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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第 20 章

作者:鸿雁归来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十六章


    林深站在钱塘江边,时间是清晨六点。冬日的江风格外凛冽,带着浓重的水汽和泥沙的气息,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江面是浑浊的土黄色,在灰白的天光下缓缓东流,看不到“晴两日”后的清澈,只有一种亘古不变的、沉雄的涌动。


    她手里拎着两个崭新的、五升装的透明塑料桶,桶身在风中微微晃动。江堤上晨练的老人、跑步的年轻人,偶尔向她投来好奇的一瞥。一个穿着冲锋衣、背着巨大行囊的年轻女人,在寒冷的清晨独自来江边打水,这画面多少有些怪异。


    她没理会那些目光,只是找了个相对平缓、远离排污口的石阶走下去,蹲在湿润的、布满青苔的江滩边。江水就在脚边不远处拍打着,泛着白沫。她将一只桶浸入水中,江水冰凉刺骨,瞬间淹没了她的手腕。她稳住重心,逆着水流的方向,缓缓将桶口没入水面以下,灌了满满一桶“江心水”——至少,是靠近江心的、流动的活水。


    水很重。她咬着牙,用尽力气才将两桶水提上江堤,放在路边。手掌被粗糙的塑料提手勒出两道深红的印子,很快又被寒风吹得麻木。她看着桶中浑浊的江水,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这就是“秘方”的关键?这浑浊的、带着泥沙气息的水,能让云母绽放光华?


    回到家,她将两桶水放在阳台上,桶口敞开。接下来的两天,杭州意外地放晴了。冬日的阳光虽然乏力,但持续地照耀着。她每天数次去阳台查看,看着桶中的水,在静置和光照下,慢慢发生着奇妙的变化。


    第一天傍晚,桶底沉淀了一层细细的、黄色的泥沙,水质变得澄澈了许多,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琥珀色。


    第二天中午,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几乎完全透明,倒映着阳台外灰蓝色的天空和建筑物的轮廓。凑近闻,那股土腥气淡得几乎闻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净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水汽。


    “晴两日”。沈昭衣说的,原来是这个意思。不是要清澈见底的溪水,而是要让流动的、富含矿物质的江水,在日光和静置中,完成它自身的沉淀与“苏醒”。


    与此同时,她开始准备其他材料。明矾买了实验室分析纯的,白色结晶,晶莹剔透。糯米选了当年新产的圆糯米,颗颗饱满。她借来了邻居家闲置的破壁机,将泡发的糯米细细研磨,过滤,得到一小碗乳白色、带着天然米香的浓浆。按照“明矾七,米浆三”的比例,她小心翼翼地用电子秤称量、混合、搅拌。白色的明矾粉末在米浆中慢慢溶解,混合物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玉一样的润泽感。


    第三日清晨,阳光依旧很好。她将彻底沉淀清澈的“江心水”小心地虹吸到一只干净的玻璃缸中,只取上层最清澈的部分。然后,她裁下一小块提前准备好的、未经任何处理的素白真丝电力纺——这是她能找到的最接近宋代纱绢质感、又相对容易入手的底料。


    一切准备就绪。她深吸一口气,像进行一个神圣的化学实验,将调和好的明矾米浆液,用最细的羊毛刷,均匀地涂刷在真丝面料上。液体迅速被吸收,布料变得挺括。然后,她将涂刷好的面料,轻轻浸入盛满“江心水”的玻璃缸中。


    水波荡漾,面料缓缓下沉,像一片洁白的云,沉入琥珀色的深潭。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沈昭衣没说具体要浸多久。她设定手机计时器,每半小时查看一次。面料在水中舒展开,颜色似乎没什么变化。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窗外的日影缓缓移动。她的心,也从最初的期待、紧张,慢慢沉入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也许不行。也许秘方不对。也许跨越了八百年的水、气候、材料,早已发生了不可知的变化。


    第四个小时,她几乎要放弃时,无意中转动了一下玻璃缸的角度。


    一束午后的阳光,恰好穿过玻璃缸,穿透水面,照射在沉于缸底的面料上。


    刹那间——


    她看见了。


    不是肉眼直视时那种平淡的白色。在侧光,在穿透水体的、变得柔和朦胧的光线下,那块浸泡的真丝边缘,泛起了一层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碎银子似的、流动的莹光!


