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周末，阳光正好。
菲利普·拉姆独自一人，骑着自行车，沿着熟悉的路径驶向慕尼黑西郊。下赛季他就要租借斯图加特，对未知的紧迫感如影随形，对更高舞台的期待与对自我要求的加重，混合成一种细密的疲惫。
从盖恩骑到西郊不过十分钟，道路平整，蜿蜒在茂密的森林之间。只剩下鸟鸣、风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规律沙响。偶尔有同样来骑行的人从他旁边超过或者被他越过。心跳和呼吸的节奏与踩踏的频率同步，让这段时间里紧绷的神经和过度运转的大脑得到奢侈的舒缓。
然而，这份宁静被后面骤然爆发的喧哗打断。
“左左左！前面有人！快左！”
“慢点慢点！你们别蹬了！”
“右边！右边有空地！拐过去避开！”
“哎呀我看不见啊！到底往哪边啊！算了我不管了——！”
他认得这个声音。菲利普下意识地回头。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大脑空白了一瞬：一辆色彩鲜艳的红色串联四座自行车，正以并不算慢的速度朝他这边蛇形而来。而坐在驾驶位、掌控着方向的那个人，赫然是——多纳贝德·魏丝。
一个盲人，在掌控一辆载着四个人的自行车的方向？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甚至让他忘记了第一时间避让。就在他愣神的这几秒钟里，那辆自行车为了避开他，猛地向路旁一扭，随即失去了平衡，在几声短促的尖叫和闷响里，连人带车，歪歪扭扭地栽进了道路旁的森林边缘。茂盛的草丛和灌木接住了他们，发出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
菲利普立刻捏紧刹车停了下来。他回头望着那片还在晃动的灌木丛，一时之间有些无言。几秒后，他推着车走过去，停在路边，朝着那片凌乱的绿色，犹疑着问道：
“你们…还好吗？需要帮忙吗？”
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窸窣和低低的呻吟，随即是七嘴八舌、混杂着痛呼和尴尬的回应：
“啊，没事！真的，谢谢！”
“抱歉吓到您了！”
“别担心，我们能搞定……”
“打扰您了，对不起！”
菲利普看着四个人狼狈地从草丛里爬起来，脸上、头发上、衣服上都沾着泥土和草叶，那辆自行车则可怜兮兮地倒在更深处。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指了指自己的腰包，里面常备着纸巾和小瓶饮用水：“嗯……你们需不需要稍微清理一下？”
“不用不用，谢谢！我们自己带了。” 又是一阵异口同声的婉拒。然后，菲利普就看到他们——包括眼睛看不见的多贝——都极其熟练地将手伸向那个个子最高金发男生的口袋。那个人臭着一张脸站着，却一动不动，任由同伴们从他口袋里掏出几块虽然皱巴巴但看起来干净的手帕。
这个默契又有点滑稽的小动作，让菲利普心中那点因为被打扰而生的些微不快消散了不少。他稍微犹豫了片刻，目光落在正被朋友帮忙拍打背上草屑的多贝身上，还是决定打破这纯粹的陌生人援助关系，开口打了个招呼：
“……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多纳贝德。”
叽叽喳喳的四人组瞬间安静了。
多贝的动作顿住，花了大约两三秒钟，才从记忆库里调取并匹配上这个声音。随即，她脸上绽开了一个惊喜的笑容：
“菲利普？是你吗？太巧了！”
她在朋友们的搀扶下回到坚实的路面，然后快乐地转向朋友们介绍道：“这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菲利普！菲利普·拉姆，那个超级靠谱的新朋友！”
“这是莉娜·施瓦茨、马克斯·福格尔、托马斯·克劳泽。”她挨个拍拍朋友的肩膀，被叫到名字的人配合着她的介绍对菲利普招招手。
“你们好。我是菲利普·拉姆。” 菲利普对着另外三人点了点头，算是正式招呼。
