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老太太刚进院子,王翠莲早就等在里头,她和汪华两个院子前后隔得不远,站在墙根就能看见后头的情况。
不过由于外头人多,她也听不清都说了啥,只看见许清州坐着轮椅,身前身后都得方遥她们伺候,猜想着那两条腿指定不容易好。
“妈,你咋回来这么快?不跟清州多说一会儿?”王翠莲纳闷儿。
许老太太气鼓鼓的,把手里的拐棍一丢,一屁股坐在歇腿的石头上,向天骂道:“一窝子没良心的,忒,老天爷不开眼,让我老许家取了两个丧门星回来,如今联成一气欺负我老太婆,真该肠穿肚烂!”
王翠莲看着婆婆咬牙切齿,活像诅咒仇人似的,心里狂喜不止!
她就是要看着方遥一家鸡飞狗跳,才能排解心口里那口恶气!
索性那两千块钱赔偿要不回来,她干脆往火上浇一把油,不信膈应不了她们!
“妈,您还真别说,八成有这个说道,想当年大哥身体多硬朗,跟大嫂回了娘家一趟,说病就病了……我就怕您心里不痛快,这些话一直憋在肚子里,到今天也是实在看不过去,哎!”
王翠莲一说完,许老太太的老脸霎时憋得青紫,鼻腔呼哧带喘的夹着哨子响。
“我们老许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妈,事到如今您哭也没用,要我说还是找个先生过来看看,想招儿去去晦气。”王翠莲趁机说出早就想到的馊主意。
许老太太听后立即拍板,把这项任务交给她。
“你去找,不管花多少钱,只要能把家里整治干净就行!”
“行,那我现在就去!”王翠莲拍拍裤腿上的灰,扭搭着出了大门。
*
虽然开春已经回暖,可许清州在医院里睡惯了暖气房,猛地回农村屋子里还是显得阴冷。
方遥去外面捡了点柴火,把炉子引着,又从柜子里找出一套单层棉衣裤,提出给他换上。
许清州坐着轮椅,看她一直围着自己忙前忙后的,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将她拉到面前,用大拇指将她脸上不经意蹭到的炉灰擦掉。
“跟着我,让你受累了。”
如果他的腿没有受伤,这些活本来都该是他做的。垂眸,他看着掌心的双手,本来细嫩的皮肤,为了织毛衣,起了层薄茧,手背上的纹路都变得明显,心里的愧疚感再次来袭。
方遥猜想应该是因为环境的变化,才让他情绪产生低落,在医院里的时候到处都是病号,家属在旁边伺候再正常不过,但是回到家里,他会下意识将自己代入顶梁柱,他内心对整个家的责任和担当,会让他陷入挫败。
她耐心的蹲下来,仰着头和他对视。
“别这么想,结婚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为彼此付出,是分内的事,你又不是一直这样,周主任都说只要好好康复,会好起来的。”
“可是,你也知道那不定需要多久……”没有人比许清州自己更了解自己的伤情。
他的右腿手术康复中,尚且还有希望,他的左下腿自从被救回来,一开始是钻心的疼,到后来,在逐渐失去知觉。
人的行动靠神经控制,而神经一旦坏死,那就是个残废。
哪怕这些周成涛都给他分析过,也给他打过气,让他不要放弃,可他还是会为此担心。
难以想象如果他最后真的站不起来,那么她接下来的人生,要替他背负多少……
“如果你现在反悔想走,还来得及。”他幽幽的,将心里的话说出来。
方遥的小脸儿如他预料中的绷紧,下一秒,他的胸口传来一阵刺痛,被她拧了一把。
“你以后在说这种话,我就拿钩针给你缝上,让你不知好歹!”
“嘶,这么残忍?”许清州捂着胸口,假装被她吓到。
方遥起身驱动轮椅,将他带到床边,并没有动作。
“你自己挪过去,我帮你垫着腿。”
他一个近一米九公分的大男人,方遥再有力气也抱不动他,这种情况只能靠他自己。
好在许清州常年在部队的积累,以他的臂力轻松挪动短距离,方遥抬着他的伤腿,平稳的放在床上,拿起枕头给他放在腰上靠着。
“你先换衣服,一会儿我帮你穿裤子。”
“没事,我自己也行。”许清州脱掉了厚外衣,随着屋里的温度升高,他的额头上冒着细细的汗珠。
方遥把日常用具就近摆放好,方便他需要的时候就近能拿到,不需要大范围的找取。
弄好了这些,她转过头,许清州已经把上衣穿好,到了裤子的时候,他试图将双腿伸进裤筒里,却发现完全无法成功。
“还是我来吧。”方遥从他手里接过去,先给他穿左腿,然后是已经恢复的右腿,最后让他借着臂力撑起臀部,把裤子提上去。
许清州接过腰带自己系,靠着枕头,他吐出一口浊气。
“看来以后还是少不了麻烦你。”
“知道给我添麻烦就乖乖配合,别硬撑!”方遥给毛巾沾了点温水,隔着棉衣帮他擦了擦后背和胸口,不然汗都捂在里面,用不了两天衣服就臭了。
许清州心里是很矛盾,可身体绝对诚实,享受的眯着眼睛,像只慵懒的大狼狗,只差发出几声‘哼唧’。
“好了,你先睡一会儿,我把衣服洗出来,晾干好收起来。”
方遥说完就出门去了,许清州听话的闭上眼睛,没多久发出均匀的呼吸。
方遥来到院子,拿出结婚时新买的大洗衣盆,打了大半盆凉水,汪华晚上要去饭店上个夜班,把午饭和晚饭一并给他们都做出来。
听见院子里的水流声,见方遥艰难的清洗着厚重的外衣,赶忙过来给她搭把手。
“哎呀,他这衣服咋这么重?”
“这种呢子料就是吸水,洗完这回我就收起来,先不让他穿了,要不然隔三岔五的洗着费腰。”
方遥跟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把外套拧到半干,搭在晾衣绳上,还不断滴滴答答往下滴水,便另外拿一个空水盆接着,要不然没一会儿院子里就得成河。
汪华看着她熟练的动作,惊讶的感叹:“看你这么瘦巴巴的,干力气活还挺有劲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