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默了几瞬。
作为掌门的项怀瑾难得失态，有些不可置信地发问，才把众人从呆愣中唤醒。
只是他所问，却令众人又一次失态了。
只听他问道：“你是………襄儿师妹？！”
……
……
池襄？
在场的凌霄宗之人第一反应便是不可能。
纵然九年前池襄确实被月华谷要了去，可自那以后便再无此人的消息。
纵然她也确实是被云瑶仙尊带着，可这么多年，云瑶仙尊多次拜访凌霄宗，从未带过她。
几乎整个凌霄宗都已默认，她就会如同未离开凌霄宗之时，被冷落，被厌弃，然后就此草草一生，直至陨落。
毕竟她可是……在九年前便出了名的天煞孤星之命。
克死养母，克死师父。
这便是她的前半生。
况且，儿时，池襄完全是个泥孩子，成天带着乱糟糟的发型，和红肿的脸庞，和美丽扯不上任何关系。
这个超级大美人怎么可能是那个池襄？！
四长老强颜欢笑，“怀瑾，你是不是认错了，这位仙子怎么可能是……”
话未说完，便被打断了。
只见少女轻轻绽开一个清浅、却足以蛊惑人心的笑容。
“诸位，许久不见，弟子池襄前来拜见。”
风吹过，人群却是寂静无声。
一张张错愕至极的脸，吹胡子瞪眼，简直令人好笑。
池襄想。
后湖边数棵桃树长势正好，正值春日，微风带来阵阵粉嫩的花瓣雨。
凌霄宗众人，只有两人稍显智慧。
一位是最先认出她的大师兄项怀瑾。
此时的掌门正温润如玉笑看她。
还有一位，便是那闹剧的另一位主人公。
萧云郎。
池襄默念这名字，真是镇定啊。
对上那双桃花眸，明明身处纷纷扰扰，却又好似万籁俱寂。
虽然也算不上什么友好的眼神……却比其他表里不一的看客好得多。
云瑶仙尊冷哼一声，“池襄在我名下教养多年，就如我亲传弟子一般，诸位可是对我月华谷有何不满？”
长老们一听却是不得了，连忙擦了把老汗辩解，“绝无此意。”
“可我看，倒像是正有此意！”云瑶仙尊一捏法扇，周身猛然震出如浪涛般苍茫的灵气，令这春添了几分料峭。
众人皆是后背一寒，这才反应过来。
现世能得仙尊名号的大能不足十位，而此时他们面前正站着一位。
云瑶仙尊正怒着，却忽的被一双柔凉的手紧紧牵住。
不用回头，她都便能知道这手来自谁，还拽着她的手悠悠晃了把，只让人心头一软。
识海中一道灵巧的声和她说了句什么，云瑶仙尊便冷脸甩袖，牵着池襄、带着凌圣手扬长而去。
只剩众人噤若寒蝉。
*
清欢榭。
池襄静静牵着云瑶仙尊，穿过殿门那棵菩提树。
九年未住人，本以为早已破败不堪，可真正来到，池襄才发现，这里光鲜如旧，可她离开时别无二致。
凌霜月跟在后头，突兀道：“这里真好看。”
云瑶仙尊一秒破格，看了眼一脸不争气的凌霜月，“就这么好看，一下子就把你给俘获了，这凌霄宗还真是一番好计谋。”
池襄忍不住笑了。
云瑶仙尊又恨恨看她，想到此行目的，眼神一暗，忍不住捧上池襄的手，“襄儿，你真要回到凌霄宗？”
池襄点点头。
“若是他们真心待你也就罢了，可这是个什么宗门？”
云瑶仙尊越说越心急，越说越忍不住怒斥，“我来的那年你才那么小，那群顽劣的弟子就能一口一个天煞孤星，宗门内竟无人制止分毫。”
说到最后，脑热半转竟是忍不住要落下泪来。
“你还那么小，他们就都那么欺负你，跟个小瘦猴似的，头发也是乱糟糟的。”
池襄只好半拥住云瑶仙尊，无奈道：“那是大师兄没时间给我扎。”
云瑶仙尊以扇出名，法力高强早已位居仙君之位，创办月华谷风头无两。
可很少有人知道，大名鼎鼎的云瑶仙尊，是个实打实的崽崽控！
合她心意的崽，不管说什么，都是要稳稳护住的，比如当年的凌霜月，又比如今朝的池襄。
“也就你那师兄好点了，今日大殿也是，他能一眼认出你，或许当年是真有几分心疼你。”云瑶仙尊怜惜地摸摸池襄光滑的脸，又道：“但你那二师兄，萧家萧云郎，可不是好相与的主。”
池襄心中有些认同。
萧云郎，和当年如出一辙。
不过九年总能改变很多东西，让人更成熟，亦或者是，让人学会伪装。
所以现在也能维持面子上的体面。
“总是要回来的，早晚又有什么区别？”池襄道。
凌霜月一直静静凝视着她，忍不住提出异议，“那些人，伤害你，怎么办？”
池襄又松开尊上去抱抱那个喜欢操心的。
“不会的。”
“会。”
“……”
池襄说：“我们俩对战，一般胜率如何？”
凌霜月想了想，“七比三。”
池襄七，她三。
池襄又问：“那你出门打架一般胜率多少？”
“除了仙盟大会，尚未败过。”
“这不就是了，”池襄馕馕她，“我现在武力值很高的，不会再在外面受欺负了。”