“您好。” *3
三声简洁的问候同时响起，带着礼貌和一点好奇的探究。
互相认识后，气氛反而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尴尬。毕竟，刚刚四脚朝天栽进林子里的糗态，被陌生人目睹和被朋友——哪怕是新朋友——见证，心理压力截然不同。后面的三个人用眼神和细微的手势飞快交流，互相戳戳胳膊，最后默契地将多贝推到了最前面。
“……哈哈，所以……是啊……真没想到再次见面竟然这么……别致……” 多贝挠了挠脑袋，试图化解尴尬，结果从头发里摸出了半片树叶。她捏着树叶，表情更窘了。
菲利普看着她和她身后三个强忍笑意、眼神乱瞟的朋友，嘴角微扬，顺着她的话，用一种带着一丝戏谑的语气确认：“是啊，非常别致。”
这句话像按下了某个开关，紧绷的空气“噗”一声漏了气。多贝率先忍不住笑了出来，接着是莉娜的轻笑，马克斯扭过头去肩膀抖动，连看起来最稳重的托马斯也低头推了推眼镜，掩饰笑意。那点因出丑而产生的细微不自在，在这片共同的笑声中消散了。
“你也来这儿骑车吗？” 多贝拍了拍手上的灰，找了个安全的话题。这问题有点明知故问——西郊本就是著名的骑行区。
“嗯。” 菲利普还是回答了，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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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充了真实的缘由，“散散心。”
“心情不好吗？” 多贝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里那丝几不可察的低沉，疑惑地问。她的朋友们也稍稍安静下来，投来关注的目光。
“……不。只是……” 菲利普迟疑了一下。他很少对不熟悉的人谈论自己的职业规划，尤其是这种未知且充满变数的事情。但或许是刚才那场混乱打破了一些隔阂，或许是眼前这个女孩曾对他袒露过更深的脆弱，他最终还是选择了透露一部分：“下个赛季我要租借到斯图加特了。感觉一切还有点……陌生。”
她的脸上还带着一点茫然，毕竟她对足球世界的转会、租借、俱乐部层级只有最模糊的概念。菲利普甚至怀疑她是否知道有斯图加特这个俱乐部，她的入门课都还是他教的。
“别担心。你是菲利普。而菲利普就是最好的。”
这句话简单，直白，甚至有点孩子气。
菲利普微微一怔，随即，一个真实而放松的微笑在他脸上化开。“谢谢。” 他低声道谢。
这时，在旁边检查自行车状况的马克斯和托马斯（莉娜则留在多贝身边，保持着一点警惕的陪伴）招呼道：“自行车没问题！可以继续了！”
多贝闻声，愉快地转向菲利普：“那我们得继续啦！真的很高兴遇见你！”
“我也是。”
然后，他就听见四人开始兴致勃勃地重新安排阵型，并且——
再次让多贝坐到了驾驶位。
“上次纯属指挥混乱！现在我们指定一个唯一指挥官！”
提议的是托马斯，他此刻的表情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正经，仿佛在宣布一项严谨的科学实验方案。
另外三人立刻大呼小叫地表示赞同，好像刚才摔进草丛的事从未发生。
菲利普是感到一阵无语，甚至有些难以置信：认真的？就在刚刚发生过事故，且掌控方向的人完全看不见的情况下？
这太胡闹了。
但看着多贝被朋友们七手八脚但充满信任地扶上车座，脸上没有恐惧，只有跃跃欲试的兴奋和对自己朋友的绝对信赖；看着另外三人虽然吵吵嚷嚷，但彼此间流转着毋庸置疑的默契和支撑感……那股劝阻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骑上车，最后看了一眼已经准备再次出发的四人小队，轻声说了句：
“祝你们好运。”
身后隐约传来几句争执渐渐融入森林的背景音中。他的思绪似乎比来时更轻快了一些，脚下的节奏不自觉地加快，迎着林间疏落的光斑向前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