚巡过不久。是凶手回来查看现场?还是……其他对黑龙涧感兴趣的人?


    他维持着伪装,心中念头飞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对方在观察他,时间久了,难免看出破绽。必须“自然”地离开。


    又过了片刻,他“似乎”哭够了,也冻得受不了了。他“艰难”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因为“腿麻”和“虚弱”,还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着旁边的岩石,喘息了几声,然后低着头,用手背抹了抹“眼泪”,转身,步履蹒跚地朝着来路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虚浮,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完美地演绎着一个身心俱疲、惊魂未定的伤患形象。


    他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视线,一直跟随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转入一个山坳,消失在浓雾之中。


    一离开那视线的范围,邱国福的脚步立刻变得稳当了些,虽然依旧不快,但那种虚浮无力感消失了。他没有直接回观云崖,而是绕了一段路,确认身后无人跟踪后,才加快脚步,回到了竹舍。


    关上门的刹那,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刚才那短暂的“对峙”,看似平静,实则凶险。对方隐匿功夫极高,若非他五感远超常人(尤其是经过煞气初步磨砺后),且早有戒备,根本发现不了。对方是谁?目的何在?


    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冲着黑龙涧的秘密?或者,两者皆有?


    他熄了灯,和衣躺下,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明日就要搬离,今晚的发现,让他更加确信,黑龙涧绝不简单。王老实之死,自己的遇袭,重剑的失落,还有今晚那个神秘的窥视者……这一切,都隐隐指向那深不见底的幽暗涧谷。


    他必须想办法,在搬入清心苑、失去行动自由之前,再探黑龙涧!不是像今晚这样在边缘徘徊,而是要更深入,至少要接近当初重剑落水的大致区域!


    一个近乎疯狂的计划,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形。


    第二日,辰时初刻,两名执役弟子准时来到观云崖。邱国福的东西很少,除了几件换洗衣物、那套未动的新弟子服、一些残余的伤药,便是他始终随身携带的、装着最后一点干粮的旧包袱。至于竹舍内的陈设,他一概未动。


    搬迁过程简单而迅速。两名执役弟子显然得了吩咐,对他还算客气,但也没什么多余的话。不到半个时辰,邱国福便站在了清心苑“甲字七号”院落的门口。


    院落不大,正面是三间并排的房舍,中间是厅堂兼饭堂,左右各一间卧房。两侧还有小小的厢房,似乎是储物或修炼静室之用。院落中央有一口水井,井边种着几株耐寒的翠竹,虽然简单,倒也整洁。


    此刻,厅堂门开着,里面隐隐传来谈话声。邱国福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更加苍白、怯懦、带着初来乍到的不安,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厅堂内坐着三个人。上首是一位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严肃、身着内门精英弟子服饰的方脸汉子,炼气七层的气息沉稳而凝练。他便是甲字七号院的“院首”,名叫郑山,负责管理院中事务,督导同院师弟修行。左下首坐着两人,一个身材高瘦,眼神灵活,名叫陈松;另一个矮胖白净,总是笑眯眯的,名叫吴贵。两人都是炼气四层左右的修为,是郑山的追随者,也是院中资历较老的弟子。


    看到邱国福进来,三人的谈话声停了下来,六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郑山打量了他几眼,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显然对这位新来的“名人”兼“伤患”并不怎么欢迎,但碍于门规和上面的安排,还是开口道:“你就是邱国福?我是此院院首郑山。这两位是陈松、吴贵师弟。你的房间在左边,已经收拾出来了。清心苑的规矩,想必孙执事已与你说过。我只强调几点:按时作息,勤修不辍,不得私斗,不得擅离,院中事务需听从安排。你可能做到?”


    语气严肃,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邱国福连忙躬身,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紧张:“弟子邱国福,见过郑师兄,陈师兄,吴师兄。弟子定当谨守院规,勤勉修行,绝不给师兄们添麻烦。”


    “嗯。” 郑山见他态度恭顺,脸色稍霁,“你伤势未愈,近期便以休养为主。每日晨课和晚课需参加,若身体不适,可提前告假。其他时间,自行安排。若有修行疑难,可来问我,或请教陈、吴二位师弟。”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的事,我亦有所耳闻。既入此院,往日种种,便暂且放下。安心修行,提升实力,方是正道。莫要再惹是非。”


    最后一句,带着明显的告诫意味。


    “是,弟子明白。多谢郑师兄教诲。” 邱国福头垂得更低。


    郑山挥挥手:“去吧。吴贵,带他去房间安顿。”


    “好嘞!” 吴贵笑嘻嘻地站起来,拍拍邱国福的肩膀(力道不轻,牵动了邱国福的旧伤,让他嘴角微微一抽),“邱师弟,跟我来!咱们甲字七号院可是清心苑里数得着的好地方,灵气足,又清净,你来了就安心住下!”