凌霜月却还是固执地摇摇头，有些心急，“会的。”
看来凌霄宗在凌霜月心中坏的程度非同一般。
一般哄到这个程度会好的，池襄却感觉心中又涌入几分力量，无论未来如何，月华谷一直是她的后盾。
这是岁月的佐证。
不过还是先让她放下心来。
池襄说：“你的纸鹤呢？”
凌霜月从袖中掏出来，灵光一闪，“我会让纸鹤，给你送信。”
“是啊，”两个姑娘牵紧手跳了跳，这是达成共识的标志。
云瑶仙尊也笑了。
心中却也涌出无限的忧虑，眨眨眼又随菩提而去。
*
凌霄快报。
一则，万雪薇擅闯三山峰，惊扰贵客，被四长老罚下思过崖，归期待定。
二则，据在场人所见，闻名天下的凌圣手乃是青玉之姿，让人一见如拂清风。
三则，九年前逝去宗主，门下第三徒，池襄，随云瑶仙尊归来，即日起正式回归凌霄宗。
！！！
大爆。
三则重磅消息如剧烈火星子，一下子炸沸了整个凌霄宗，满门风雨。
本是一人购一份快报，周围师兄师弟师姐师妹都可借来看看，这下子基本人手一份，都想看看有没有配图，让人解解八卦之心。
这期凌霄快报甚至成了创办有史以来销量最高的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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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图是没有的。
不过这也没止住弟子们的动静。
三则爆闻，属第三条最惊人。
无他，池襄此人，在凌霄宗也是风云人物。
却非一般风云。
此届弟子多与此人年龄相似，池襄幼时，大家亦是同辈。
而当年在小弟子们中流传最广的，便是池襄的天煞孤星名号。
传说池襄自小无父无母，只有一养母抚养，却不想此人克亲不克己、孤星照命，于是克死养母，遇到了他们的老宗主。
老宗主为人慈祥，法力高强，却无架子，当年在小一辈中深受欢迎。
这一年，老宗主下山降妖除魔，碰巧救下差点被妖怪所伤的池襄，感受到缘分，老宗主当场收其为第三位徒弟。
本是喜事，却不想当夜异象丛生，天雷滚滚迟迟不劈下，直至天亮，雷光散去，小厮开门一看，小的没事，老的却是已驾鹤西去了。
发现老宗主命牌的长老匆匆下山，却是只救回一堆齑粉，只好捏着宗主死前寄出的书信，勉强将这徒弟带回了凌霄宗。
世人憎鸦，皆因鸦传凶信、屡报恶音。
而池襄，在凌霄宗眼中，便是这只报凶的乌鸦。
于是沦落到人人恶之，人人不喜的田地，天煞孤星名号也传开来。
甚至她亲师兄也视她为克死师父的元凶。
因此池襄幼时大多独来独往，独自练功，独自用膳，所到之处无不耳语疏离。
唯有，当年宗主名下大弟子，池襄嫡亲大师兄，当今的掌门项怀瑾，对这小孩和蔼些。
这些是弟子们所知晓的过去。
而多年过去，这些观点依旧牢牢扎根在他们脑海中。
*
云遥仙尊派人将池襄最后一批物品运至清欢榭。
原本空荡荡的屋子充盈起来。
月华谷的弟子们迅速退去。
只余三人在下山路上告别。
池襄左边牵着凌霜月，右边拉着云瑶仙尊。
三人一路晃晃悠悠至凌霄宗山口，夕阳西下，照红三人的面庞。
“襄儿，我们离去便远水解不了近火，你在此千万小心，”云瑶仙尊纵使心中千万个舍不得，此时也得叮嘱，“小心宗内众人，小心……药人。”
池襄珍重地点点头，感觉到云瑶仙尊悄悄塞入她袖中的玉牌。
“有事便捏碎它，”她听到尊上用气音说道。
最后抱抱二人，马车到来，再是整个月华谷队伍踏着夕阳远去。
待池襄转回三山峰，天已彻底黑下来，时而闻得林中几声鸟啸。
踏至后湖，虽是黑夜，但修仙之人视力超群，可视物。
远远看见那湖边亭旁桃树下坐着一个人影，却是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池襄敛了息，拔剑悄然走近。
在她感觉自己能一招制胜时，这人动了。
刀光剑影袭来，池襄忙扭剑去挡，两道银芒相碰时，她看清了这人的脸。
冷面挺鼻，有着一双迷人的桃花眼。
……还有，这人只着了一身素寝袍。
“……萧云郎。”池襄眯了眯眼，正想收剑。
握剑的手却突然被少年狠狠捉住，哐当一声，利剑被一股激荡的灵力弹开，砸在亭柱上。
池襄吃痛，猛然抬头。
面前人方才清明的眸子，早已布满红血丝。
他抓住这双纤细的手，几乎有一股捏碎这骨头的冲动，一字一句道：“……你是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