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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第 34 章

作者:鸿雁归来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故人


    “小黄鸭裙子”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比林深预想的要远。


    那位取走裙子的女士,在参加完母亲的追思会后,将一张穿着那条藕荷色裙子、站在墓前安静微笑的照片,发在了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她没有提及工作室的名字和具体过程,只是写道:“妈妈,夏天来了,我的小鸭子裙子也找到了。谢谢那位帮我‘找回’夏天的人。”


    照片里,裙子在春末夏初的阳光和绿意中,显得温暖而安宁,那些毛茸茸的小黄鸭和若隐若现的栀子花,充满了故事感。照片和文字本身,就足够动人。这条状态被她那些同样处于中年、背负着各种生活压力与情感缺憾的朋友们看到,继而悄悄流传开来。


    于是,陆续有人循着蛛丝马迹,或者仅仅是凭着一种模糊的直觉和渴望,找到了运河边这个不起眼的“裁梦”工作室。


    第二位客人,是一位退休的历史系老教授,想将他一生收集、研究、却从未有机会穿上身的、各种古籍中记载的历代服饰局部纹样(如玉佩绶带、革带銙饰、蔽膝纹章),融合成一件“可以穿着行走的、个人的中国服饰史”的唐制圆领袍。要求是:形制可考,纹样有据,但组合需和谐创新,且必须舒适便于日常活动。


    第三位客人,是一对即将举办中式婚礼的年轻情侣。新郎是海外长大的华裔,新娘是本地姑娘。他们不想要市场上千篇一律的秀禾服或龙凤褂,希望有一件既能体现传统婚服庄重华美,又能巧妙融入两人恋爱故事(相遇于图书馆,定情于一场流星雨)和共同爱好(观星、古籍修复)的“新中式”婚服。时间紧,要求高。


    第四位……


    挑战一个接一个,需求五花八门,几乎没有重样。林深来者不拒,但接单极慢。她需要大量的前期沟通,去理解客人诉求背后的情感内核、文化背景,甚至要客人们提供相关的书籍、照片、乃至梦境描述。然后,是更大量的资料查证、纹样考据、结构推演。她重新翻出了陈砚舟送的那些专著,频繁跑省博资料室和图书馆,甚至又去叨扰了陈砚舟几次,请教一些极其冷僻的织物名称或纹样演变细节。


    陈砚舟一如既往地平静,有问必答,提供精准的文献线索或实物图片编号,但从不越界询问她接了什么单子。直到有一次,林深为了弄清唐代一种特殊革带銙的佩戴方式,第三次去省博找他时,他放下手中的放大镜,看着她说:“你最近气色不错。”


    林深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可能是……睡得比较踏实。” 虽然工作强度很大,但那种被需要、被信任,以及运用技艺去解决一个个具体而微的“人”的问题的感觉,让她内心充盈,睡眠质量反而好了。


    “忙是好事。”陈砚舟淡淡地说,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边缘磨损的旧笔记本,推给她,“这个,你可能会用得上。是我早年做民间织物调查时的一些零散记录,有些地方性的、不成体系的绣法和纹样,正规出版物里没有。你那个‘裁梦’,路子有点野,说不定能用上。”


    林深接过,翻开。里面是陈砚舟工整而略显冷峻的字迹,夹杂着许多手绘的、充满生活气息的纹样速写:水乡的渔网纹、山区的百结花、少数民族的太阳芒……旁边还标注着采集地点、讲述人信息和简单的民俗寓意。这不是冰冷的学术资料,这是带着泥土气息和人类体温的“活”的纹样。


    “陈老师,这太珍贵了……”林深深知这本笔记的价值。


    “放我这里也是落灰。”陈砚舟移开目光,看向窗外,“东西要用,才有价值。记得用完还我。”


    “一定!”林深郑重地将笔记本抱在怀里。


    周律也偶尔会来,美其名曰“监督甲方权益落实”(林深工作室的法律文件是他一手包办的),实则常带些水果点心,或是他自己觉得好吃的馆子外卖。来了就坐在窗边那张旧木椅上,一边喝林深泡的茶,一边看她伏案工作,偶尔吐槽一下最近遇到的奇葩案子。


    “深姐,你说你现在这生意,算高端定制,还是算……情感理疗?”有一次,他看着林深对着一件需要融入《璇玑图》回文诗意境的女衫草图发愁,忍不住打趣。


    “算‘手艺换故事’吧。”林深头也不抬,用笔尖轻轻敲着额头,“他们给我故事,我给他们一件能装下故事的衣裳。公平交易。”


    “那你自己的故事呢?”周律问,语气随意,目光却落在墙上那条旧星河裙和地上的空匣上,“装进那条裙子里,就够了吗?”


