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凯马不停蹄，驱车进入清江县。
清江县公安局副局长办公室。原矿山机械厂保卫科长赵铁军，穿着警服，腰杆笔直地坐在镜头前。
“我们矿机厂当年是三角债。”赵铁军冷哼了一声，“下游的私人矿老板，恶意拖欠了我们八百万货款。厂里连买废钢的钱都没了，工人天天闹事。”
“县里为什么不管？因为那个欠钱的矿老板，是当地有名的黑恶势力，手底下养着几十号打手，县里根本不敢碰。”
“当年不比现在，黑势力多得很！领导们都是拿死工资，谁愿意去和那些不要命的斗？！”
“赵领导了解情况后，没走任何司法程序。他穿着行政夹克，带了一份‘省督办函’，就带了我一个人，直接坐进了那个矿老板的堂口。”
赵铁军眼中闪过一丝敬佩：“张律师，你没见过那种场面。几十个混混围着我们。赵领导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把《刑法》拍在桌子上，用手指点着那个矿老板的鼻子，给他讲中央的严打精神。他诈唬对方，说省里的武警大队就在县界外待命，今天见不到支票，直接按扫黑处理！”
“那气场，那是真把生死置之度外了。矿老板被他那种上位者的威压吓破了胆，乖乖吐出了八百万。”
“资金链一盘活，矿机厂转型做工程机械，现在是清江县的纳税大户。”
张凯继续下一站。这里群山隔绝，清江天险横亘眼前。
二十年前，赵永熙主导了永熙大桥的建设。张凯在桥头的养护站里，找到了当年的老摆渡人，现大桥养护员老孙头。
老孙头满脸褶皱，抽着旱烟，看着不远处车水马龙的悬索桥。
“以前没桥，两岸百姓只能靠我这条破木船。江水急啊，遇到汛期，每年都要翻船淹死几个人。清江县的特产运不出去，全烂在地里。穷得叮当响。”
“想修桥，没钱。市里嫌我们这儿没油水，立项报告打了十几年，全被压死了。”老孙头吐出一口烟圈，“那年发大水，赵领导在江边扛沙袋，脚底板磨得全血泡。水退了之后，他拿着灾情报告，以省赈灾巡视组的名义去交通厅把两个桥梁专家‘绑’到了江边。”
“他拉着专家，在漏雨的帐篷里熬了三个通宵。他跟着专家学，最后弄出了一个低成本的悬索桥方案。他就拿着这个方案，去省里要来了专项资金。”
“桥通那天，全县的人都来江边磕头。现在你看看，天堑变通途。清江县的猕猴桃和核桃，顺着这座桥卖到了全国。这桥叫永熙大桥，是我们老百姓自己起的名字！”
张凯记录完毕，赶往天风镇。
天风镇中心小学，如今是一座拥有塑胶跑道和多媒体教室的现代化学校。县教育局副局长张校长，当年这里的代课教师，坐在镜头前。
“二十年前，这里是泥石危房。十几个村的孩子挤在漏雨的破庙里上课，连套完整的桌椅都没有。一到雨季就要停课，辍学率高达百分之四十。”张校长的声音有些颤抖。
“镇里没钱吗？有。但教育拨款被镇长挪去填补违规招待的窟窿了。谁敢管？”
“赵领导敢。他查了账，直接把镇长和财政所长锁在办公室里，骂了整整两个小时。他以‘上级暗访组’的名义，逼着他们把挪用的钱一分不少地吐出来。”
“钱不够建新楼怎么办？他亲自跑到市里的建材市场，凭着他那个假身份的威压和三寸不烂之舌，硬是半赊半要，弄来了一大批钢筋水泥。”
“他天天蹲在工地上监工，谁敢偷工减料，他直接拿砖头砸人。这是当时全县最坚固的教学楼。这二十年，从这栋楼里走出了几千个大学生。他改变了这方水土的文脉！”
......
这一个月，张凯带着设备跑了几十个地方，这些地方都有着赵永熙这二十多年来痕迹！
张凯的最后一站又回到了静安县，这次他的目标是市郊的高干养老院。
当年静安县的老县长，已经七十多岁，坐在轮椅上。阳光洒在他的满头白发上。
张凯将镜头对准了这位曾经的地方一把手。
“老县长，您当年真的不知道他是假的吗？”
老县长看向窗外绿意盎然的院子，自嘲地笑了笑。
“知道。项目落地半年后，我就察觉到他的身份有问题。他太急了，急于把所有的事都办成，这不符合官场的常理。”
“那您为什么不举报？”
老县长盯着镜头，目光如炬：“举报？为什么要举报？”
“张律师，你不在体制内，你不懂。那时候县里想修一条过境公路，去省里跑了十几次，连个处长的面都见不到，全在推诿扯皮。赵永熙来了，他打着部委的旗号，直接把交通厅的专家拉到现场。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部门，在他面前效率高得吓人。”
“他不仅解决了交通。县二院现在的班底也是他拿着假文件，去省城一家家医院忽悠过来的专家。县里的农机补贴，是他拍桌子从市财政局抢回来的。”
“经济、教育、医疗、交通……他用一个虚假的身份，打破了当时整个官场因循守旧、推诿扯皮的僵局。他把所有的谎言都用在了利民上，把所有的积蓄都花在了公费差旅上。”
老县长双手握紧了轮椅的扶手，声音洪亮得不像一个耄耋老人。
“我当了一辈子官，见过无数真官。但我从未见过比赵永熙更像官的官。”
“如果这叫诈骗，那咱们这些拿着国家俸禄却无所作为的人，又算什么？”
“你告诉法庭，赵永熙如果有罪，那我这个包庇他的县长，同罪！”
张凯关掉摄像机。他的包里塞满了存储卡，每一张都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这不仅仅是一份份证言。
这是成千上万名百姓，在为他们的英雄请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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