    邱国福忍着痛,挤出一个感激的笑容,跟着吴贵去了左边卧房。房间比观云崖的竹舍略小,但家具齐全,床铺被褥也都是新的,显然提前收拾过。只是比起观云崖的开阔和独立,这里显得逼仄了许多,窗外就是院墙,视野受限。


    吴贵热情地介绍了一番院内设施和作息时间,又“好心”地提醒他哪些地方可以去,哪些地方最好别去,哪些师兄不好惹云云。邱国福一一应着,显得既感激又惶恐。


    安顿下来后,邱国福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间里“休养”。他按时参加早晚课——其实就是郑山带领,在院中空地上集体吐纳修炼半个时辰。他表现得中规中矩,吸纳灵气的速度“缓慢”,气息“微弱”,完全符合一个重伤初愈、资质平庸的弟子形象。郑山偶尔看他一眼,见他确实“老实”,便不再过多关注。


    陈松和吴贵起初还对他有些好奇,尤其是对他“传奇”的经历和那把“邪剑”,旁敲侧击地问过几次。邱国福一律以“记不清了”、“侥幸”、“剑已丢失”等含糊其辞应对,加上他刻意表现出的低落和回避态度,两人试探几次无果后,也渐渐失了兴趣,只当他是个走了霉运、没什么油水的闷葫芦。


    这正是邱国福想要的效果。他需要尽快融入这个新环境,成为一个不起眼的背景板,才能方便他进行下一步计划。


    在清心苑的第三日傍晚,例行晚课后,邱国福没有立刻回房。他走到院中的水井边,打了一桶冰凉的井水,慢慢地洗漱。天色已暗,雾气再次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清心苑。


    吴贵从自己房里出来,看到邱国福,笑嘻嘻地凑过来:“邱师弟,还没歇着?是不是换了个地方,睡不着啊?”


    邱国福放下手中的布巾,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不安和犹豫的神色,低声道:“吴师兄……我……我心里还是不踏实。一闭眼,就想起那日黑龙涧边的……还有王老实……”


    吴贵脸上的笑容淡了淡,拍拍他的肩膀:“嗨,都过去了,别瞎想。咱们现在在清心苑,安全得很!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别去琢磨。”


    “我知道……可是,” 邱国福的声音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总觉得……王老实死得不明不白。那晚,我好像……好像听到涧边有什么动静,但当时太害怕,没敢细看……现在想想,心里堵得慌。吴师兄,你说……我要不要……再去涧边看看?就当是……给他烧点纸钱,告慰一下,也让我自己安心?”


    他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恐惧、愧疚和一丝可怜的祈求,像一个被噩梦缠身、寻求解脱的孩子。


    吴贵被他这眼神看得一愣,随即皱起眉头:“你去那晦气地方干嘛?还烧纸钱?咱们修士,不信这个!再说了,那里现在巡守更严了,你一个伤号,跑去不是添乱吗?让郑师兄知道了,非训你不可!”


    “我就去一会儿……远远的,在安全的地方……” 邱国福抓住吴贵的衣袖,眼中甚至泛起了水光,“吴师兄,你就当帮帮我……我偷偷去,偷偷回,绝不让人知道。不然……不然我这心里,实在过不去这道坎……”


    他表演得情真意切,将一个心神受创、钻了牛角尖的伤患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吴贵看着他苍白瘦削的脸和那双带着血丝、充满哀求的眼睛,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他本就不是什么心硬如铁的人,加上邱国福现在看起来也确实可怜巴巴的,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你……你真要去?就一会儿?绝不惹事?”


    “我发誓!就去祭奠一下,马上回来!” 邱国福连忙道,眼中放出希冀的光。


    吴贵左右看看,院中无人,郑山在自己房里修炼,陈松也不知道跑哪去了。他咬了咬牙:“行吧……看你也可怜。不过你得答应我,就这一次!以后别再提了!而且,千万别让人看见,尤其是执法殿的人!要是惹出麻烦,咱们可都吃不了兜着走!”


    “多谢吴师兄!我一定小心!” 邱国福感激涕零。


    吴贵又叮嘱了几句,比如走哪条小路比较隐蔽,哪个时辰巡山刚过,大概多久必须回来等等。邱国福一一牢记。


    夜色渐深,浓雾如约而至。邱国福换上了那身半旧的灰色短打,将几块白天偷偷藏起来的、用来代替纸钱的干燥树皮(烧起来有烟,容易暴露)塞进怀里,又在脸上抹了点井底的湿泥,让脸色看起来更差。然后,他悄无声息地溜出甲字七号院,按照吴贵指点的偏僻小径,向着黑龙涧方向潜去。


    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不是边缘徘徊,而是要尽可能接近重剑落水的区域。他知道,这极其危险,但也是唯一的机会。


    浓雾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危险的迷障。他凭借着记忆和方向感,在崎岖湿滑的山路上摸索前行。耳边是越来越响的水声,鼻端是越来越浓的阴寒水汽。他避开了几处可能有巡守的明哨,像一道灰色的影子,在雾中穿行。


    终于,他再次来到了那片熟悉的、靠近涧边的险峻区域。水声震耳欲聋,脚下的岩石都在微微颤动。浓雾在这里被水汽冲击得翻滚不休,能见度几乎为零。他伏低身体,手脚并用,沿着记忆中重剑落水方向的崖壁,小心翼翼地向下攀爬。


