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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陈孝则与雁门关

作者:宁熙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汴京城南坊市的消息,传得比沈清辞预期的还要快。


    不过两日,平价放粮的事,就在几条坊巷里像水渍洇纸一般,悄无声息地渗开了。


    只是传着的版本,各有出入——


    有人说是哪家大善人积德,有人笃定是官府的义仓开赈,还有人说,是城南那几家粮商怕囤货惹祸,借着放粮堵百姓的嘴。


    顾长风按着沈清辞的意思,从不多做解释。


    有人问急了,他只让下面帮着放粮的几个后生,淡淡地回一句:“是沈家沈娘子的粮食。”


    沈娘子。


    这三个字,就这样在城南的坊间扎下了根。


    起初只是被人念着,后来便有人在茶摊上、井台边、巷口晒太阳的老人堆里,把这名字拿出来说上一嘴。没什么具体的事,就是提一提,仿佛提了,心里便踏实些。


    第三天傍晚,青黛带回来了一个消息。


    她站在廊下,声音比平时低,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细微起伏:“小姐,城南柳巷那个卖烧饼的刘大娘,您还记得吗?就是前年咱们路过时,给过咱们两块热烧饼的那个。”


    沈清辞在窗边看书,抬起眼,点了点头。


    “她今日拉着顾长风的袖子,哭了半响。”青黛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她说,她儿子去年冬天就病了,现在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若不是这批平价粮,她那一家子怕是撑不过这个月。她让顾长风转告小姐,说沈娘子若有用得上的地方,尽管开口,她家几个后生腿脚好,跑腿传话都行,不要钱,管口饭就成。”


    沈清辞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在心里把那根细线又拉了拉,感觉到了清晰的重量。


    这就是信息网最初的模样——


    粗疏的,松散的,靠几个后生两条腿跑出来的。


    这笔账,比她预想的还要合算。


    沈清辞让青黛回话:谢谢大娘,若有什么北边来的消息、城里的异动,劳烦留意,她记情。


    青黛回来时,脚步比去时更轻快了些。


    “小姐,那条巷子里,有三户人家说愿意帮忙传话,”青黛道,拿出一张纸,上头歪歪扭扭记着几个名字和住址。


    “还有一个,说他兄弟在城北当差,若有城北的消息,可以经他那里过。他兄弟是巡城的,夜里大约能瞧见少见的事。”


    沈清辞把那张纸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点头道:“很好。”


    如此,汴京城南的根,算是扎下去了。


    ******


    舅舅王仲山来找沈清辞,是在燕京破了之后的第四天。


    那日天阴沉得厉害,云压得低,像是要下雪,却始终没有落下来,闷得人心里发慌。


    沈清辞被请进书房时,一眼就觉出了不同——


    书房里的气氛和上次来时,完全不同,没了那种精心维持的和气表面,也没有那套“辞儿见识广”的客套开场。


    王仲山坐在主位上,两腮的肉松弛着,脸上是一种官场中人在消息不明朗时特有的、惶惶然的神情。


    他的手边搁着的茶早已凉透了,也没叫人换。


    书案上,那份张邦昌的名帖不见了。


    换了一张新的。


    沈清辞扫了一眼,落款是个她不认识的名字,但字迹工整,上头盖着太府寺的印——


    太府寺,掌财货出纳,是六部里最油水的衙门之一。


    “辞儿,”王仲山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点疲惫的喑哑,“快坐到舅舅这边来。”


    沈清辞礼数周全的先唤了声“舅舅”,便依言坐了下来,等他说话。


    王仲山端着那盏凉茶,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最后还是放下了。


    他深深叹了口气,像是把这几日积在胸腔里的东西都叹了出来。


    “辞儿,你比舅舅见识广……”他斟酌着用词,目光落在书案一角,没有看她,“如今这局势,你怎么看?”


    沈清辞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在心里把这个问题快速地想了一遍。


    看来,王仲山是真的慌了。


    不然,在这个讲究“内外有别”的王家,去问一个晚辈,还是深闺内眷的意见——


    这,亘古未有的事。


    沈清辞也不推辞,平静地回道:“舅舅,如今这局势,辞儿倒是有两条建议。”


    王仲山闻言,眼神微微一亮,抬眼看她,那目光里带着某种急切。


    “第一,舅舅可以先联络李纲李大人。”她道。


    王仲山闻言,眉头动了动,没插嘴。


    “李纲此人,主战,又敢任事。”沈清辞的声音很平淡,“若局势继续恶化,他必然会被推出来。舅舅若现在就与他有所往来,届时——”


    她没有把后半句说完,留了空白让王仲山自己去想。


    王仲山把这条在心里掂量了一下,有些迟疑:“李纲大人……他现在不过是太常少卿,位子不高……”


