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修没有立刻朝国会大厦的方向去。
他把脖子上的那枚双剑银橡叶骑士铁十字勋章拉出来一点,让它露在大衣领口外面。
然后,他把冲锋枪端平。
他得先去一趟地铁站。
那里有一个地铁站,施特勒,埃里克,还有那三十来个从泽洛高地退下来的烂骨头,还在那底下等着他。
在前往最终的坟墓之前,他要把这些还算得上熟悉的人一起带上。
去死也需要凑点人数
他没走宽阔的主干道,柏林的街道现在是一座毫无规则的迷宫,被炸翻的电车车厢、坍塌的楼房残骸、横七竖八的钢筋水泥块,把曾经平整的柏油路切得支离破碎。
丁修贴着建筑的阴影往前挪。
脚下的胶底靴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很闷的喀嚓声。
他走得很慢,也很稳。
在东线活了四年的老兵,早就把潜行刻进了肌肉里。
前面是一个十字路口。
丁修停下脚步,身体紧紧贴在一堵只剩半截的砖墙后面。
两百米外。
有引擎的轰鸣声在逼近。
不是德军那种漏风的迈巴赫发动机声,是更加粗狂、沉闷的柴油机咆哮。
两辆T-34/85坦克正在通过路口。坦克的履带上沾满了血肉模糊的泥块,炮塔在慢慢转动,探照灯的光柱在周围的废墟上扫来扫去。
在坦克侧后方,跟着大概一个小队的苏军步兵。
他们没有挤在一团。
三个人一组,分散在坦克的阴影里。冲锋枪手端着波波沙警戒两侧,后面的士兵负责盯二楼和楼顶的残存窗洞。
典型的苏军步兵协同战术。
丁修在暗处冷冷的看着他们。
这群苏军士兵经过一间还没完全倒塌的裁缝铺。领头的那个士官打了个手势。
两名士兵立刻贴近店铺门面,一个人抬脚踹开虚掩的木门,另一个人直接把一枚拉弦的手榴弹顺着门缝扔了进去。
轰。
沉闷的爆炸声在屋内响起,火光从窗户喷出来。
随后两名士兵才端着枪交替突入进去清理残局。
查水表。
丁修脑子里冒出这三个字。
这群伊万查水表的方式确实很粗暴。门不敲,直接拿高爆物往里送。只要屋里还有喘气的,这一波基本就全交代了。
他没有开枪。
手里只剩不到五十发子弹。
跟一整支苏军装甲小队对射,只会让他瞬间变成一摊带血的烂泥。
他安静的等着,直到苏军巡逻队完全消失在另一条街的拐角。
等履带的声响走远。
丁修才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穿过路口。
在一家被炸毁的面包店外,他看到了一具尸体。
穿着党卫军的斑点迷彩服。半边脑袋已经被炮弹碎片削没了,脑浆混着地上的黑泥冻在一起。
丁修走过去。
蹲下。
开始在尸体身上摸索。
他摸到了两个还满着的波波沙弹鼓这个倒霉鬼显然也是用的缴获武器。还有半壶水,以及一把挂在腰间的德制工兵铲。
丁修毫不客气的把这些东西全部摘下来,挂在自己身上。
纯正的零元购。
只不过再这个到处都是残肢断臂的城市里搞零元购,付出的成本随时是自己的命。
他把水壶打开,闻了一下。
没有怪味。
他仰起头灌了两口。冰冷的水顺着干裂的喉咙流进胃里,让人清醒了不少。
他站起身,继续朝法兰克福大道进发。
天边的颜色越来越暗。
不远处的街区里偶尔传来密集的枪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
那些是被困死在角落里的德军残兵在做最后的挣扎。声音通常持续不了多久,几分钟后就会被一阵苏军的“乌拉”声淹没,随后归于平静。
丁修走了一会。
绕过了三个苏军的警戒点,穿过了两条半条街都在燃烧的小巷。
他终于来到了法兰克福大道的外围。
前方的空气变得异常的浑浊。
不是那种单纯的雾气。
是刺鼻的黑烟。
丁修爬上一个被炸弹削平了二楼的残屋,借着断裂的承重墙作掩护,往下看去。
下方大约三百米的地方,就是法兰克福大道地铁站的入口。
他的目光猛的一紧。
地铁站没了。
或者说,曾经作为入口的那座圆形地下通道口,已经彻底坍塌了。
苏军比他来的更早。
不仅来了,而且以经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丁修举起望远镜。
地铁口周围已经被苏军彻底封锁。
至少一个连的苏军兵力分散在周围的废墟中。两辆IS-2重型坦克像两尊铁塔一样堵在道路的两端,巨大的122毫米火炮正对着地铁站的几个可能存在的通风口。
地铁入口前,苏军的工兵正在作业。
丁修看的很清楚。
这不是普通的步兵冲锋。
这是标准的对付地下工事的拔除战术。
四五个苏军工兵在步兵火力的掩护下,将几个巨大的方形炸药包依次贴在地铁口的承重墙残骸和半堵塞的通道边缘。
起爆电缆被快速拉出。
工兵撤退。
“轰——轰——轰!”