    不是染料染上去的颜色,是云母粉!那些随着“江心水”沉淀、又通过明矾米浆的媒染作用,牢牢附着在丝绸纤维上的、极细微的云母颗粒,在特定的光线下,被唤醒了!


    她猛地捂住嘴,生怕自己叫出声,惊扰了这脆弱的光。她颤抖着手,将玻璃缸轻轻搬到阳光直射的窗台上,调整角度。


    更多了。


    整块面料,在阳光的直射和水体的折射下,仿佛活了过来。那些银色的光点不是均匀的,而是像夏夜的星河,有疏有密,有明有暗,随着水波微微荡漾,在洁白的真丝底上,流淌出一片静谧而璀璨的、微型的光之河。这就是“云母染缬”!不是印染,不是织造,是让矿物与光线、与水流、与纤维本身,完成一场沉默而华丽的共舞!


    成功了。


    虽然只是巴掌大的一小块,虽然光泽还不够饱满均匀,虽然离沈昭衣那条星河裙上磅礴的银河还相去甚远。


    但她成功了。第十次。按照沈昭衣的方子,第一次尝试,就看到了那梦寐以求的、碎银般的光。


    巨大的喜悦,像涨潮的海水,瞬间淹没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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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日来的压抑、焦虑、自我怀疑,在这片微弱却真实存在的银色光华面前,被冲刷得七零八落。她蹲在窗边,看着玻璃缸中那片小小的、发光的“星河”,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睛发酸,直到夕阳西沉,那光华随着光线的减弱,渐渐隐没在昏暗的水中。


    但她知道,它存在过。并且,会一直存在。


    晚上,她将那块小小的、成功的染缬试样小心地捞出来,用蒸馏水轻轻漂去浮色,然后平铺在干净的吸水纸上,放在阴凉通风处晾干。做完这一切,她几乎虚脱,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她打开闲鱼。灰色头像暗着。


    她打字,手指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江心水,晴两日。明矾七,米浆三。浸四个时辰。”


    “我看见了。”


    “碎的银光。在水底下。像星星。”


    按下发送。她不知道对方何时能看见,但她必须说。必须告诉那个在八百年前,于某个类似的冬日,可能也这样蹲在江边或溪畔,经历过无数次失败,最终捕捉到这道光的人。


    她成功了。用她的手,验证了对方的传承。


    约莫过了一刻钟,手机震了。


    “嗯。”


    “第十次?”


    林深看着这个问题,忽然笑了,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以为对方不会记得,或者不在乎这微不足道的计数。


    “第十一次。”她纠正,带着一点小小的骄傲,“前十次,是我自己瞎试的。你教的这次,是第一次,就成功了。”


    这一次,对方隔了很久。


    久到林深以为对话已经结束。


    然后,消息来了,只有两个字,却重如千钧:


    “恭喜。”


    林深看着那两个字,泪水终于滚落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那简短的祝福。这不仅仅是对一次染缬试验成功的恭喜。这是对她这个人,对她这三年来的坚持、迷茫、不放弃,对她终于亲手触碰到了那道连接着古今、凝结着技艺与梦想的光芒的——最郑重的认可。


    她抹掉眼泪,打字回复,每一个字都充满力量:


    “谢谢师傅。”


    “我会继续。”


    “直到做出整条星河。”


    发完,她关掉手机,走到窗边。那块小小的染缬试样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早已干透,在室内灯光下看去,只是一块略显灰白的普通丝绸。但她知道,当明天的太阳升起,当光线以合适的角度拂过,那些沉睡的云母星屑,会再次苏醒,闪烁。


    就像她心底,那簇被重新点燃的、名为希望与信心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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