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尼黑工业大学，残疾人学生支持部办公室。
多贝坐在长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白骑士”的杖柄。她听着办公室里隐约传来的谈话声，心里估算着时间。支持部的老师已经提前根据她的专业需求——建筑学，需要大量图纸描述、模型协助和文献阅读——筛选出了几位合适的候选人，今天需要她亲自进行最后的面试和选择。
门开了，老师的声音传来：“Frau Wei?, der n?chste Kandidat ist da.”（魏丝女士，下一位候选人到了。）
候选人被引导进来，轻轻带上门，对面便传来了拉椅子的轻微声响，然后是一个年轻男性的声音，清晰而平稳：
“Guten Tag, ich bin Thomas Krause, im dritten Jahr des Architekturstudiums, und ich bewerbe mich für die Stelle als studentische Hilfskraft.”（您好，我是托马斯·克劳泽，建筑系三年级，申请学习助理岗位。）
多贝愣住了。这个声音……温和平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柏林口音。是那个在专业课上总是坐在她斜后方，小组讨论时观点清晰却从不抢话，路上遇见会微笑着打招呼说“嗨，魏丝”的托马斯·克劳泽。
“托马斯？托马斯·克劳泽？” 她几乎是不敢置信地重复，声音里满是惊讶，“你怎么……怎么会来应聘学习助理？?”
这太出乎意料了。托马斯的假期理应回柏林享受家庭时光，或者进行他自己的学术项目。
对面传来一声很轻的、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声，但声音里带着一如既往的平和：“我看到了支持部发布的招募通知。虽然通知上没写名字，只说明了需要辅助的建筑系学生的情况和所需的技能——比如熟悉专业术语、能清晰描述图纸和空间关系、需要投入大量时间之类。”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了然，“然后，我又从鲍尔教授那里偶然听说，你因为一些……突发情况，暂时退出了他的设计工作室。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我想，需要帮助的那个人，很可能就是你。”
他的叙述逻辑清晰，带着一种安静的观察力。“我想，比起招募一个完全不认识、需要从头磨合的陌生人，一个同专业的同学，或许能更快理解你的需求，在课业辅助上也能起更大一点作用。至少，我知道你常用的参考书是哪几本，也大概清楚鲍尔教授和苏德曼教授各自的偏重点。对吧？”
他说得很实在，没有夸张的同情，也没有华丽的承诺，只是平实地陈述着“同学”这个身份所能带来的实际便利。
多贝：“……”
她一时语塞。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又有点胀。感动是当然的，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近乎滑稽的震撼。哇哦，她在心里嘀咕，平时只知道托马斯脾气好、性格温柔，是个可靠的同学。没想到这家伙身上散发出的“圣光”浓度这么高，简直快对我造成二次伤害了，差点又瞎一次。
感动归感动，她的理智依然占据上风，“托马斯，”她开口，带着真诚的感激，但也直指现实问题，“谢谢，真的……我非常感动。但是，成为我的助理，意味着这个寒假，你至少有一大半时间要耗在慕尼黑，耗在陪我适应、帮我补课这件事上。如果我没记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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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柏林人。我不想因为我的事，耽搁你和家人们难得的假期团聚。这太不公平了。”
她把潜在的问题摊开来说。接受帮助是一回事，但她不想成为别人家庭生活的负担，尤其是对于托马斯这样并非挚友、只是关系不错的同学而言。
托马斯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声音依然温吞柔和，却透着一种已经深思熟虑过的确定感：“没关系。我已经和我的父母商量过了，他们完全支持我。”
“而且，”他慢吞吞补充道，“我本来也打算假期留在慕尼黑，我的教授最近有个项目，我很想加入。”
他把家人的支持和自己的考虑说得如此自然，彻底打消了多贝的顾虑。这份周全，再次让多贝感受到了托马斯那份藏在温和外表下的、远超同龄人的成熟与可靠。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支持部的老师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记录着。
专业对口、彼此熟悉、为人可靠、家庭支持——托马斯几乎是最理想的人选，甚至超出了她的预期。
终于，她深吸了一口气，朝着托马斯声音的方向，郑重地、清晰地说道：
“… Dann würde ich mich in den n?chsten Monaten sehr in deine Obhut begeben, Thomas.”（……那么，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就要多多麻烦你、托付给你了，托马斯。）
多贝听见一点布料摩擦的声音，对面的托马斯似乎微微坐直了身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如同冬日下午穿透玻璃窗的阳光：
“Es ist mir eine Ehre.”（这是我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