连续的巨大爆破声在地表炸响。
沉闷的震动顺着地面传到丁修脚下。
地铁入口处喷出高达几十米的黑色烟尘。
原本就只剩一半的通道顶部彻底垮塌。大块的钢筋混凝土板砸了下去,将那个幽暗的洞口死死的封堵住了一大半,只留下一条仅供单人爬行的缝隙。
苏军没有停止。
爆破刚结束。
三个背着沉重燃料罐的苏军喷火兵,在几名端着冲锋枪的掩护手的陪同下,快步走到那条缝隙边缘。
喷火器的喷嘴对准了黑洞洞的地下。
扣动扳机。
三条耀眼的橘红色火龙猛的窜出。
高温火焰顺着狭窄的通道和塌陷的通风管,疯狂的倒灌进去。
丁修离得这么远,依然能隔着夜风闻到那种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火焰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缺氧。
几千度的凝固汽油在封闭的地下空间剧烈燃烧,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把周围几十米范围内的氧气全部抽干。
里面的人。
如果离入口不够远,会被活活烧成焦炭。
如果离得远,也会因为瞬间的窒息而肺部炸裂,倒在黑暗的隧道里憋死。
丁修趴在砖墙后面。
一动不动。
他看到黑色的浓烟像烟囱一样从地铁的其他几个通风栅栏处疯狂的往外涌。
那是底下的人在被浓烟闷杀。
隐隐约约的。
不知道是风声,还是从地底传来的惨叫声。
那些声音很沉,很短促,很快就被上面坦克的发动机怠速声盖住了。
丁修没有拔出冲锋枪。
他也没有站起来。
他的呼吸很平稳,眼神冷静得让人害怕。
如果在前世的电影里,主角看到自己的兄弟被困在底下,一定会怒吼着拔出武器,一个人单枪匹马杀入重围。哪怕身中数弹也要冲进地狱去拯救他们。
但这是1945年的柏林。
这里是绞肉机。
丁修的心里没有丝毫波澜。
他甚至连握枪的左手都没有多用一分力。
他在脑子里迅速做出了判断。
苏军一个重装连堵住了入口。
火力配置极度完善。有重坦压阵,有机枪封锁死角,还有喷火器清理掩体。
底下的人,施特勒也好,埃里克也罢,还有那些散兵和伤员。
活不下来了。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命硬,在地下复杂的隧道网里找到了生路,往深处逃了。
自己现在一个人,拿着一把破波波沙和几十发子弹。
冲下去就是给俄国人刷一点微不足道的战绩。
连在他们的统计报表上占据单独一行的资格都没有。
他救不了他们,下去就是死。
并且死得毫无意义。
丁修慢慢的收起望远镜。
冷漠。
这是他在东线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个词。
如果你对每一个死去的同伴都抱有感情,你在1941年的那个冬天就已经疯了。
施特勒他们自己选的路。
在那个红砖楼的废墟里,大家一起退到台阶下面的时候,结局以经写好了。
上面是炮,下面是洞。
他们进洞了,洞被人点着了,这就是命。
丁修没有任何要留下来缅怀的意思。
也没有要给他们报仇的荒谬冲动。
大家都是在这泥潭里摸爬滚打的野狗,今天你被火烧死,明天我在街头被打烂。
早晚的事。
他把身体往下缩了缩。
贴着残墙的背面。
悄无声息的从这栋残破的楼房退了下去。
夜风继续刮着。
地铁口方向的喷火器以经停止了作业,苏军步兵开始清理入口周围的杂物,准备往深处探查。
而丁修站在了一条背向法兰克福大道的巷子里。
他把冲锋枪的枪带在手臂上绕了两圈。
确保枪身贴紧胸口不会晃动。
然后,他转过身。
既然旧的人已经找不到了。
既然那个临时的避难所已经变成了烤箱。
那就不找了。
他没有再回头看那片冒着浓烟的废墟。
一次都没有。
他的目光看向了西北方。
穿过那些残破的烟囱和断裂的塔吊,在几公里外的地方,有一个庞大的黑色剪影。
哪怕在夜里,哪怕被硝烟笼罩,那个轮廓依然清晰可见。
国会大厦。
那是一切开始的地方,也是一切应该终结的地方。
丁修扯了一下嘴角。
那是个宽敞的好地方。
足够大,足够显眼。
既然来都来了。
总得找个足够大的坟头来收留自己这把烂骨头。
他拖着那条受伤的右腿,踩着满地的碎砖瓦。
孤独的,面无表情的,一步步走入黑暗的最深处。
方向,国会大厦。
只剩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