    林深画图的笔顿住了。她抬起头,也看向那条裙子和空匣。工作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运河上偶尔传来的、悠远的货船汽笛声。


    “可能……还不够。”良久,她轻轻说,像是自言自语,“但它是一个很好的开始。让我知道,故事可以这样被记住,被穿着,被传承下去。”


    她收回目光,看向周律,笑了笑:“至于以后还会装进什么故事……走着看吧。反正,墙还空着大半呢。”


    周律也笑了,没再追问,低头啜了一口茶,看向窗外运河上闪烁的夕阳碎金。


    日子在画笔、针线、翻阅故纸堆和与各色人等交谈中,如水般流过。铜钱草又舒展开好几片新叶,郁郁葱葱。那株栀子花开败了,林深又买了一盆茉莉。


    直到一个微凉的秋日下午,工作室的门被推开,风铃轻响。


    林深正在里间熨烫一件做好的衣服,听到动静,扬声说了句“请稍等”。等她熨好最后一道褶,整理好衣架走出来时,看到外间站着一个人。


    一个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人。


    方梓萱。


    星辰织造那位从未露面、却被“银汉”系列冠以“首席设计师”名头的年轻女子。此刻,她没穿任何带有品牌标志的服装,只是一件简单的白色针织衫和牛仔裤,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脸上没有妆容,显得有些苍白和疲惫。她正仰头看着墙上那条旧星河裙,目光复杂,有审视,有震动,似乎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愧色。


    听到脚步声,方梓萱转过头。看到林深,她明显地僵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却没成功。


    “林……林深老师。”她最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用了“老师”这个称呼。


    林深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应。她对方梓萱没有直接的恨意,法庭上与她交锋的是律师和公司。但此刻这个导致她过去半年波折的核心人物之一,以这样一种不设防的、近乎脆弱的姿态出现在她的“领地”,还是让她感到意外和一丝本能的警惕。


    “方设计师。”林深语气平静,走到工作台后,隔着一张桌子,与她对望,“有事吗?”


    方梓萱似乎被林深的平静和疏离刺了一下,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随身挎包的带子。沉默了几秒,她才重新抬起头,目光却不敢与林深对视,而是飘向旁边地上的空匣。


    “我……我是来道歉的。”方梓萱的声音很低,但努力保持着清晰,“为我之前……在‘银汉’系列设计中的……不当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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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虽然公司已经发表了声明,但我觉得……我应该亲自来一趟。”


    林深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那枚扣印……盘金缠枝,第三针偏左的……”方梓萱的语速快了些,带着一种急于倾诉的冲动,“我在公司的资料库里,看到过类似纹样的高清扫描件,来自一份没有出处标注的私人收藏图录。当时……我被那种独特的美击中了,我觉得那才是我想表达的‘宋代精神’,不是那些被用滥了的牡丹凤凰。我把它用在了设计草图上,但我……我改了第三针的方向。我觉得原样照搬不好,就……把它‘修正’了。”


    她终于看向林深,眼中充满了痛苦和困惑:“我以为那只是某个古代佚名工匠的随意之笔,我是在‘改进’和‘再创作’。直到官司打起来,直到我看到你的样衣,看到省博的报告,听到你法庭上说的那些话……我才知道,那不是随意之笔,那是……签名。是一个叫沈昭衣的绣娘,留在人世间的、独一无二的签名。而我……我不仅偷了她的东西,还改了她的签名。”


    泪水终于从她眼眶中滚落,她抬手胡乱擦去,却越擦越多。


    “我辞职了。在判决下来后的第三天。”方梓萱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不是因为公司要我走,是我自己没法再待下去。每次看到那些衣服,我就觉得……自己像个可耻的篡改者和小偷。我学设计,是因为我喜欢美,喜欢创造。可我做的第一件真正意义上引起关注的作品,却是建立在……对另一个创造者如此深重的误解和伤害之上。”


    她再次看向墙上那条裙子,目光近乎虔诚:“这两个月,我去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真正的古物,也……偷偷来看过你的工作室好几次。我一直没勇气进来。今天,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走过来了。”


    她顿了顿,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的文件夹,双手放到林深面前的工作台上。


    “这里……是我能找到的、所有关于那份私人图录的资料,还有我当时设计‘银汉’时的全部原始草图、修改记录和部分内部会议纪要。虽然可能……对现在的你已经没用了,但我觉得,应该交给你。还有……”她咬了咬嘴唇,声音更低了,“我知道我可能没资格这么说,但是……如果,如果你以后的工作室需要人手打杂,或者……有任何我能弥补的方式,请……告诉我。”


    方梓萱说完,对着林深,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不等林深回应,便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工作室。


    风铃再次响起,叮咚几声,复归寂静。


    林深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个厚厚的文件夹,又看向方梓萱消失的门口,良久没有动。


    夕阳的最后一道余晖,穿过玻璃门,正好照在那个牛皮纸文件夹上,也照在地上那只静静等待的紫檀空匣上。


    匣子依旧空着。


    但林深忽然觉得,这间“裁梦”工作室里,等待的,或许从来就不只是一条裙子。


    还有人。


    那些带着错误、遗憾、醒悟和赎罪之心,跌跌撞撞寻找而来的人。


    她走过去,拿起那个文件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轻轻抚摸着粗糙的牛皮纸表面。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墙上的旧星河裙。银线在渐暗的光线里,流淌着温和而坚韧的光泽,仿佛在无声地诉说:


    你看,衣被天下。


    梦裁八荒。


    连迷路的人,也会被这光指引,找到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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