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突击集团军司令,瓦西里·库兹涅佐夫上将,正负手站在一个巨大的柏林沙盘模型前。
地下室里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空气中漂浮着浓重的烟草味,一众高级参谋、炮兵司令以及集团军政委,面色都异常凝重。
就在刚刚,他们通过保密专线与白俄罗斯第一方面军的最高统帅部(朱可夫元帅的参谋层)通了气,确认了前线情报的真实性。
“同志们,情况很明了了。”
库兹涅佐夫上将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打破了司令部的死寂。
“卡尔·鲍尔。一个死有余辜的法西斯狂徒。三千名拒绝投降的死硬分子。”
“加上国会大厦底层整整两吨的烈性炸药。他们的计划就是放任我们的红军战士冲进去,在最拥挤、最狂热的时候按下起爆器,拉着我们整整几个营的小伙子一起陪葬。”
他环视四周:“大家有什么意见?”
一名炮兵少将立刻跨前一步,指着沙盘上代表国会大厦的黑色模型,语气激烈:
“司令员同志!既然这群法西斯恶狗已经放弃了生路,想要把那里变成一个火药桶,那我们就成全他们!”
“我建议,立刻调集所有的203毫米B-4重型榴弹炮(斯大林之锤),配合我们集团军配属的几百门大口径重炮,同时向空军请求佩-2轰炸机编队,投掷最重磅的航空炸弹!”
炮兵少将越说越激动:“我们不需要派步兵去填命!”
“我们可以用一整个上午的炮火覆盖,把国会大厦的石头一寸一寸地砸成齑粉!”
“既然里面有两吨炸药,那我们的重炮只要打中一次引发殉爆,整栋大楼就会化为乌有!让他们在自己挖好的地窖里变成一滩血水!”
这个建议听起来符合战术逻辑。对于一座被彻底堡垒化、且布满炸药同归于尽陷阱的坚城来说,最稳妥、伤亡最小的办法,就是用绝对的远程火力将其从地图上硬生生抹去。
然而,库兹涅佐夫上将听完后,却久久没有说话。
集团军政委也站在一旁,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缓缓摇了摇头。
“抹平它?炸成一个大坑?”
库兹涅佐夫上将转过身,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紧紧盯着炮兵少将。
“你忘了这是哪里了吗,少将同志?你忘了最高统帅部,下达的最终政治命令了吗?”
库兹涅佐夫的手指重重地戳在沙盘中国会大厦的位置上,声音在大厅内如滚雷般回荡:“这是德国的国会大厦!这是法西斯的心脏!它不仅是一个物理上的火力点,它更是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终极象征!”
“统帅部的命令是要我们把这面凝结了两千万苏联人民鲜血的胜利红旗,亲手插在法西斯的最高处!如果你用几万发重磅炸弹把它彻底夷为平地,变成一个平摊在柏林市中心的陨石坑,那我们的红旗插在哪里?”
“插在一堆碎砖平地上吗?!”
“如果我们仅仅因为惧怕敌人的炸药,因为惧怕伤亡,就躲在几十公里外用大炮去隔空毁灭它,全世界都会说,伟大的苏联红军到最后也没有敢真正走上前,用靴子踩碎法西斯的脊梁!他们会说我们怯懦!”
政委大声补充道:“插旗,不仅仅是一个把布条绑在棍子上的动作。它是宣告征服的图腾!我们必须让红军的战士,跨过泥泞,踩着这帮恶鬼的尸体,冒着枪林弹雨冲进去!”
“哪怕他们真的把天花板炸塌了,哪怕国会大厦真的被炸断了半截……”
“红军战士也要攀着那破败的废墟,在它最高、最显眼的花岗岩残骸上,把那面鲜红的旗帜高高升起!”
政委重重地拍着桌子:“这,才是对法西斯最后、也是最致命的羞辱与审判!”
炮兵少将听完,惭愧地低下了头,退回了原位。
是的,这场战争打到了今天,纯粹的伤亡计算在政治意义和历史象征面前,已经必须让步。
炮火轰炸国会大厦确实是最优解,但人类从来都不是什么理智的存在。
在这四年的战争中,无论是高层还是底层都需要给这场战争一个结局,哪怕这个结局是血腥的,但人们往往需要的就哪一个血腥的结局。
库兹涅佐夫上将拿起内部红色保密电话,快速转动摇把,直接接通了一线的第150步兵师师长,瓦西里·沙季洛夫少将的指挥所。
“沙季洛夫同志。”库兹涅佐夫上将的声音透过电流沙沙作响
“方面军最高指挥部的决议已定。不使用重磅炸弹炸平大厦,也不对这群死刑犯进行任何形式的劝降。最高统帅部的插旗任务必须由步兵突击来完成。”
电话那头只有重重的呼吸声。
库兹涅佐夫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沉痛,但也带着不可撼动的意志:
“但对面是三千头武装到牙齿、抱着同归于尽必死决心的恶狼,还有随时会起爆的两吨炸药。”
“你们师将承担主攻任务,这将会付出可怕的代价。告诉我,沙季洛夫,你和你的战士们,能用刺刀把这座地狱硬生生啃下来吗?”
