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尔教授说这个项目很适合作为教学案例，让我们每个人交一版设计上去。”林罗，或者说，多纳贝德，用筷子在空中比划着，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妈妈没忽视她的中文教育，只要别说太快，她都能跟得上，“他说我的设计挺有想法，就是还需要稍微深化一下——”
“嗯，我们罗罗当然厉害。”姥姥笑眯眯听着，不时给她碗里夹一筷子菜。
多贝顺手把自己不爱吃的洋葱扒拉到碗边，往嘴里塞了几块肉，咽下去才继续说：“莉娜买了本新的爱情小说，前段时间通宵看了一夜，黑眼圈快落到下巴上！”
“罗罗，别挑食，把洋葱吃了。”妈妈林漱石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舅舅，林树海，带着一点不以为然地接话：“她爱吃什么就吃什么呗，难得回国一次，平常你们在德国想吃也吃不到这个味儿。”
“我没不让她吃，我是让她别挑食。”林漱石的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但是她放假放松一次又怎么了？”林树海脸色也沉了下来，目光没看姐姐，只是盯着自己碗里的饭。
多贝的话就暂时憋在了嗓子眼儿——那种熟悉的、微妙的紧绷感，从母亲和舅舅两个人之间蔓延。
“啪。”
姥姥的筷子不轻不重地敲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响。
“爱吃吃，不爱吃闭嘴。”姥姥眼皮都没抬，好像对两个人之间的冲突已经习以为常，“多大的人了，在孩子面前吵吵，丢不丢人。”
餐桌上安静了两秒。
多贝飞快地扒拉了两口饭，把洋葱和肉片都塞进嘴里：“我都吃我都吃！我没有不爱吃的，姥姥做的我都爱吃！”
她快速嚼了几口努力咽下去，试图用更欢快的声音和新的话题冲散那点还没完全消散的凝滞的氛围，“啊对了，我有没有跟你们说过，马克斯的课堂展示又没通过，他已经补了两次了！还有，我上周还买了一个新的包…”
她絮絮叨叨地讲和朋友们愉快的日常，那点微小的冲突，被她用一连串叽叽喳喳的话轻轻地盖了过去，像用布遮住裂痕。
饭后，多贝跟着舅舅钻进了他的小工作间。
这里是多贝从小到大的“探险宝库”，新与旧在这里交汇，显微镜旁边散落着几根柳木条和一把忘记收起来的钟表锤，空气中弥散着陈旧的金属气息和油脂固化的味道，还有一丝很淡但是无法忽视的化学试剂的酸涩气味。
多贝坐在工作台旁的高脚凳上，看着舅舅拆开那个——叫什么？她记不住那么长的名字，大概是什么镀金摆钟的什么动偶机构——舅舅说整点报时时这个东西就会转动敲钟。
林树海拿来一个透明的玻璃瓶，倒出一部分液体到玻璃皿中把零件淹没，将半掩的瓶子放在架子高处。气泡从零件底部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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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去污的时间里，多贝溜达到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杂物和舅舅的小手工，她准备扒拉扒拉看看最近有没有“上新”。几块形状奇怪的石头，好玩，一会儿问问舅舅能不能给自己；一根黄铜音叉，多贝敲了敲，感觉这大概是个失败品，震动混乱；放大镜，手柄是用齿轮拼接形成的，很酷…多贝目光停住，看着面前的装置。
她知道那是什么。滚珠计时器。妈妈书房的柜子里，最深的那个角落有一个落灰的小盒子。小时候她曾经翻出来过，盒子里装着一些碎片——一颗滚珠，玻璃碎渣，变形的金属轨道。她曾经好奇那是什么，长大后她才知道，那是妈妈和舅舅之间某种东西的残骸。
“舅，”她握着那个计时器，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开口，“你和我妈以前……”
“过去的事情就不要说了。”林树海打断她，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阴影，多贝看不清他的脸色：“过去了就过去了，没必要一直提。”他转过身，继续拆解那个多贝叫不出名字的摆钟。
多贝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门被推开了。
林漱石探头进来招呼两人，语气轻松：“歇会儿吧，回屋吃点水果。反正那些东西一时半会儿也修不完。”
多贝握着那个计时器，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笑着问妈妈：“都有什么好吃的？”
“苹果，蓝莓，反正你姥买的都是你爱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