    “目前是位不高,”沈清辞分析道,“但他身后是主战的声音。而这个声音,在金军渡河的消息到了汴京之后,会不容小觑。”


    王仲山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发出细微的瓷器摩擦声。


    “那第二条呢。”


    “想办法联络原西军统帅种师道。”沈清辞毫不犹豫地答道,“西军是我朝最后一支能战之兵。种帅现在赋闲,但若战事再起,朝廷必然重新起用。舅舅若能在此之前搭上这条线——”


    “种师道。”王仲山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脸上的神情复杂了一层。


    他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他与童贯等人不和,朝中有人说他……”


    “朝中再有人说他什么,真等金军兵临城下之时,都不重要了。”沈清辞轻轻道,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子投入深井,落底时带着清晰的回声,“唯一重要的是,只有他能打。”


    书房里瞬时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些,有风吹过,廊下的枯叶被卷起来,打着旋儿扑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王仲山端着那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桌面上的那张名帖上,停了很久。


    久到沈清辞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听到王仲山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疲惫:“这两条……容舅舅再想想,再看看。”


    再看看,再等等,这是他在官场浮沉二十年的生存之道。


    沈清辞听完这句话,只是垂眸低眼,轻轻点了点头:“舅舅考虑周全些也是对的。”


    出了书房,廊下的风,把枯叶卷起来,轻轻打在沈清辞的裙角上。


    她在廊柱旁停了一步,面对这样的王仲山,她甚至连失望的情绪都没有。


    她需要的,是肯在灾难来前,先迈出去那只脚的人。


    显然,王仲山不是。


    ******


    萧景琰来的那晚,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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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往晚了半个时辰。


    柴房里,沈清辞用银簪把烛火的芯拨亮了一点。还没等她把银簪插回发髻,门就被推开了。


    顺着声音,她抬头,一眼就觉出了不对。


    萧景琰今夜的状态与平时不同,平时清明的眼底,此刻却有血红渗出来。


    沈清辞没有问,只是静静地等他坐下。


    萧景琰在她对面的矮凳上坐定,沉默着,目光定定落在烛火上,看着火苗跳动,半响没说话。


    沈清辞没有催促,就那么陪着他。


    “我在李邦彦府上的一个门客手里,”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种不正常的平静,像一把磨得太锋利的刀,“看见了那个印。”


    沈清辞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印。”


    “地图上的那个。”他道,“彦府珍藏。”


    柴房里瞬时安静了。


    只有蜡烛的火苗在轻轻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晃得微微颤动。


    “那个门客,”萧景琰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叫陈孝则,是李邦彦的幕僚,专管外务,据说在李府已有十二年了。”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继续道:“三年前,是他把西军的兵力部署卖给了金人的线人,换了一大笔钱,同时,也换了在李府的位子。”


    沈清辞默默听着,等他说下去。


    “我的父亲,”萧景琰的下颌线微微绷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当时是西军的一名都虞候。因为这份情报的泄露,所部三百人在雁门关外被金骑截杀,无一生还。”


    三百人,雁门关外,无一生还——


    沈清辞仿佛能看见那场无人生还的血战,能闻到血腥味渗进冻土里的气息。


    萧景琰抬起眼,对上她的视线,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我入京,不只是为了西军的情报,我还要陈孝则的命。”


    这就是他之前说的,不能妨碍的那件事。


    沈清辞没有立刻开口,脑子里却快速的整理出来一条线:萧景琰入京的真实目的——李邦彦管外务的门客陈孝则——靠出卖西军情报换取富贵——情报泄漏,导致萧景琰父亲及下属300人致死——那张金军行军图上的私印……


    这条线,比她想象的还要长。


    “陈孝则,”理清楚这条线后,沈清辞开口,声音平静,“现在在李府,暂时动不了,也不能动。”


    闻言,萧景琰的眼神,顿时变了。


    “我知道,”他道,“但——”


    “等待时机,”沈清辞轻声劝道,“你暂时先放着。”


    “放着。”萧景琰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压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愤恨。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松开,松开又攥紧,双手指节处泛着青白。


    “你可知道,他在李府12年,用那笔钱置了宅子,娶妻生子,生活美满,而我父亲和那三百个人——”


    “我知道。”沈清辞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才轻声道,“我都知道。”


    萧景琰盯着她,目光里有审视,怀疑,还带着一点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近乎孤注一掷的期待。


    “那还你让我等?”


    “李邦彦现在是宰执,”沈清辞声音依旧冷静,“陈孝则在他府里,你现在动手,不出三日就会被拿住。你死了,你父亲和那三百人的事就会被永远烂在了雁门关,没有人知道,也不会去追责。”


    (第十一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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