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第一个按捺不住，望着那模糊又熟悉的身影，眼圈瞬间红了，所有的委屈、不解、担忧、恐惧，混杂着纯粹的孺慕，轰然爆发。
他跪倒在混沌虚空，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字字泣血。
“师父，您看看我，我是悟空，是您的徒儿悟空！”
“您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说那些狠话？您是不是遇到了天大的难事？是不是一个人在这里受苦？您告诉俺老孙！”
“俺老孙不怕死，三位师兄不怕死，俺们都不怕死！”
“您让俺们滚，是不是怕连累俺们？师父您说话，求您了，别不理俺，别再说那些话了。”
平日无法无天，战天斗地，他何曾如此卑微哭求过？哭声回荡在死寂的洪荒，令人闻之心酸。
通天眼眶发热向前一步，他望着那道身影，声音颤抖：“师尊，弟子在此，无论您有何苦衷，无论面对何等大敌，弟子愿与您并肩，纵死无悔！”
“您为何要拒弟子千里之外，甚至说出那般绝情之语？”
女娲美眸含泪：“菩提道友，你我相识于微末，并肩于洪荒，虽有过隔阂，即便真有旧怨，也不过误解。”
“今日你若不言明，以这般姿态相对，叫我等如何自处？莫非昔日情谊，在你心中当真一文不值？”
太上老君长叹：“师尊，纵有万难，何不明言？”
“弟子等虽愚钝，也非贪生怕死、不明事理之辈，您何苦独自承受，甚至自污名声，以绝我等效死之心？”
元始天尊面色沉凝：“师尊，弟子等既已至此，便没想过回头，纵是刀山火海，万劫加身也要同往，请师尊明示！”
鸿钧立于最前，混沌道袍无风自动，他望着那气旋中的身影，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有痛心，有不解，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菩提道友够了，你瞒不过我等。”
“梼杌饕餮之言荒谬绝伦，不值一哂。”
“你如此作为，不外乎欲让我等心寒退去。你可曾想过，我等若就此退去，任由你独对一切，他日得知真相道心何安？与陨落何异？”
“今日不见你亲口说出缘由，我等绝不会走！”
声音铿锵，如同大道誓言，在这片死寂的洪荒天地间隆隆回荡，带着一股不惜一切、也要弄个明白的决绝。
就在那压抑的寂静几乎要凝固时空时，那模糊的身影终于动了。
菩提缓缓站起了身。
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一丝迟滞，仿佛背负着难以想象的重压。
随着他起身，周围狂暴的混沌气流，竟奇异地平静了一瞬。
混沌雾霭微微散开，露出了菩提真容。
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计谋被拆穿的恼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冰冷。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从菩提口中溢出，打破了沉寂。
这笑声，比任何怒骂都更让人心头发冷。
“不怕死？”
他开口，声音平淡，却如同寒冰刮在所有人神魂上。
“好一个不怕死。”
菩提抬起手，指尖一缕灰蒙蒙的、仿佛凝聚了无尽毁灭与死寂的气息在缭绕。
那气息一出现，周围的混沌都仿佛在哀嚎、退避。
“看到了么？”菩提目光落在自己指尖那缕气息上，又缓缓移向众人。
“这上古洪荒已被我彻底炼化掌控，此间一切法则，生死幻灭，皆在我一念之间。”
他指尖那缕灰气轻轻一弹。
“轰！”
距离他们不远处的混沌虚空，无声无息地湮灭了一大片。
湮灭的边缘，光滑如镜透着令人灵魂冻结的恐怖。
“你等可知这数月以来，有多少如梼杌、饕餮这般，甚至更强横的洪荒凶兽、先天神魔，试图挑战于我，试图侵占此地？”
“但都被我随手碾死了，形神俱灭，真灵不存。”
他目光再次落在众人身上，仿佛看的不是故人，不是弟子，而是一群不自量力的蝼蚁。
“现在你等告诉贫道，你们不怕死。”
他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似乎扩大了些许，眼中却无半点笑意。
“那么贫道便成全你们。”
“正好，许久未曾活动筋骨了，用几位故人圣人的血来祭炼此方天地，想必滋味不错。”
话音落下，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气机，如同沉睡的洪荒巨兽苏醒，以菩提为中心，轰然爆发。
那不是简单的威压，那是仿佛整片上古洪荒天地的意志碾压而来，带着最原始的蛮荒、死寂与毁灭。
鸿钧等人脸色骤变，周身圣光不由自主地迸发，抵御着这股仿佛要将他们彻底同化、碾碎的可怖气机。
孙悟空身影被这股无形力量推得向后滑，他抬起头，满脸泪痕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师父……真的要动手？
难道……那两丑八怪……说的竟是真的？
不，不可能！
绝不可能！
可眼前这冰冷漠然、视他们如草芥、杀意毫不掩饰的菩提，又与记忆中的那人哪有相似之处？
难道这上古洪荒真的能将一个人，改变得如此彻底？
还是说他们从一开始，就认错了人？
绝望与寒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猛烈地，攥紧了所有人的心脏。
“不，俺老孙不信，俺不信师父你会杀我！”
孙悟空从地上弹起，不顾那恐怖气机的压制，踉跄着，一步又一步，硬生生冲到了所有人的最前方。
直接挺地站在了菩提身前，距离不足三丈。
这个距离已是触手可及，生死一线。
他扔掉手中金箍棒，那根曾随他战天斗地、搅乱三界的兵器，此刻哐当一声落在混沌中，溅起点点涟漪。
孙悟空张开双臂，挺起胸膛，毫无防备，脸上混杂着泪、血、还有一股近乎癫狂的倔强。
“师父您看好了，我是您的徒儿悟空！”
他声音嘶哑，却一字一句，如同锤击在所有人的心头。
“我这一身本事是您教的，七十二变是您传的，筋斗云是您赐的！”
“您要是觉得弟子碍事，您要是真的变了，真的想杀了俺……”
“那您就动手，把您教给俺老孙的东西全都收回去，把这条命也收回去！”
“俺老孙绝不还手！”
“来啊！！！”
最后一声怒吼，如同受伤凶兽最后咆哮，他闭上了眼睛，泪水却顺着脸颊滚滚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