    崖壁陡峭湿滑,布满了锋利的棱角和滑腻的苔藓。冰冷的雾气凝结成水珠,不断滴落,很快就将他全身打湿。伤口被冰冷的岩石和动作牵动,传来阵阵刺痛,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凭着感觉和指尖微弱的触感,一点点向下挪动。


    他不知道自己下降了多深,十丈?二十丈?下方依旧是翻滚的雾气和震耳的水声,深不见底。就在他感觉手臂酸麻,有些力竭时,指尖忽然触碰到一处略微向内凹陷的岩壁,大小勉强能容一人蜷缩。


    他心中一喜,连忙挪了过去,将身体挤进这处天然的石凹。这里虽然依旧潮湿阴冷,但总算有了一个暂时的落脚点,可以稍作喘息,也避开了从正上方滴落的冷凝水。


    他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石,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寒意刺骨。他缓了几口气,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向下望去。


    浓雾与水汽在这里形成了一片混沌的灰白,什么也看不清。但水声的来源似乎更近了,那咆哮声中,隐隐夹杂着巨石滚动、水流撞击的闷响,显示出下方水流的湍急与混乱。


    这里,应该已经比较接近水面了。重剑当日,大概就是落入了这一片区域。


    他闭上眼睛,凝神静气,试图去感应。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那与剑有过微弱共鸣的心神,用那这几日刻意回忆、加深烙印的对剑中“韵律”和“渴求”的感觉,去捕捉冥冥中可能存在的一丝联系。


    水声,风声,岩石的冰冷,自身的喘息和心跳……一切杂音被逐渐排除。他将全部心神沉入那种玄之又玄的感应状态。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无尽的、冰冷的、咆哮的黑暗。


    但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


    一丝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以为是错觉的“脉动”,仿佛从下方极深极暗的水底,遥遥传来。


    那“脉动”,与他记忆中剑身凹痕处那个“点”的韵律,隐隐相合!虽然极其遥远,极其模糊,仿佛隔了千山万水、重重阻隔,但那同源的感觉,不会错!


    剑!真的在下面!并没有被冲走太远,似乎……沉在了某处!


    而且,那脉动虽然微弱,却并非完全沉寂,反而带着一种……缓慢而稳定的“搏动”,仿佛在呼吸,在吸纳着什么。是在吸纳这黑龙涧中浓郁的、阴寒的水煞之气吗?


    邱国福的心脏,狂跳起来。找到了!虽然只是极其模糊的感应,但他找到了剑可能存在的大致方位!


    就在他心神激荡,想要进一步感应时,忽然,那股微弱的脉动,毫无征兆地紊乱了一下!紧接着,一股冰冷、粘稠、充满恶意与贪婪的“意念触角”,仿佛被他的感应惊动,猛地从那脉动的源头“伸”了出来,如同黑暗深渊中苏醒的毒蛇,朝着他心神感应所在的方向,狠狠“咬”了过来!


    这感觉,与那日剑中混乱意念冲击他时极为相似,却更加冰冷,更加纯粹,带着一种源自深水与黑暗的与暴虐!


    邱国福大惊失色,连忙切断感应,将全部心神收回,死死护住灵台!


    “嗡——!”


    脑海中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晕眩!虽然那“意念触角”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屏障(或许是距离,或许是涧水阻隔)削弱了大半,并未真正触及他的神魂,但那瞬间的恶意冲击,依旧让他脸色惨白,眼前发黑,差点从这狭窄的石凹中摔落下去!


    他死死扣住岩壁,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冷汗瞬间浸透了早已湿透的衣背。


    那是什么?剑中之物?还是……黑龙涧底,另外的什么东西?被剑吸引而来?或是与剑同处一地?


    无论如何,这下面,绝对比他想象的还要凶险百倍!那剑沉没之处,恐怕不是什么善地!


    他不敢再停留,强忍着脑海的抽痛和身体的冰冷虚弱,开始艰难地向上攀爬。必须立刻离开!刚才那一下感应和反噬,虽然短暂,但动静可能不小,万一引来了什么,或者被巡山弟子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向上攀爬比下来时更加费力。湿滑的岩壁,透支的体力,脑海的抽痛,都让他举步维艰。几次脚下打滑,险些坠落,都被他险之又险地抓住凸起的岩石稳住。


    当他终于翻上崖顶,重新站在相对安全的地面上时,几乎虚脱。他瘫倒在地,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阵阵刺痛。浑身泥水,狼狈不堪。


    休息了片刻,他挣扎着爬起来,辨明方向,沿着来时的偏僻小径,踉踉跄跄地向清心苑跑去。脑海中,那冰冷的恶意触角和剑的微弱脉动,交替浮现,让他心头发寒,却又隐隐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剑还在。在下面。在一个极其危险的地方。


    他知道了。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下去?如何取回它?以他现在的实力,下去无疑是送死。


    但至少,他有了目标。比茫然的失落和猜测,强了万倍。


    他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眼神在浓雾夜色中,亮得惊人。


    路,找到了。虽然前方,是更深、更冷的黑暗与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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