在战火纷飞的前沿师部掩体内,沙季洛夫少将站得笔直。
他转头看了一眼门外正在寒风中默默给波波沙冲锋枪压满子弹、擦拭刺刀血槽的红军战士们。
他们中的许多人,家人都倒在了巴巴罗萨计划的铁蹄下;他们的村庄在白俄罗斯被党卫军付之一炬;
他们从斯大林格勒的废墟一路爬出,吃着雪,流着血,走了整整一千多公里,就是为了亲眼看到今天。
沙季洛夫对着话筒,用一种如同钢铁般摩擦而出的坚决声音,大声咆哮道:
“司令员同志,请您和朱可夫元帅放心!”
“伟大的苏维埃红军,为了今天已经走了四年!我们绝不会在最后的五百米前退缩!”
“哪怕这国会大厦里面藏着地狱魔王,哪怕这大楼是一口燃烧的钢铁棺材,我的战士们也会毫不留情地一头撞进去,把这帮法西斯渣滓撕成碎片!”
沙季洛夫的眼中泛起血红的光芒:“我们一定会亲手粉碎他们最后的抵抗,把红旗,死死地插在卡尔·鲍尔这帮魔鬼的骨灰上!乌拉!”
“很好。我授权你师发起总攻。让炮火准备开始吧。”库兹涅佐夫果断地挂断了电话。
太阳逐渐从东方的地平线升起。红色的朝霞穿透了柏林上空的雾霾和黑烟,将整个国王广场染成了一片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
沙季洛夫少将和营长涅德林一起来到了最前线。
数万名红军步兵和大量的装甲车组,已经如同一张拉满的巨弓,在废墟之间蓄势待发。
他们的军大衣灰黄而破旧,脸颊上满是战场熏黑的痕迹,但每一双眼睛里,都燃烧着足以将钢铁融化的熊熊烈火。
沙季洛夫少将爬上一辆被烧毁的半履带车残骸,接过了副官递来的手摇式野战扩音器。
刺啦的电流声瞬间传遍了前沿阵地。
“红军战士们——!!!”
沙季洛夫沙哑而具有极强穿透力的嗓音,在风中炸响。成千上万道目光同时聚焦在了他身上。
“四年了!我们终于走到了这头野兽的心脏面前!”
将军伸出手指,猛地指向远方那栋黑漆漆的、千疮百孔的国会大厦。
“在我们的眼前,就是那群发动这场灾难的法西斯匪徒最后的巢穴!”
“情报说,里面藏着党卫军最凶残的屠夫卡尔·鲍尔!藏着三千名手染鲜血的刽子手!藏着两吨准备把我们活埋的烈性炸药!”
沙季洛夫猛地拔出腰间的托卡列夫手枪,在空中挥舞:
“他们以为,躲在坚固的石头后面,摆出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就能让我们畏缩不前!”
“他们以为,死亡能够恐吓住从莫斯科和斯大林格勒一路踏着冰雪和尸骨走来的你们!”
“告诉我,同志们!红军的勇士们!你们会因为前面是地狱而退缩吗?!”
“乌拉——!!!”
“不退!!!杀光法西斯!!!”
数万名战士用震破苍穹的狂吼回答了他们的将军。
无数把波波沙被高高举起,上万把上好刺刀的莫辛-纳甘步枪在清晨的红光下闪耀着令人胆寒的寒芒。
那压抑了四年、背负着几千万条无辜生命的血海深仇,在这一刻化作了实质的实体,将要把眼前的一切敌人碾作尘埃。
沙季洛夫的脖子上青筋暴起,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发出最后的冲锋指令:
“那就用我们的履带!用我们的冲锋枪!用我们的刺刀!给他们送上他们渴求的毁灭!!!”
“去吧!把那面沾着我们兄弟鲜血的红旗,不管插在屋顶还是废墟,只要是法西斯的尸骨堆上,就给我死死地插进去!!!”
“为了祖国!为了斯大林!粉碎法西斯!跟我前进——!!!”
“乌拉————————!!!”
伴随着这声仿佛能震碎天穹的怒吼,苏军的最终冲锋号角吹响了。
但最先发出声音的,并不是人类的脚步,而是被誉为“斯大林管风琴”的绝对杀戮机器。
“嘶——嗖!嗖!嗖!”
后方的喀秋莎火箭炮群开始了狂怒的齐射!成百上千枚火箭弹拖着长长的耀眼火尾,如同一张燃烧的巨型火网,尖啸着撕裂了清晨的空气。
这不是为了炸塌大厦的主体,而是对外围的所有街垒、广场障碍物和可能存在的暗堡进行无差别的遮断式地毯清理。
轰!轰!轰!轰!
大地震颤,火海翻腾。整个国王广场仿佛沸腾的油锅,碎砖、泥水、残破的雕像在这狂暴的弹雨中被掀上半空。
紧接着。
所有的T-34/85中型坦克和体型庞大的IS-2重型坦克同时挂档,大马力柴油机喷吐出浓烈的黑烟,发出令人灵魂发颤的轰鸣。
宽阔的履带毫无怜悯地碾碎前方挡路的一切掩体与电车残骸,形成了一股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
跟在坦克履带掩护后面的,是犹如灰绿色怒涛般汹涌的苏军步兵。
他们跃出战壕,跨过沙袋,眼睛里没有任何对炸药的恐惧,冒着硝烟和炮火,毫无保留地、狂热地冲向那座静默着的黑色堡垒。
那是一场红色的海啸,席卷着对法西斯最后毁灭的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