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继续向前流淌,生活和以前并未有什么不同。至少在表面的刻度上,日复一日,依旧如常。
午后的阳光落在蒂尔施楼的机房里,只能听见一片密集的键盘声。
咔咔的声响规律而细密,没有人说话。多贝把眼药水放下,压低声音凑到托马斯耳边:“你再对一遍吧,墙体都闭合了吗?”
“我检查过了,平立剖全都对齐了,没有乱炸几何体,也没反蓝。”鼠标咕噜咕噜地挪动,托马斯的声音也压得低低的。
“那把标注统一一下,咱们就上传吧。”
等到上传成功的提示传来,多贝就像一只漏完气的气球,瘪瘪地趴在桌子上:“希望这次的评语不是‘充满想象力’吧…”
一只手伸过来沉重地按在她的肩上,两个人重重地叹了口气。
下课铃响起,多贝挎上自己的怪物包,今天陪着她的是幕幕——以美梦为食的、喜欢恶作剧的粉色独角兽。她捏捏幕幕的角,和托马斯告别,踏上了前往Scheidplatz的地铁。
导盲系统1.0已经进入实地测试阶段。然而它的表现和实验室里比起来却是两回事:信号在人多的地方断掉,她只能站在人群里等它重新连上;定位把她带偏两米,她拿着盲杖在地上徒劳地滑来滑去试图找到正确的方向;系统在她靠近婴儿车的时候疯狂震动警报,她停下来,不知道该往前还是该后退。
志愿者说的最多的一句就是“我不明白”,工程师看着数据挠头,格吕恩教授在会议桌边沉默地转笔。
多贝能做的只有重复,一条路反复地走,在不同时间,不同的人流里重复着同样的流程。身边的小怪物从幕幕换到雅恩再到塔塔,平板里的记录条目逐日增长,团队的方案文档越来越厚,每周五的组会从日影过墙到暮色四合。
今天的测试结果显示误差区间大幅减小,回家的地铁上多贝把脸埋进多乐泰身上的小白花里,露出和它如出一辙的微笑。
回到家里还有更好的消息,托马斯扑过来抓着她的胳膊,声音比平时高了两个度,甚至有些破音:“我们这周的CAD作业合格了!”
“疼疼疼!别捏这儿——!”
莉娜抓着她的胳膊给她上药,动作没轻没重,引得多贝又是一阵龇牙咧嘴:“轻点!”
“托马斯胳膊上也是这样,怎么回事?你们去参加搏击俱乐部啦?”
“是材料学。”
莉娜上药的动作一顿,声音里带了丝微妙的敬畏:“那你俩也太拼了。”即便她在信息部,也听说过范德尔教授催眠了整个系的同学的赫赫威名。
“哎呀,材料学的学分很高嘛!我还想明年申硕,一分都不能放过啊。”
“哦豁,这么说,结构力学也要拿满咯?”
“啊——”多贝尖叫一声,把脸埋进垫子里cos鸵鸟,“不要讲这个!”
草稿纸堆满书桌,风把纸吹得哗哗响,托马斯眼疾手快地抓住一张被吹跑的草稿:“你这受力分析就不对!”
“那肯定是你转述错了!你怎么讲得我就是怎么画的!”
桌子被拍得晃晃悠悠,再次算出来一个和答案南辕北辙的数字,多贝和托马斯的火气被激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谁也不认为自己有错。
两个人趴在桌子上头挨着头从第一个节点受力开始分析,最后发现一人漏了一个角。
“唉…”
“唉…”
“别唉了。”马克斯的声音从两人头顶响起,松节油的味道有点刺鼻,大概是刚从工作室回来,“我买了夜宵,吃不吃?”
“吃!”。结构力学是什么东西,填饱肚子才是第一要紧事。
“莉娜呢?”
“被叫去实验室了,好像要跑什么仿真数据?”
“Poor莉娜~”
多贝声音因为嘴里的食物变得有些含糊:“这家肉卷的酸奶酱不好吃!”得到了托马斯同样含糊的赞同。
“不好吃就别吃啊!不好吃也没见你们谁少吃一口!”
窗外的天光暗了又亮,在忙碌、焦灼、偶尔崩溃、持续修复、以及与朋友们深夜分享楼下咖啡厅难吃的夜宵并一起痛骂上学考试和作业的间隙——
多贝的六月过去了。
阿尔卑斯的草甸上还挂着露水,菲利普踩上去,裤脚很快湿了。母亲指着路边一丛植物说它的根茎可以酿酒。姐姐在后面拍照,父母在前面说说笑笑,时不时回头招呼他们俩。他点点头,拎着装着全家人午餐的包跟上。他大多数时候只是走、看。手机信号时有时无,他没觉得有什么要紧。
“早点回来,梅兰妮说今晚一起去音乐厅。”母亲将运动挎包递给菲利普,再一次叮嘱。
“知道了,妈妈,你已经说过两次了。”菲利普接过包,融入门口等候的朋友们之中。
游泳馆里水花四溅,互相嘲笑对方的速度太慢、姿势太丑。玩够了就勾肩搭背地钻进附近的咖啡馆,他点黑咖啡,对方点加了大量奶泡和焦糖的什么饮料,菲利普看一眼就觉得甜的腻歪。他们聊小时候的事情,聊去年夏天谁喝多了跳进伊萨尔河,聊最近看过的一部电影…直到母亲打电话催他回家。
晚上音乐厅里人出乎意料的多,梅兰妮兴致勃勃地解释:“今晚有直播,听说首席会来压阵!”她翻着节目单,指着一个名字,“就是她!尤莉娅·施瓦茨!”
