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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纪念日和逃离

作者:乌鸦和亮晶晶们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五月的最后一周,周二,5月27日。


    对于格吕恩教授及其团队而言,这是一个阶段性的胜利日。在经历了漫长的问题反馈、空间诊断、无数次团队会议上的争吵之后,项目的第一阶段——“现状诊断与问题定义”——终于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格吕恩教授脸上带着难得的、松弛的笑容,向大家宣布:“第一阶段圆满结束。你们做得非常出色。我给你们所有人放一周假。”


    当然,这“假期”某种程度上也是不得已——接下来是施工组进场铺设导盲系统的阶段,还需要组织大量盲人志愿者进行初步可用性测试,原本的实地调研小组确实也插不上手。但无论如何,一个阶段的尘埃落定,总是值得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


    然而,对于多纳贝德·魏丝来说,5月27日承载着远比一个项目节点更私密、更沉重的重量。


    几个月前的这一天,她的世界在感受到铬酸溶液的冰冷触感后,陷入了一片模糊的、仅有光感的混沌。人生的轨道被毫无预警地扳向了另一条她从未设想过的岔路。


    “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回大学区吗?” 格吕恩教授在站台边,不放心地再次确认。她看着多贝,声音里带着关怀和担忧,“要不让安全员陪你一起?至少送你过去。”


    “不用,真的没必要!” 多贝欢快地摆手,脸上的笑容明亮得几乎能驱散地铁站永恒的阴凉,“这条路我们这几个月都测了成千上万遍了,熟到我闭着眼都能走!” 她甚至开了个小小的、关于自身的玩笑,“哦!我忘了,我现在也不用特意闭眼啦!”


    她等着大家的笑声,或者至少是无奈的气音。


    但没有。一阵短暂的的沉默,只有远处列车进站的风声隐隐传来。


    “多贝…” 格吕恩教授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柔软而笃定,“你很快就会重新看见的。”


    多贝脸上完美的笑容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痕。她对自己的笑话很满意。但显然,周围的人还没有准备好,或者永远无法准备好,与她一起面对这片阴影。他们选择用安慰和希望来覆盖它,而这恰恰让她感到一种隔阂。


    “好啦好啦!别担心我!”她迅速用更轻快的声音掩盖过去,侧耳倾听,“我听见车来了。你们快走吧!”


    她几乎是推着团队和教授上了车。直到列车驶离,站台重新被一种空洞的轰鸣和陌生人的低语填满,多贝脸上那层明亮、活跃的笑容缓缓卸下。


    面无表情。甚至有些空洞。


    在这一天,她不想和任何熟悉的人待在一起。不需要朋友的插科打诨,不需要家人小心翼翼的呵护,甚至不需要教授专业的鼓励。她需要一点绝对的、只属于自己的空间和时间,来处理那些在平日被忙碌压制、却在今天这个日期蜂拥而至的、粘稠的私人情绪。


    她知道,理性上,一切都在变好。


    她的名字在中德两国的角膜库的等待列表上,复明是概率很高的事。


    她找到了愿为之奋斗一生的新方向——无障碍设计,这甚至让她对“失去视力”产生了一种近乎荒谬的感激。


    她的社交圈在扩展,学业在稳步推进……


    她似乎没有任何悲伤的理由。


    她应该感恩,应该充满希望,应该像个小太阳一样继续发光。


    “Entschuldigung.(对不起。)”


    盲杖的尖端传来了轻微的阻碍感,可能是路人的鞋跟,也可能是固定在地面的休息椅腿。她无法,也懒得去分辨。道歉声迅速、熟练、甚至带着一丝麻木地脱口而出。这是失明后学会的第一种“社交货币”,用于购买通行权和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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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免冲突。


    等车时,队伍里传来一个孩子稚嫩、毫无恶意甚至充满同情的声音:“妈妈,看那个姐姐,她看不见……好可怜哦。”紧接着是母亲慌忙的低声阻止和转向她的、充满尴尬的道歉:“抱歉……”


    多贝只是循着声音的方向,礼节性地弯了弯嘴角,示意“没关系”。她不需要怜悯,那比歧视更让她感到一种无处安放的虚弱。


    膝盖隐隐作痛。虽然看不见,但那种熟悉的钝痛告诉她,那里一定又是一片青紫。这是昨天出门时,被那个毫无预警的、凸起半厘米的检修井盖绊倒留下的纪念。摔倒后她跪在地上,直到有路人询问“是否需要帮助”,她才缓缓爬起,笑着回答“谢谢我没事”。


    这座城市里,无数个这样微小的、不被明眼人在意的“缺陷”,都在她身上留下了实实在在的伤痕。


    一次次的习惯性道歉。


    一次次接收到的、令人窒息的怜悯。


    一次次因环境忽视而累积的身体伤痕。


    它们如此琐碎,如此日常,甚至无法构成一个“事件”。但它们像无数片极其微小的雪花,在这个特殊的纪念日里,持续地落下,堆积在她心底那片努力维持晴朗的天空下,让那里泛起了连绵的、潮湿的阴翳。


    “U3 Richtung Moosach.(U3 开往莫萨赫方向。)” 广播响起。


    这是与她回家、回学校、回一切熟悉地方相反的方向。


    多贝没有犹豫。她握紧盲杖,踏上了列车。


    今天,她需要一次短暂的逃离。逃离那些善意的担忧,逃离那些熟悉的路径,逃离那个“一切向好”的、必须坚强的自己。


    她需要允许自己,在这一天,在一个陌生的、无人认识她的角落,安静地和心里那片阴雨待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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