电视里播放着马加特执教以来斯图加特的比赛录像,菲利普每天看一点。暂停,倒带,再看一遍。有时候记几行笔记,有时候只是看,然后关掉屏幕。
房间里快递箱摞在地板上。书,衣服,训练装备,那个半旧不新的黑色运动背包放在箱子的最上层。他看着房间里逐渐空出来的架子和衣柜,觉得像在整理一个阶段,清空,然后装进下一个。
母亲走进来要带他去商场,“斯图加特买不到合适的衣服怎么办?”。菲利普张张嘴又闭上。她列了一张购物清单,他负责提袋子、换衣服、从试衣间出来等待点评。她拿起一件浅灰色开衫问他觉得怎么样,他说“好”。她又拿起一件深蓝色的,他说“也行”。她笑着摇头,把两件都放进购物篮。
六月的慕尼黑阳光很好,昼长夜短,晚上九点天还亮着。他去阳台上收晾干的T恤,闻到空气里邻居传来的烧烤味。远处有小孩在踢球,皮球撞击墙壁的声音规律而绵长。
他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
在放松、细微的紧张、对未知的谨慎期待、以及每次看到整理到一半的行李箱时那股“真的要走了”的实感之间——
菲利普的六月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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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生活还是多了一点点不一样的地方。
聊天软件里,那个几乎没聊过的联系人开始时不时浮上来。西郊那次偶遇像是命运轻轻点了点多贝的脑袋:嘿,你还有个新朋友呢。
于是可以分享日常的朋友又多了一个。频率不高,两三天一次。毕竟他们有各自的生活节奏。她赶项目、赶作业、和结构力学搏斗;他训练、陪家人、对着打包了一半的行李箱发呆。
对话框浮在各自繁忙日程的边缘,像两只停在相邻窗台的鸽子,偶尔扭头看对方一眼,咕咕叫两声。
她讲马克斯坚持用购物车漂移结果撞翻薯片塔,四个人狼狈地道歉并试图重建;讲托马斯在读书会上被问住,回家后和他们复盘了一小时“我当时怎么没想到要这么说?”;讲莉娜谈到实验室的新工程激动得在房间里吹了两个小时的小号直到邻居敲门投诉。偶尔分享一首歌,偶尔抱怨盲文摸久了导致指尖发麻。
菲利普大多数时候是被动的那个。通常是她先发来消息,有时是她笑到话都说不完整的语音,有时是转发的冷笑话,有时只是“今天餐厅特供的土豆泥竟然是薄巧香菜口味”之类的奇怪观察——“好难吃!我要打包一份带给莉娜他们。”
他话不多,但句句有回应。偶尔他会顺着她的话想象一下,比如薄巧香菜到底是什么口味,然后被自己的想象恶心得打个激灵。
她似乎也并不觉得他话少。她总是顺着那一两句话,继续往下讲别的事情。
菲利普自己也感到一点意外——这些没什么意义的东西竟然也可以聊上那么久。在某些沉默的间隙里,他会想到她。不是刻意的想念,只是在看见自己的黑色背包时会偶尔想起她那些色彩夸张的怪物背包,然后浮起一个念头:不知道今天她背的是哪个怪物?
特别偶尔的时候,他也会主动一次。
阿尔卑斯山的那天早晨,他和家人走了一段人少的徒步路线。晨雾还没散尽,草叶上挂满露水。
他看到一朵绿色的花——不是那种常见的、淹没在草丛里的绿,而是浅淡的、近乎透明的绿,花瓣边缘镶着一圈细细的白纹,阳光从某个角度斜着穿过来,整朵花都在发光。
他停下来。
他想到了多贝的眼睛。
不是“很像”那种具体的比喻,而是一种模糊的、难以言明的联系。那朵花很安静,安静到大多数路人会错过它;也很特别,特别到一旦看见就移不开目光。
梅兰妮从后面赶上来拍他的肩膀:“怎么停下了?”她顺着菲利普的目光看见那朵花,“绿色的花,还挺好看的。”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绕过菲利普去追走在前面的父母。
菲利普盯着那朵花看了几秒,然后打开了相机。
晚些时候,一家人坐在湖边吹风闲聊,他打开对话框:
“我今天看到一朵花,很像你。”
发送之前他把“像你的眼睛”删掉了。她看不见,说“眼睛”没有意义,也不太礼貌。这样就好。
多贝直到半夜写完课程笔记才看到这条消息。她听着手机旁白念出那行字,快乐地、理直气壮地回复:
“像我的花吗?那它一定非常漂亮!”
菲利普没忍住笑了一下:
“是的,”他回复,“确实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